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翩然抱着一摞书,一蹦一跳地向红月崖走去。
她忍不住想到龙烟常傅临去时的脸色,这让她轻轻地笑出声来了。
龙穆站在书桌前,像是有点不经意,但又专注的形象,在她眼前跃然而出。
她一定要捡到这个宝!
龙穆似乎总是比别人先到一步,崔翩然赶到红月崖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龙穆那卓立的身子,微笑的姿态,崔翩然的脸不禁红了起来。她放慢了脚步,装作一面欣赏风景,一面不在乎地走了过来。
当然,她的心中恨不得一步就跨到龙穆身边。
龙穆静静地看着她。
崔翩然的脸越来越红,她觉得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心跳得发慌。
龙穆似乎在斟酌着词汇,缓缓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这句话让崔翩然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她也愿意两人先交谈一下,不要一上来就……
这想法让她的脸又红了起来,她急忙将思绪转开。
“你是说礼物?”
龙穆点点头,认真地道:“不是珠宝、鲜花什么的,平常一点,但却会觉得很温暖、很感动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是要送给我的么?崔翩然心中一阵激动。
她小心翼翼地压制住心中的惊喜,认真地思索起来。
一个很温暖,很感动的礼物。
一定会成为一粒种子的,她将它种了下去,等到秋天的时候,便会收获美丽的回忆。
她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当时流传很广的故事。
一个叫裴航的举子,走到蓝桥这个地方的时候,被一个老婆婆看中了,想收他做女婿。裴航问她要什么聘礼,老婆婆说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捣一夜的药,一直将药捣成长生仙药。
后来裴航果然一直捣药,不但娶到了如花似玉的妻子,还成了神仙。
也许,真正能打动一颗心的,不是珠宝,不是财富,不是能拿出来、让万人惊叹的华丽,而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由你亲手做出来的东西。
就像裴航那样,一下下,亲手将仙药捣出。
每一下,都是你的心意,一下下捣下去,最后捣出的,不仅仅是仙药,还是你那颗打破了、揉碎了、柔情万种的心。
当你奉上它的时候,连神仙都会潸然泪下。
这样的礼物,又有谁能够不接受呢?
崔翩然悠悠地说着,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角挂上了一滴眼泪。
她诉说在自己的传奇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传奇,在那里面,她们是蓝桥上的仙子,等着一个可意的人,将心捣在仙药里,奉在自己的手中。
从此,她们平凡的生命不再平凡,她们幼稚的想象不再幼稚。
她们的传奇像每个故事里的传奇那样光彩,照耀着几千里外,正在一步一步靠近的意中人。
有一千条河、一万座山阻隔着那个爱她的人,也许这一辈子过完,她的红颜凋落成白发,他还不曾寻来,但他们在传奇中相会。
在蓝桥驿上,在那个玉兔伴随的月光里。
那是少女的传奇。
每个怀着爱的少女,一定会有传奇。
龙穆静静地听着,他脸上不再有笑容。
这就仿佛让他华丽的外装褪去,他不再美得像是一道光。他纯净了起来,仿佛孩子在琴弦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被那柔美的声音吸引住。
他轻轻皱起了眉头,思索着崔翩然的话。
蓝桥本是神仙路。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蓝桥,一位美丽的少女等在那里,等着自己将心捣成仙药,一齐飞向九天。
他心中的蓝桥又在哪里?
他抬头,长发垂披而下,宛如打开了一道金色的光。
无论何时,耀眼的光彩始终追随着他,让他无法体会什么叫温暖,什么叫感动。
他尝试着,让自己能够体会一些平凡的东西,就像蝴蝶一样,美丽而单薄,但能感受到雨,感受到风。
“谢谢你。”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崔翩然。
他是那种带着一点邪恶的少年,但正是这邪恶,让他有了难以言说的魅力,但现在,他的邪恶全都泯灭,只剩下淡淡的忧伤。
他的故乡也有一个传说。
男孩要爱上一个女孩,要先苦行一千年;女孩要爱上一个男孩,也要苦行一千年。然后,他们将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上一千年。
那是他们三千年的情人。
他轻轻拾起她的手:“如果一个颗种子种下来,它会长成什么呢?”
崔翩然不知道。望着龙穆的脸,她忽然很想知道,很想很想知道。
“我们先不要使用它,让它种下去,好不好?”
崔翩然静静低下头。
好吧。让它种下去。我会好好浇水,用一个个传说,一个个传奇。
那也是我,三千年的情人。
崔翩然又一蹦一跳地向山下走去。她心中充满了欢喜。
她跟龙穆之间,有了一个小秘密,那是她与他专属的,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每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特别甜蜜。
月光缓缓升了起来,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是那么的美丽。裹在月光中的书院,显得飘渺而悠远,崔翩然就像是飞翔在迷幻的梦中一般。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美丽的姑娘,能不能接受我一个礼物?”
崔翩然停住脚步,抬头。
那轮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血红,悬在遥远的天上,看去是那么诡异。月亮下面,是一株干枯的老树,树上坐着一个人。
长长的黑色衣衫垂下,就像是一声荒凉的叹息。
黑翼纷舞,凌乱地悬在他身周,护着他那瘦削的身姿。他苍白的双手捧在胸前,目光凄婉地看着崔翩然。
他的眼神,是那么忧郁而荒凉,就像是远古时代铭刻在岩石上的一首诗。
月光隐约照在他微微抬起的脸上,一如美丽的梦境,虚幻,却凝结着窒息般的诱惑。但没有人能真正看清楚他的容貌,黑翼悬浮着,将他隐藏在一缕缕轻烟般的黑暗中。
他恍惚存在,又恍惚只是个影子,一挥手就不见了。
被他的目光凝视着,崔翩然觉得身子有点冷:“你是谁?”
