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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如果自己也死了,那么就能再次见到噙雪,唯一的遗憾也许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回雪牙问上一句,噙雪私逃的消息到底是谁走漏出去的。可是,也不再重要了吧。
芸双下意识揉了揉自己扭到的左脚,是这样吗?江叶航恼恨小白害她扭到脚,所以就将他的左脚骨扭断了?骨头断裂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那疼痛一定是百倍于她的,芸双轻叹一声,何必如此,既然打定主意要杀他,又何必折辱于他。眼看江叶航提着剑,就要走到小白身边了,芸双下意识想阻止他,可是想了想,最终什么也没做。
“既然江公子要亲自动手,那奴家就乐得轻闲,省却一桩麻烦事了。”一声柔媚的轻笑,伴着娇柔语声响起。众人抬头,一个暗红色的影子从山谷深处斜掠而来,就像一抹朝霞落进山林那样的轻灵,一眨眼间已轻盈盈落在不远处的树梢上。
那是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不很年轻,却依然美丽。她身形高挑修长,穿一身暗红色的紧身衣,头上没有任何发饰,只用一条同样是暗红色的发带简单束起,整个人显得明朗而干练。
女人挑了一根略粗壮些的树枝,懒洋洋地靠着树干坐了。秋水般的明眸笑吟吟向下一扫,媚到十二分的神态中又添了几分凛然英气,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很自然地揉在一起,相当特别,令人过目难忘。
“七……七姐……”伏在地上的小白在听到女人那声笑的时候,就全身颤抖了一下。此时他勉力撑起身子,抬头望着树上的女人,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咬了咬嘴唇,终于没有出声。
那女人不去理他,只望着江叶航,唇边是要化成一汪春水般的笑容:“奴家已经告诉这孩子,杀江公子的任务取消了。他却不肯听话,奴家怕他闯祸,紧赶慢赶地追了来,却原来公子已经替奴家教训他了,真是有劳公子。”
江叶航皱眉道:“雪牙?”雪牙的人他已经见过好几个,还有几个死在他手上,一直未见到什么高手。江叶航便认为这个名声远扬的杀手组织也不过浪得虚名而已。但这个女人不一样,虽然还未交过手,可单从她那轻盈的身法来看,这会是个很难缠的对手。于是他想了想又问道:“姑娘尊姓大名?”
“名字这种东西,奴家早就忘了。”那女人淡淡笑道,“孩子们都叫我一声七姐,你若是不愿,就叫奴家沈七吧。”
“沈七。”江叶航低声重复道。是沈家的人?可是从未听说沈家有这样一号人物。
然后,沈七悠悠打了个哈欠,笑道:“公子可是要杀这孩子?那就快动手吧。公子若是不动手,奴家只好再费力把他抓回雪牙听候发落,也怪麻烦的。”
小白神色一紧,费力扬起布满冷汗的脸,喃喃道:“七姐……我……”
沈七终于拿正眼望了小白一眼,敛了笑容叹道:“罢了,毕竟是跟了我一场,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小白忙着撑起大半个身子,急道:“七姐,我……属下只是想给噙雪报仇,并不是要背叛组织……七姐……”
沈七冷笑:“为噙雪报仇?亏你想得出来。素日里看你是个明白孩子,却原来这般糊涂。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费尽心机助你?有噙雪跟在你身边,你永远也成不了一流的杀手,七姐帮你除了她,你却不知上进,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真是——”她那张表情丰富的脸上此时如罩严霜,慢慢道:“扶不上墙的货色。”
小白如遭雷劈一般僵住,嘴微张着,不停颤抖,半晌才说出话来:“……你……你说什么……噙雪她……你……帮我除了她?”
