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死的危险,不慌不忙地从柜台后面站起身来笑眯眯地问:“武院开学了吗?”
我一脸的莫名其妙,支支吾吾地回答:“好像……还没有吧,不太清楚!”
老板娘“哦”了一声,摇着扇子去给我找水盆了。后来我知道,我们将要去的那所学校被附近的人们简称为“武院”,与附近另一所被称作“艺院”的同等规模的艺术类大专院校齐名。我们所住的旅馆是联系武院和艺院的一个桥梁,不知多少个武院的男人和艺院的女人在这里相互熟悉,相互要求,相互索取。我敢肯定,在大多数人眼里,这所旅馆是肮脏的,是罪恶的,它的存在直接助长了人们的婚前性行为,间接为医院妇科培养了一大批专家级的临床高手。很多人的习武生涯在这里结束,而我们的习武生涯则由此开始。
从老板娘手中接过水盆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她身后玻璃柜台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一盒又一盒包装精美的避孕套,它们在中国有一个统一的名字——计生用品。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太阳的淫威稍有消减,我冲了十几次澡以后,感觉身体习惯了自来水的冰凉,再也经不起任何高温日晒。老张从老板娘那里买回半个冰镇西瓜,切下两小条分给我和杨森。杨森很客气地谢过老张,接过西瓜两口吃下去,然后楞楞地盯着桌上剩余的西瓜不住地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我的心情突然十分糟糕,把老张给的西瓜转送给杨森,什么也没有说,下楼去了。
外面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炙热难耐。我沿着昨天晚上那条省道向少林武术职业技术学院走去。期间有无数满载建筑废料的重型卡车从我身旁呼啸而过,轧得柏油路面支离破碎,荡起的尘土满世界飞扬,经久不散。等我走到武院的时候,脸上已经积起厚厚的一层泥垢,自我感觉犹如京剧脸谱里的张飞。
武院的门面比较破败,这与它短暂的历史十分不符,想必是建校者有钱,买的别人现成的地盘后改地名字。大门是敞开的,先前的锈锁被人砸烂,丢在不远处的水泥地上。几辆三轮车随意停放在门里面,一群头戴草帽的中年妇女蹲在甬道边上拔草,两个手拿叉子的黑瘦汉子挑起堆放在路上的草运到门口的三轮车里。正对校门的主楼是一座还很新的六层楼,看样子不是实验室就是办公楼;仔细一想一个武校哪里来的什么实验室,所以确定此为办公楼无疑。走到里面发现校园里热闹多了,几个年青人在说笑着挂条幅,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在后面不停催促,时不时地照着动作慢的人屁股上踹一脚,从他腿法上来看,不像是练武的。
位于主楼左边的宿舍楼和学院的门面一样破败,想必不是建筑年代太久远就是这里学生的破坏力太强悍。主楼的右面是一个类似澡堂的建筑,牌子上显示此为一餐厅,我在这个用不了两分钟就能绕遍的校园里没有发现二餐厅,可见此餐厅牌子少写了一个字,应为“一个餐厅”。整个学院的建筑面积如我所见,比新民中学小多了,不过招生简章上对学院的总体面积并没有过多吹嘘,只是位于主楼后面的操场占地过多,导致建筑面积减少。操场是纯天然的,没有围墙,远处与田地相连,看上去跟草原一样,可笑的是不一会儿有个老农为了坚定我的看法,赶着一群绵羊从操场上经过,留下一粒粒羊粪蛋子。
像杨森一样对学武怀有极大热忱的人见此情景肯定会无比失望,而这对我和老张则没有什么影响。我莫名其妙地笑笑,在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那个老师模样的男人叫住我说:“那个谁,你是大几的,赶紧过来帮忙啊,站在那儿等着挨踹呢?”
我被他的声势吓了一跳,忙解释说:“我是来报到的;但是看样子好像还没有开学!”
中年男人见我尚未入学,自觉无权支配我的行为,于是不再说什么了,立马转过身来把本来为我准备的一脚慷慨地送给了他人,踹完了还指桑骂槐地说:“看什么看,不知道新生明天才开学吗,再看我一脚踹死你!”
