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可以够到上头的圆洞,便停止拨动工作。喝了两口水,吃了几口馒头。那刀锋已是被他弄
卷了口,他把绳子的那一头系在刀的中间,稳住脚步,照原来堆就的台阶,慢慢往上爬,一
直爬到顶上一层,只有二尺不到的面积,尽可容足。因为在黑暗中,堆得不大平稳,那砖头
摇摇欲倒,把他吓了一跳。知道一个不留神倒塌下来,自己决无余力再去堆砌。只得先将脚
步稳住,站在上头,将绳子舞起,静等闪电时,看准头上的洞,扔将上去挂住,便可爬出。
可怜他凝神定虑,静等机会,好几次闪电时,都被他将机会错过。那刀系在绳上,被他越舞
越圆,劲头越来越大。手酸臂麻,又不敢停手,怕被刀激回,伤了自己。又要顾顶上的闪电
,又要顾手上舞的刀,又怕砖垛倒塌,真是顾了上头,顾不了下头,心中焦急万状。忽然一
阵头晕眼花,当的一声,来了一个大出手,连刀带绳,脱手飞去。他受了这一惊,一个站不
稳,从砖垛上滑倒下来。在四下一摸,绳刀俱不知去向。费了半夜的心血,又成泡影,更无
余力可以继续奋斗,除等死外,再无别的主意。这位公子哥儿越想越伤心,不由又大哭起来。
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忽然顶上的圆洞口一道闪光过处,好似看见一条长绳,在那里摇摆。他连忙止住悲声,定睛细看,做美的闪电接二连三闪个不住。电光过处,分明是一条绳悬
挂在那里,随风摇摆,看得非常真切。原来他刚才将绳舞动时,一个脱手,滑向顶上,刚刚
挂在洞口,他以为飞出洞外,谁知无意中却成全了他。人在黑暗中,忽遇一线生机,真是高
兴非常,立刻精神百倍,忘却疲劳。他打起精神,爬到砖垛跟前,用手推了一推。且喜那砖
又厚又大,他滑下来时,只把最顶上的滑下四五块,其余尚无妨碍,还好收拾。经过一番惊
恐,越加一分仔细。他手脚并用地先四处摸索一番,再试探着往上爬。又把滑下来的地方,
用手去整顿一下。慢慢爬到顶上,巍巍站起身形。用力往头上去捞时,恰好又是一道闪电过
去,估量离头顶不过尺许。他平息凝神,等第二次闪电一亮,在这一刹那间,将身一纵,便
已攀住绳头。忽然哗啦一下,身子又掉在砖上,把他又吓了一大跳,还当是刀没挂稳,滑了
下来。且喜只滑一二尺,便已不动。用力试了试,知道业已挂在缺口,非常结实。这回恰够
尺寸,不用再等闪电,逃命要紧,也忘记了手上的刀伤同痛楚,两只手倒援着绳往上爬。他
虽不会武功,到底年小身轻,不大工夫,已够着洞口。他用左肘挎着洞口,使劲把身子一起
,业已到了上边。累得他力尽筋疲,动弹不得。上面电闪雨横,越来越大,把他浑身上下淋
了一个透湿。休息好一会,又被凉雨一冲,头脑才稍微清醒。想起现在虽然出洞,仍是在虎
穴龙潭之中,光阴稍纵即逝,非继续努力,不能逃命。这洞顶离地甚高,跌下去便是筋断骨
折。只得就着闪电余光,先辨清走的方向再说。
这洞顶东面是前日的来路,西面靠着大殿,南面是庙中院落。惟独北面靠墙,想是隔壁
人家,于是决定朝北面逃走。这时雨越下越大,四围死气沉沉,一些亮光都没有。树枝上的
雨水,瀑布一般地往下溜去。云从几番站足不稳,滑倒好几次,差点跌将下去。再加洞顶当
中隆高,旁边俱倾斜,更得加一分仔细,要等电光闪一闪,才能往前爬行一步。好容易挨到
北面靠墙的地方,不由叫一声苦。原来这洞离墙尚有三四尺的距离,他本不会武艺,又在风
雨的黑夜,如何敢往那墙上跳?即使冒险跳到墙上,又不知那墙壁距离地面有多高,一个失
足,还不是粉身碎骨吗?