“哼,不然噙雪刚离开你,我就能得到消息了?名正言顺杀掉她,这个机会我怎么能放过,只是小楼他们也够没用,让那丫头逃了那么远。”
小白苍白的手指紧紧抠进地上坚硬的砂土里,垂下头,良久,发出一串低低地笑声,笑得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原来我们的想法……如此一致。”
他抬起头,无畏地迎上沈七的目光:“七姐说得对,只要噙雪在,属下永远成不了一流杀手。对一个杀手来说,牵挂和累赘都是致命的……只可惜,属下觉得很累了,属下做了十九年杀手,忽然觉得——真是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万念俱灰地闭上眼睛,听到真相的惊讶很快被深深的绝望所替代。终于明白噙雪死后,为什么没有立刻回雪牙调查噙雪被追杀的原因,而是发疯似跑到这里报什么仇。原来,他是从心底里害怕听到这个答案啊。原来他一直害怕知道,雪牙,这个养他长大,被他称作“家”的地方,终究是容不下一点温情和怜悯,只有永远的杀戮和利用。
原来如此,那么,就这样吧,他终于是彻彻底底,将所有东西都失去了。
沈七笑起来,清脆又娇媚地,如花枝在春风中颤抖:“你想死?那就求这位江公子成全你吧。他若不杀你,我就把你抓回去,到时候是生是死,可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这温柔的语声听到小白耳中,却是身子一僵,但又很快自嘲地笑笑。他抬眸,眸色是死水般的静。他没有再看沈七,缓缓将目光移到远天之上的山峰,薄唇紧紧抿了抿,才轻轻摇头道:“我不想死。可是——我白一琴,宁可死,也不愿再回雪牙。”
江叶航还提着剑,将剑尖在地上轻点了两下,忽然开口:“这位姑娘是打算坐在树上看戏?抱歉,在下不习惯表演杀人给别人看,更加不喜http://。欢表演给雪牙的人看。姑娘若是有兴趣,在下倒是愿意讨教两招,若是运气好时,你与你的下属一起上路,有什么恩怨,也可慢慢计较。”
沈七咯咯笑道:“哎呦公子你好凶。奴家都说了,雪牙不会再杀公子,公子却要杀奴家啊。”她一边说着,一边懒洋洋坐起来,黑漆漆的眼珠一转,又笑道:“也罢,又何苦坐在这里风吹日晒,杀人血淋淋的,奴家从来不喜http://。欢看的。”
话未说完,树枝一晃,那暗红色的身影就不见了。小白用余光瞥到那抹轻鸿般的红色身影真的远去,心中还是难以抑制的一痛。他再一次挣扎着站起来,心想就算江叶航来杀他,也不能那样没面子的引颈就戮。拖着受伤的左脚,好不容易摇摇晃晃站起来,却看到江叶航已牵来两匹马,扶阮掌柜和芸双在其中一匹上坐了,自己牵着另一匹,竟是不再理睬他,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你……”小白忍不住道,“要杀就快一点。”
江叶航摇头:“我不杀你。”
“……为什么?”
江叶航牵马走到近前,平静地看了他两眼,抬手举起折扇,微微侧转,唇边露出一个十足温润,又有几分孩子气的笑容:“你刚才那一击,将扇骨碰掉了一块小小的木屑。是你赢了。”
看着平滑扇骨上那一丝需要对着阳光才能看清楚的小小损伤,小白怔住。
还未回过神,江叶航已翻身上马,望着他想了一下,侧身一拉,将他也拽上了马背。小白扭头道:“做什么?既然我赢了,就该放我走!”
马蹄声响,另一匹马上前,芸双坐在父亲怀里笑道:“真是笨。你伤成这样,跟着我们,总比被那个女人去而复返抓回去的好。”
小白咬咬牙,冷哼一声:“那可未必。”却不再挣扎了。
第46章 四十五、往事依稀
打马回何府,芸双又想起方才坐在河边大石上时,父亲对说过的话:
“一大早发现你不见了,把叶航那孩子急坏了。”
“那声巨响好厉害,就像是山神发怒了一样,大地都在摇动。自然是把整个何府都惊动了,我们担心你出事,分头寻着声音找过来,何五公子也派了不少家丁进山搜寻。”
“那个叫什么小白的,看上去也跟你差不多大吧。身手不错,可惜是个杀手……唔,叶航这孩子下手也真狠……”
“……”
芸双没有告诉父亲此前与小白的那些纠缠。小白趁江叶航功力损耗大半的时候打伤他,导致此后两人在小白的追杀下很是被动,这对江叶航来说,大概也是有那么一些耿耿于怀的吧。所以今天所谓的游戏或者沈三沈七都只是陪衬,江叶航只是想明明白白告诉小白,他们之间的差距天差地远,远到小白用尽全力也伤不到哪怕一把木扇的程度。其实有时候,江叶航实在是个很孩子气的人。
可是,他最后没有杀小白。是因为信守承诺,还是沈七的出现改变了什么呢?
