《愤怒燃烧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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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燃烧的岁月-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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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1月16日  星期五  晴

  亦培说,昨天她向几个女生炫耀她同桌多么聪明时,人们都同意我“聪明”的观点。她们都错了,她们忽略了我在以前学校里和家里的“课外书”训练。你掌握越多的智慧,你的目光就越有穿透力。我已经自己的战场伸到了高考制度的心脏里,我每发一招都对准了它的弱点,我不能把握的就只是一些具体的操作技术。所以人们常夸“聪明”,平时不怎么用功,成绩却不错。

  阐述完以上的观点后,亦培很热切地看着我,好像我应该继续说一样,我就给她讲了个故事来论证我刚才的论调:

  西方哲学的开山鼻祖泰勒斯,就是认为世界的本源是水的那个希腊哲学家。他曾经一度很贫困,遭到人们的轻视。有人说:哲学有何用,知识有何用,到头来还不是一贫如洗、囊中羞涩。他对此却不以为然。一年冬天,泰勒斯运用天文学知识预测到来年橄榄将大丰收,于是将手头所有的资金全部投人,租用了当地所有的榨房,由于没有人与他竞争,租金很低。到了收获季节,果然橄榄大丰收,榨房的租金一下子涨上去了,他一举发了大财。泰勒斯向人们表明,哲学家致富是容易的,只是他们的抱负不在此处而已。

  所以呢,智慧能带来成功,带来效率。你看,尤其是生活在谎言充斥的社会里,能跳出来看的人,如果他识相的话,一般都会成功。当然“书呆子”们是不行的,他们太认真了。作家李敖还讲过一个故事说:

  他在台湾做牢时,曾在牢房里见过一个年轻人。他问这个年轻人为什么坐牢。年轻人说:我看“宪法”上写着“结社自由”,我就想组织个政党,结果政党还没挂牌组织我就被抓了。

  亦培笑那个年轻人太傻了,太不识相。这时我不说话了:因为我内心为我“识相”和“精明”自责了起来。在特定的环境里,看得透,也只是徒增添痛苦。比如在一个变相愚民的社会里,“技术”以外的社会知识必然受到权力的排斥,因为他们害怕“看得透”的“不识相”的书呆子跳出来戳穿他们的谎言和欺骗。

  2003年1月17日  星期六  晴

  鲁迅说:“奴隶们受惯了酷刑的教育,他只知道对人应该用酷刑;奴隶们受惯了猪狗的待遇,他只知道人们无异于猪狗”。

  我终于骂人了,但也终于被骂了。我骂的人是文百面前最红的女“红人”,而骂我的人正是那个已经改变了对我的态度的文百。

  在我看来,那个女生快舌快嘴、口蜜心黑、平时就很遭我厌恶。今天她竟以“班委”的身份,站出来指责我。那是在跑完操后,我们正走出操场时,她大声对我说:近仁,你跑步步调从来跟不上,也不喊口号。今天我是值班班长,我决定加罚你两圈,马上去跑!我和总班长监督你。

  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她愤怒地拦阻我,我推了她一下,她竟然摔在了地上。她从路上到教室里,都一直大哭大闹。可我还是没理她,厌恶她的做派。

  后来,我被告发了。

  文百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装的,我只知道她很滑稽),她教育我:你今天太过分了!班长代表我对你进行管理,你却不听他们的。你知不知道阿晶有心脏病啊?她出了事怎么办?我一直都不敢批评她,你却打了她!

  我说是她自己摔倒的。

  文百说:我们是一个集体,集体就要有集体的规矩,她处罚你符合我们班的规矩。她的话不管对与错,你都必须服从!如果她真的错了,我日后会追究她的责任。可是你没有服从纪律。你散漫,我纵容你,看来我错了。从明天起,你去扫一星期地,天天跑操加跑一圈,今晚在班里向阿晶公开道歉……我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没有集体意识的人!你以为这是你家吗?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管你对与错,纪律的神圣性必须要保证,公然藐视集体的人就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我当时觉得自己像一个失宠的孩子,她更宠爱别人,而我就败在别人的手下。竟没有想到文百要的只是“权力和控制”,人家只不过把我“倡优蓄之”,我只不过是她实现自己欲望的一个工具符号而已。我对人家“感激涕零”。现在想来我觉得自己真下贱,简直像被人豢养的狗一样,被主人打了,不厌恶主人,而是双眼主人紧紧盯着的却是主人手里的骨头。我真没出息。

  做奴才的“红人”对我使用了“酷刑”,我就没有对自己使用“酷刑”吗?恐怕我和“红人”已经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了。

  我的生活,放荡!我的生活,放荡!