正在无计可施,忽然一阵大风过处,脸上好似有什么东西飘拂。他忙用手去抓,那东西
的弹力甚大,差一点把他带了下去,把他吓了一大跳。觉得手上还抓着一点东西,镇定心神
,借着闪电光一看,原来是几片黄桷树叶。想是隔墙的大树,被风将树枝吹过这边,被自己
抓了两片叶子下来。正想时,又是一阵雷声,紧跟着一个大闪电。定睛往前看时,果然隔墙
一株大黄桶树,在风雨当中摇摆。一个横枝,伸在墙这边,枝梢已断,想是刚才风刮起来,
被自己攀折了的。正待看个明白,电光已过,依然昏黑,心想:“倘使像刚才来一阵风,再
把树枝吹过来些,便可攀住树枝,爬过墙去。”这时电光闪闪,雷声隆隆,看见那树被风吹
得东倒西歪,有几次那树枝已是吹得离手不远。到底胆小,不敢冒险去抓。等到机会惜过,
又非常后悔。最后鼓足勇气,咬紧牙关,站起身形,作出往前扑的势子,准备拼一个死里逃
生。恰好风电同时来得非常凑巧,简直把树枝吹在他手中。云从于是将身往前一纵,两只手
刚刚抓紧树枝。忽然一阵大旋风,那树枝把云从带离洞顶,身子凭空往墙外飞去,他这时已
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把两目紧闭,两手抓紧树枝不放。在这一刹那间,觉得脚面好似被什么
东西很重地打了一下。紧跟着身边一个大霹雳,震耳欲聋。他同时受了这两次震动,不由“
哎哟”一声,一个疏神,手一松,栽倒在地,昏沉过去,不省人事。
等到醒来一看,自己身体睡在一张木床上面,旁边站着一个老头同一个少女,好似父女
模样。只听那女子说道:“爸爸,他醒过来了。”说罢,又递过一碗温水,与云从喝。云从
才想起适才逃难的事,知道自己从树上跌下地来,定是被他二人所救。当时接过碗,喝了一
口,便要起身下来申谢。那老头忙道:“你这人因何至此?为何从隔壁庙墙上跌了下来?”
云从还待起身叩谢,觉得腿际隐隐作痛,想是刚才在树枝上过墙时被墙碰伤的。加以累了一
夜,实在疲乏不过。便也不再客气,仍复将身睡下,将自己逃难经过说了一个大概。
第一卷 第 十 回
那父女二人听了,甚为动容。云从又问他父女怎样救的自己。那老头说道:“老汉名叫
张老四,旁人因我为人本分,就给我取了一个外号,叫张老实。老伴早年去世,只剩我同我
女儿玉珍度日,种这庙里的菜园,已经十多年了。想不到那些和尚这等凶恶。照这等说来,
公子如今虽然得逃活命,明天雨住,庙中和尚往石洞查看踪迹,定然看出公子逃到老汉家中。老汉幼年虽然也懂得一些拳棒,只是双拳难敌四手,我父女决不是和尚们的敌手。连累老
汉父女不要紧,公子性命休矣。今晚我已上床睡觉,是我女儿玉珍把我唤醒,说是墙上跌下
来一个少年。我起初怀疑是江湖上的朋友,到庙中借盘川,受了伤,逃到我的院内。打算把
你救醒,问明来历后,再打发你走。谁知你是一位公子,又是新科举人。如今天已快亮,事
情危险万分,你要急速打定主意才好。”
云从听了这一席话,又惊又怕,顾不得手脚疼痛,连忙翻身跪倒,苦苦哀求搭救性命。
张老四答道:“公子快快请起。等我同小女商量商量,再作计较。”说罢,便把玉珍叫出,
父女在外,议论了好一会才进来,对云从说道:“如今事无两全。我要为自己女儿安全打算
,最好把你捆上,送到庙中,一来免却干系,二来还可得和尚的好处。但这类事,决非我张
老四所能作得出来的。现在有两条路,任你择一条:一条是我现在开门放你逃走,我也不去
报告,这周围十里内人家,全种着庙里的庙产,并且有好些地方,安着他们的眼线,你逃得
出去不能,全仗你自己的运气。第二条,是我父女同你一齐逃走,虽无把握,比较安全得多。老汉故土难移,本不愿这样办,只是老汉年过半百,只此一女,不忍心拂她的意思。但是
我如今弃家舍性命来救你,你逃出去后,我父女往哪里安身,这是一个问题,你必须有个明
白的答复。”云从见这老汉精神奕奕,二目有光,知道决不是等闲庄稼汉,他说的话定有原
因。况且自己在患难中,居然肯舍弃身家,冒险相救,不由心中万分感激。便答道:“老丈
这样义侠,学生杀身难报。学生承袭九房,颇有产业,任凭吩咐,无不惟命。只是老丈安居