正想着,江叶航策马靠过来问她:“对了,你可有见到吴叔?”
芸双一怔,摇摇头。
江叶航蹙起眉:“算了,回去再说。”
一路上,果然遇到不少何家出来寻人的家丁,见到他们回来,又急急忙忙赶回去报信。如此行到何府门口,就见莫含和何小钏迎了上来。
阮掌柜奔波的累了,自行回了房间。江叶航似乎心中有事,也没多说什么,只把小白交给莫含,让他找人为他疗伤,再看住了不要让他跑了,就和芸双一起回了听梧院。
吴叔果然不在,吴桥是已经出门几天了,园子里只剩了茗香和墨香,都是无辜地摇着头表示,一早起来就没见吴叔,不知道去了哪里。
江叶航眉头蹙得更紧了,芸双提议去找莫含问问,江叶航却不置可否的沉吟了一会儿。
门被扣响了,进来的是一个黑衣小童,恭恭敬敬地说道:“我家老爷有请江公子。”
“你家老爷?何彦风?”
“正是。”听到客人直呼老爷名讳,小童倒也不以为意,倒像是更加恭敬了,“老爷说,公子若还想见到贵府上的吴管家,最好尽快前去。”
芸双一惊,江叶航却沉默着,若不是芸双恰好站在他旁边,大概都不会注意到他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声音也是平静的,裹着轻缓的疲倦。
“是。”小童又行个礼,才规矩地退了出去。
江叶航坐到椅子上,几乎是跌坐下去的。轻轻闭上眼,试图将纷乱思绪理出个头绪来。可是有一种情绪呼啸而过,狠狠砸在心上,穿过强自镇定的心防,带走所有的温暖,留下彻骨寒意。他心中,竟然是恐惧的。
“吴叔他……怎么会……”芸双很担心,忍不住轻声问。
半晌,江叶航抬眼,将目光停在未知的地方,疲倦地开口:“昨晚,我去找过何彦风。”
“什么?”
他轻轻摇头:“我们没有动手。可是,吴叔一定是跟在后面,随我一起去了。我竟然没有发觉。”
一定是这样。隐在袖口里的手慢慢握紧成拳:是自己太没用了,竟然没有发觉吴叔跟在后面,不,他竟然让吴叔这样担心,担心他心软,担心他不肯复仇,所以才会跟在他后面去见何彦风,才会落在何彦风手里。是他将吴叔陷入险境,只这一点,便让江叶航万分恐惧。
江叶航是宁可自己死,也不愿让吴叔有何损伤的。对他来说,父亲重伤卧床十年,在他十三岁那年过世,父子两人的交流非http://。常有限。相比之下,吴叔更像一个父亲,陪在他身边,照顾他,教导他,把全部心思花在他的身上。连吴桥都时常开玩笑说,比起叶航来,他这个亲儿子倒像是路边拣来的。
养育之恩,重如泰山。可是吴叔从来不以此居功,也并不求他怎样的孝顺。吴叔要的只是江家血仇得报而已。他是江家的孩子,而且是仅存的一个,复仇本就是他的责任,镌在他的名姓上,刻在他的骨血里。可是这样责无旁贷的一件事,他都不能让吴叔放心,他嘴上说不会放过何彦风,事实上昨晚却并没有出手,所谓五月初五的约期未到,仔细想来,也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这是怎么了……真的是因何钦表面上的诚恳而动摇了吗?想起方才那小童隐含威胁的话语,心猛地揪紧,江叶航迅速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芸双追上来。
江叶航侧头看着她,刚刚涌起的那些坚毅的决心又这样松动了,他平静摇头:“不,这是我江家的事。你回去找你爹吧。”
芸双笑笑:“刚刚我不见了,你不是急着到处找我吗?如今你有事,我怎么可能不管不问呢。”
芸双的笑是暖洋洋的,从第一天认识她起就是这样明亮可人。江叶航忽然很想紧紧拉住她的手,他觉得那样一定可以驱散他心中的恐惧和不安。可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轻叹一声:“如果我……”
如果我回不来。
后几个字被他死死咬住吞了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