  2003年1月20日  星期一  阴

  这几天来我对文百嘴下的“集体”有了一种新的思考,因为在一个人跑操场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被放逐感和孤立感。

  我对琐屑、世俗的集体生活已经厌倦至极,集体是一块到处掣肘、少有隐私、缺乏自由、尊严贬值的地方。他们都把集体当作武器来把他们的敌人丑化为异端,然后又煽动人们去挞伐异端。在人人都唱“集体主义”的高调时,我便又成了一个另类。“团结”是我厌恶的。因为“团结”只会导致独裁、导致不自由,“多数人的暴政”局面就形成了。“团结”是用道德和法权的力量强加在人们头上的一种东西,是“非常时期”的产物,他现在只能作为一种历史现象存在,而在中国的学校却把“团结”包装标榜为“先进”。我们的“团结”不尊重人的自由,它是集体(大多数是“某个人或某个小集团的集体”)对个人的摧残和剥夺。但是我却喜欢另一种与人合作的方式——团队精神式的合作。它是人们或基于个人利益、或基于对集体热忱的爱,而自愿参与的,它的参与者是自由的。它不要求有一个权威式的领袖或者虚拟的领袖,却重视个人的自由与身份的平等。而我们的人群是倾向“团结”的,但我们从来都不懂得真正意义上的合作,我们的集体只要求个体的服从与被服从。我不屑于加入这“团结的集体”。所以有很多人骂我超越集体之外时,他们却没有看到根本就没有尊重我、又值得我参与的“集体”存在!

  庄子说: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不傲倪于万物,可谓至极,古今博大真人哉。

  我将独行于这满是毒焰和孽风的人间地狱。我是“奴才”但也疯狂啊。

  2003年1月23日  星期四  阴

  又是一个忙碌的日子,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我发现像狗一样生活,并不我所愿意的,我完全有充足的理由证明:我是被逼迫的。也许多少年以后,我会因此原谅自己的。从而慢慢地淡忘这一段做狗的人生岁月。

  原来,被迫参与的罪恶就不会被认为是罪恶。那我们要先学会遗忘,遗忘那些不快的,屈辱的,龌龊的,黑暗的,我们要对它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炼就一颗麻木的心灵。

  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第十一章 往哪里去

  2003年1月25日            星期六    阴

  今明两天期末考试,考完后就放寒假。半年了,屈辱、压抑、痛苦、禁锢、麻木、残酷、劳累、空虚全都要告一段落了。这半年是非人性的,我感觉像是在“非人间”。对于这短暂的告别,我是欢欣不已的。

  可是回到家后,又能怎样?春节依旧是“蠢节”。它的条条框框最多了(尤其是对暴富的农村,小富即安的人群来说),它的虚情假意也最多了,它也最能粉饰太平了(央视的名嘴们这时更肆意地粉墨登场了,来宣传我们的社会多么美好,我们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华夏神州,一片大好,13亿神州尽尧舜!)。当你发现热闹的背后仍然是冰冻的冷漠,冰冻的麻木,冰冻的虚假后,你会觉得中国是一个多么虚假委琐的地方!所以春节期间我很少出门“拜年”,对种种“热闹”也保持着别人所不能理解的冷漠与不屑。去年的春节,我陪母亲在家看电视节目“世界旅游”,我觉得那是最温馨,最像春节的一个春节。在川流般的走亲访友队伍中,绝对找不到这种温馨与安宁。