其他几个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声。在我转身离去的刹那,忽然瞥见刚才那个挨踹的人脸上异样的笑容,那是修炼成超然的落难者对将要落难的人最直接也最隐晦的嘲讽。
第十八章:当头一棒
8月26号是石家庄少林武术职业技术学院规定新生报到的日子,一大早我们三人收拾好东西直奔学校。老张建议打车去,原因是由旅馆至学院的这段路程步行须要半个小时,而打车只需五分钟。杨森不想错过这么好的锻炼身体的机会,赞成步行。老张听了十分不满,声明愿意独自承担打车的费用,如果某人非要走着去不可,他也没有办法。杨森自尊受损,面红耳赤,气愤地盯着老张一动不动。我推开二人,拉着他们向楼下走去。
夏天的太阳仿佛毒蛇,刚刚降生便具有可怕的杀伤力。老张惧怕阳光,戴着墨镜躲到路边的阴凉处,还招呼我一块过去等车。杨森赌气站在路边提着背包一动不动,自尊比毒热的阳光还要强烈。
郊区发展的步伐跟不上市区,出租车也鲜来光顾,好不容易等来一辆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老张抢先一步坐在前面,杨森上车后向我抱怨说:“走着早就到了!”老张冷笑一声,抬手拨开空调,很享受地靠在椅背上。
五分钟后车停在了武院门口,下车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门上方悬挂着的印有“石家庄少林武术职业技术学院热烈欢迎新同学”的条幅,一个矮而胖的假和尚站在门口笑着冲我们招手。我仔细一看发现此人正是一个月前到新民中学门前招生的“弥勒佛”,只不过宽松的T恤衫换成半袖衬衣,他似乎很难受,不住地掏出手绢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杨森见到胖和尚如见佛祖,一时激动得不知所措,先是低头鞠了一躬,而后跑上前去想握手,可是胖和尚反应比较慢,半天没有理解杨森的意图,急得杨森只好立正敬了一个军礼。老张也颇惊讶于胖和尚的长相,好不容易接受现实后更惊讶于学校的建筑面积。他走近门口望了一眼校园里面,忍不住小声感叹说:“我操,才三个楼啊,还没有我们小学大呢,惨点儿吧?”
站在一边的胖和尚听力超常,他走到我们面前笑眯眯地解释说:“咱学院今年就要扩建了;在河南新乡还有分校,规模不小了!”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忙红着脸把我们让进校门,叫过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年青和尚带领我们去交费报到了。我看了一眼两个年青和尚身上的西装,很是同情,顿时觉得胖和尚幸福多了。
杨森刚开始也惊讶于学校的规模,不过自从见到了胖和尚马上被他的外表迷惑,全然来了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决心和勇气,仿佛一个家规封建的富家丑女有幸追求到一个英俊潇洒的穷小伙儿,便放宽了一定得门当户对的要求。
入学的相关手续办的十分顺利,因为前来报到的总共不足200人。交完费我们领到一大堆生活用品,老张感叹学院领导考虑周到,连牙膏牙刷也要统一发放,我拿出费用明细单指着洗漱用品一项给他看,老张马上瞪大双眼,大声骂道:“我操,这么贵啊?”杨森凑过来看后更是接受不了,不依不饶地骂了半天,无奈自己已经交过钱,后悔事先没有看清楚。最后,他们两个还是默默地接受了这堆天价物品,原因是老张有的是钱,杨森有的是信念。
当天晚上我和杨森还有其他四人睡在了宿舍楼的606寝室,老张被分到隔壁的608寝室。半夜老张热得无法入睡,跑过来聊天,他只穿了一条短裤,坐在我的床沿上挥动着一把自制的简易折扇,旁若无人地大声咒骂上一届的学生们。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咱们新来的吗?妈的把阴面儿的宿舍全给占了,咱们阳面儿一点儿风也没有,这么热还怎么睡啊?”其实老张说的不无道理,所有的新生宿舍全被安排在向阳的一面,夜间一丝风都没有,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大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搅得心情烦躁不堪。
“凑合睡吧,等冬天你就会庆幸分到了阳面儿宿舍!”
“我操,要不是你非让我来,也不至于受这罪……妈的这群傻×,一个凉快的宿舍也没给咱们留下!”老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有点烦躁地小声说:“回去睡吧,累一天了……”
“我操,我是得睡得着啊?妈的……”
我的上铺突然探出头来对着老张不耐烦地低声吼道:“你哪个宿舍的,赶紧滚回去,妈的别在这儿给老子瞎叨叨了!”