多年,如今为学生弃家逃走,于心难安耳。”
说到此处,那女子便自走出。张老四答道:“你既然知道利害,事机危急,我也不与你
多说闲话。好在我也不怕你忘恩负义,你是读书人,反正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云从
道:“老丈此言差矣!学生束发受书,颇知道义,虽然是昏夜之间,与令媛同行,就是没有
老丈一路,学生难道对令媛还敢有不端的行为,那岂不成了兽类吗?”张老四听罢,眉头一
皱,说道:“你真是书呆子。我问你,你只知道逃命,你知道是怎样的逃法?”云从听了茫
然不解。张老四道:“你生长在富贵人家,娇生惯养;一旦受了几天的凶险劳顿,又在大风
大雨中九死一生,得脱性命,手脚俱已带伤。如今雨还未住,慢说是逃这么远的道路,恐怕
你连一里半里也走不动哪。”云从听罢此言,方想起适才受伤的情形。起身走了两步,果然
疼痛难忍,急得两泪交流,无计可施。张老四道:“你不要着急。如果不能替你设法,老汉
父女何必舍身相从呢?”说罢,玉珍从外面进来,手上提着两个包裹,又拿着一匹夏布,见
了二人,说道:“天已不早,一切应用东西,俱已收拾停妥。爹,你替周公子把背缠裹好,
女儿去把食物取来,吃完立刻动身,以免迟则生变。”说罢,仍到外屋。
张老四打开夏布,撕成两截,将云从背上扎一个十字花纹,又将那半匹束在腿股之间。
这时玉珍用一个托盘,装了些冷酒冷菜同米饭进来,用温水泡了三碗饭,三人一同胡乱吃罢。玉珍又到外屋去了一回,进来催他二人动身。张老四便把云从背在背上,将布缠在胸前,
也打了一个十字纹,又用布将云从股际兜好。玉珍忙脱去长衣,穿了一件灰色短袄,当胸搭
了一个英雄扣,背上斜插着他父女用的兵刃,把两个包袱分背两边。张老四又将里外屋油灯
吹灭,三人悄悄开了后门,绕着墙直往官道上走去。
这时雨虽微小,仍是未住,道路泥泞没踝,非常难走。又没有路灯。他父女高一脚低一
脚地走到快要天明,才走出五六里地。在晨星熹微中,远远看见路旁一棵大树下,有一家茅
舍,在冒炊烟。玉珍忽道:“爹爹,你看前面那个人家,不是邱老叔的豆腐房吗?我们何不
进去歇歇腿,换换肩呢?”张老四道:“不是你提起,我倒忘怀了。我们此时虽未出险,邱
老叔家中暂避,倒是不要紧的。”说罢,便直往那茅舍走去。正待上前唤门,张老四眼快,
忽见门内走出一个道人,穿得非常破烂,背着一个红葫芦,酒气熏人,由屋内走了出来。张
老四忙把玉珍手一拉,悄悄闪在道旁树后,看那道人直从身旁走过,好似不曾看见他父女一
样。
这茅舍中主人,名唤邱林,与张老四非常莫逆。正送那道人出来,忽然看见张老四父女
由树后闪出,便连忙上前打招呼。张老四问道:“你屋中有人吗?我们打算进去歇歇腿,扰
你一碗豆腐浆。”邱林答道:“我屋中人倒有一个,是个远方来的小孩,没有关系,我们进
去再说吧。”说完,便请他父女进去。张老四将云从放了下来,与邱林引见,各把湿衣脱下
烤烤。邱林忙问:“这是何人?为何你等三人如此狼狈?”张老四因邱林是老朋友,便把前
后情形讲了一遍。邱林便问云从打算什么主意。云从便道:“我现时虽得逃命,我那同年十
六人,俱身遭惨死。我打算到成都报案,擒凶僧报仇,与地方上人除害。”邱林道:“周公
子,我不是拦你的高兴,这凶僧们的来历同他们的势力,我都知道。他们的行为,久已人天
共愤,怎奈他气数尚还未尽,他与本城文武官员俱是至好,他在本地还买了很好的名声。他
那庙中布置,不亚于一个小小城堡。杀人之后,定然早已灭迹。就算你把状告准下来,最多
也无非由官府假意派人去查,暗中再通信与他。他一定一面准备,一面再派人杀你灭口。他
有的是钱,又精通武艺,会剑术,人很多,官府认真去拿,尚且决不是敌手,何况同他们通
同一气呢。你最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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