  中国人重形式的怪癖在春节时是一次大爆发。像磕头、放炮、暴饮这些陋习依然存在。长辈们在春节时最威风了,大耍“长辈”的淫威!春节估计的世界上最滑稽是节日了,丑态百出的虚假宣传和沐猴而冠的作秀之民们一齐登场,交相辉映,形成一道独特风景。乡土中国的“土”与“陋”,奴才国度的“孝”与“敬”,传统之邦的“丑”与“恶”纷纷露出羊皮下的狼样,固然滑稽,却也令人恐惧、恶心。

  冷眼、嘲笑、不屑下的我,也许比别人更会冷眼、嘲笑、不屑。我觉得我都有些变态的味道了。哎!这又有什么办法?孤独的我,孤独的笑,孤独的愤……

  2003年1月27日        星期一    阴有小雪

  昨天下午,假期降临了( with a lot of homework)。那时天正阴得厉害且又迫近黄昏,显示出冬日特有的阴沉,是那种会使人无端的惆怅起来的阴沉。于是便在学校多留宿了一晚,今早才动身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我竟在15分钟一班的公交车上遇见了亦培,我们一起上车,她就又像在教室里那样,坐到我了我的左手边。一路上我们说说笑笑,看上去,她今天很开心。此刻,公路边凋黄的枯草,施工队成堆的石子,华北平原广阔的田野都被正在飘洒着的小雪盖上了,但仿佛还留有一些可辨认的痕迹。车因此一直开得很慢,很慢,从而给我和亦培的谈话延长了很多时间。

  实在记不起我们谈话的内容了,只记得好久以后,她要下车时对我回眸一笑的那一刹那,我发现她简直美极了。也许美丽只存在于瞬间,除了这瞬间外,我们是无法把握那突袭而至的美的。那一刻,她的样子深深的留在了我的脑海:头发很直很直,且打成了一绺一绺的,直垂着;眼睛大而黑白分明,且黑眼球占了大部分,显出一种明亮的天真;瘦小的脸庞,红扑扑的脸蛋;娇小的身材,美丽的线条……一句话,她极像日本漫画中那些漂亮又清纯的小女生们。她活活像出漫画书里走出来的,根本就不像真实的人。

  这一切,是我现在才发现。而她坐我身边已经四个多月了!繁重的生活让我们遗失了太多的美好,这是我们生活的无奈。对生活来说,我们永远只能做它的奴仆。我们真有主宰生活的能力吗?没有,我们只是奴仆而已。生活让我们得到美,我们就得到美,让我们快乐,我们就快乐。生活想虐待我们,我们也没办法。我们只是奴仆。

  2003年1月28日          星期二     阴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

  然而这与我无关。我只是在屋子里学习——早上起来后就看书,下午就复习功课。我又重翻旧书,就是福柯那本《规训与惩罚》。经过这半年的最极端的监禁,我更加觉得这本书简直精彩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福柯对“合法的暴虐”存在的地方做了深入的剖析,这些地方包括诊所、医院、监狱、学校、军营、工厂、精神病院等。他揭示出这些暴虐是如何与“文明”合谋来压迫人类的肉体和灵魂的。福柯哪里是在分析西方的历史和现实啊?分明是在分析我的学校!

  通过“圆形监狱”的自我监督形成一种“权力效应”, “权力效应”表现为对被监禁者的肉体和灵魂的“矫正过程”。有一个细节是这样写的:

  为了持续不断地监视,学生的隔离房间也需要有孔眼。学院的建筑应成为一个监视机构。各个房间沿着一个走廊排开,宛如一系列小囚室。每隔一定的距离设置一个官员宿舍,“每十名学生两边各有一个官员”。晚上,学生只许待在自己的小屋里。每个房间靠走廊的墙上从齐胸高的位置到距天花板一、二英尺的位置开一个窗户,有了这种窗户不仅令人心旷神怕,而且可以说,除了决定这种安排的规训原因外,它还有若干方面的实际用途。在各餐厅里有一个设置教官桌子的稍高的平台,使他们能够看到所有分组用餐的学生餐桌。

  正是通过对这些“细节”的关注,监禁方实展了有效的监督策略——即把人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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