老张抬起头瞄了我上铺一眼,什么看法也没有发表,默默地退出去了。我怕老张回宿舍拿刀宰了我的上铺,马上悄悄跟出去阻拦,没想到他正站在自己宿舍门口发愣,似乎犹豫着该不该推门进去。他见我跟出来,小声说道:“我操,这儿的人还挺牛逼的啊!”
我劝他说:“刚来,别惹事!”
他点点头,轻轻地推门进去了。
第十八章:粉墨登场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外面大雨倾盆,哗哗的雨声给人一种强烈的压抑感。
杨森的下铺看样子长这么大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一阵兴奋的大呼小叫之后,无私地叫醒其他人一起欣赏雨景。人们此时都尽情享受着酷热之后难得的凉爽,躺在床上不愿起来。一个哥们儿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着跳下床,趴在地上从床下掏出一大包盐水花生分给大家,一边分发一边自我介绍说:“我叫魏尽忠,赵县的;昨天来宿舍太晚了,没时间认识哥儿几个;花生是自家种的,都尝尝!”我看了一眼他腿上浓重的体毛,正羡慕此人冬天不用穿毛裤的时候,他捧着花生的双手已经伸到我的面前,我慌忙接过来连声道谢。
我的上铺收下了花生,穿好短裤从床上跳下来,拿起水盆出去了。此人身高不足一米七,身体瘦弱,皮肤白皙,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我在想,假如昨天晚上老张得知自己是被这样一个人辱骂,那么他的自尊心是不是会更强烈一些。后来事实证明我当时的想法是错误的,我上铺这个叫黄卓然的青年很快因为打架心狠手辣成为武院乃至石家庄西郊地区响当当的人物。
相对外面的雨景,魏尽忠的盐水花生更有吸引力。大家一边剥着花生一边闲聊,以此了解他人,介绍自己。杨森的下铺来自山西大同,人长得和煤块一样黑,父母在他出生后即预见他将来会来燕赵发展,所以起名为张飞,希望贴近历史,缩小地理差距。魏尽忠的上铺名叫鲁卫平,来自首都北京,日后发现此人不仅有同性恋倾向,而且*极强,动不动就扬言要操谁大爷。
正当我们吃着花生,为今天下雨不用参加原定在操场举行的开学典礼的而高兴阔谈的时候,我的上铺黄卓然洗漱完毕推门进来。他放下脸盆,认真地擦过脸后,从厨子里的一个纸箱里拿出六瓶二两装的二锅头分发给我们,自我介绍说:“黄卓然,定州人。喝过酒大家都是兄弟,以后相互照着点!”说完,拧开酒瓶盖子喝了一大口。
大家不明就里,也就跟着喝了一口。只有鲁卫平提出疑问道:“你让我们哥几个大夏天喝白酒啊,好不容易凉快会儿?”
黄卓然盯住鲁卫平说:“你爱喝不喝,别那么多话!”
鲁卫平慢慢喝了一小口,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要是换成冰镇啤酒就更好了!”说完,笑着上前拍拍黄卓然的肩膀。
黄卓然没有理他,剥开一个花生放进嘴里,爬到上铺喝酒去了。
中午时分,雨势渐小。鲁卫平和张飞急于想考察武院厨子的水平,早早冒雨奔食堂而去了。不知老张从哪里弄来两把伞,提着过来叫我一同出去吃饭。我留意到他偷偷观察躺在上铺的黄卓然,见我发现后又支吾着出去等我。
此时雨水已经止住,校园里的水泥路面不平,形成许多脸盆大小的浅水潭,许多目光短浅的蜻蜓争相往里面产卵,完全没有现代人类父母为后代做长远打算的意识。走在前面的老张不时挥伞袭击点水的蜻蜓,在一定程度上解救了不少生命。他逐渐放慢脚步,终于扭过头来向我询问黄卓然的情况。
我觉得老张也只是有私下打听的勇气,若想公开挑战,不至于等到现在,所以就如实说了。老张果然也只是说:“妈的,我真想把他从床上拽下来揍一顿!”就匆匆去食堂了。很多时候,尊严都会借口向胃屈服。
武院一食堂的厨子水平果然低,似乎自己也觉得上对不起中华民族灿烂的饮食文化,下对不起中国农民种养的入菜原料,都躲在一个个小窗口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