人影淡淡地笑了:“不记得我了么?”
巨大的黑翼无声地扇动着,他翱翔在红月之天际,倏忽之间就到了崔翩然面前。他一手捧在胸前,另一只手缓缓拂开了垂在额上的散发。
崔翩然骤然一惊,喜道:“是你……”
人影温煦地笑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苍老:“愿意接受我的礼物么?”
崔翩然:“愿意!愿意!”
人影小心地抬起手,将掌中捧着的东西送到崔翩然面前。
崔翩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接了过来。那东西跟他的笑容一样温暖,让崔翩然的身躯轻轻地颤抖着。她的目光完全被那人的面容吸引,凝视着他,轻轻将他的礼物拥在胸前。
突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为什么,你不看我?”
那声音,竟然由她怀里发出。崔翩然骤然一惊,她匆忙低头,就见她紧紧捧着的,竟是一只人头!
长得跟她一模一样的人头。
人头目光哀怨地望着她:“为什么你不看我?我就是你啊。”
它痴痴地看着崔翩然,一行血泪慢慢自它眸中沁出。
崔翩然一声尖叫,急忙放手,捂住了双眸。
人头并不跌落,漂浮在空中,轻轻向她飘了过来。崔翩然吓得几乎窒息,一步步后退着。人头缓缓飞动,一直飞到她面前,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冰凉的唇,让崔翩然竟无法躲避。
“我,就是你啊……”
人头忽然化为一蓬血,洒了满地。崔翩然再也控制自己心中的恐惧,大声尖叫起来。
突然,一个声音温柔无比地对她道:“你怎么了?”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让崔翩然忍不住睁开眼睛。龙穆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满脸担心地看着她。
她抬头,没有血月,没有巨大的黑翼,这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夜晚,龙穆走下红月崖的时候,听到她的尖叫,赶过来看看她出了什么事情。
见到龙穆的笑容,崔翩然惊魂稍定,她断断续续地跟龙穆讲着方才经历过的事情。
他静静地听她讲完,柔声道:“你做噩梦了。”
他抬手,指着崔翩然,道:“你看,你的头还在脖子上。”
崔翩然伸手,摸了摸脸,龙穆说的不错,她的头还在脖子上,这只不过是个噩梦而已。她也笑了。
她的手顺着脖子摸下去,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她的脖子上,有一条缝隙。
温暖的液体,不断地从缝隙中流下来,沾满她的双手。
她惊惶地将手抬起来,透过十指,圆月被染得血红。她尖叫起来,手忍不住一用力,她的头颅脱离了躯体,被她捧在手中。
于是,她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的脸扭曲着,口中发出一声声惊恐的尖叫,她甚至能够感受到脖子里不断流出的血液。
一个孱弱的思绪从心底冒出:怎么能在龙穆面前这么出丑!
这念头让她不由得望向龙穆。
红月映照下,龙穆的脸却变得那么冰冷,他向她伸出手。
“把它给我。”
崔翩然吃惊地捧着头颅,惊惶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龙穆的表情是那么陌生,阴森得有些可怕:“把它给我,那是我给你的礼物。”
崔翩然拼命摇着头,尖叫道:“不!不!”
龙穆伸着手,固执地等待着她肯定的回答。崔翩然双眼含着泪花,撕心裂肺地尖叫着。
她霍然醒了过来。
淋漓的大汗沾湿了被子,她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她过了良久,方才止住尖叫声,颤抖着抱紧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是个梦。
幸好是个梦。
她长长出了口气。
突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你不是爱我的么?”
她猝然回头,就见龙穆静静地坐在她床边,优雅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盏。长长的金发覆盖住他的眉梢,让他在黑夜中如月般清雅。
“为什么你不肯给我?”
龙穆倚着墙,眼神中满是凄伤。
他轻轻转身,向门外走去。
血,再度沿着顺着崔翩然的脖子流下,一直流到手中,在手心画出一轮红月。
他一旦走后,就再也不会回来。她所有的梦想,都将化为泡影。
她亲手赶走他的。
她的心隐隐痛了起来,那么酸楚,那么尖锐。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啸。
“不要走,我给你!”
她用力,将头颅捧起,朝龙穆奔去。
龙穆回头,粲然一笑。
第十章 未容言语还分散
无穷无尽的黑暗纷纷聚合,化成一双巨大的黑翼,聚舞在龙穆身周。他清俊的脸渐渐阴郁,隐藏在黑暗的深处,只剩下一双明亮无比的眸子。
他的容颜,化成妖魅。
他轻轻接过崔翩然手中的头颅,手指抬起,点在了她眉心处。
诸天十地,仿佛在这一瞬间凝结,然后,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崔翩然的身形爆开,化成一团七彩的火光。
那人影却仿佛溶解了一般,消失在夜空中。
李玄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黑暗包围着他,就仿佛那人影讥嘲的冷笑。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一切从脑海中驱走。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做这么诡异的梦。他居然梦到了崔翩然,还梦到了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是如此诡异、妖魅,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但他偏偏无法想起这个陌生人长的什么样子。
明明看到了,看得一清二楚的,但梦醒来之后,却忘得一干二净,半点都不记得了。
崔翩然怎么了?
被那个人杀死了么?
李玄心中涌起了一阵强烈的不祥之感,他急忙翻身坐起,觉得自己必须要去查看一下。
一阵骨碌骨碌响,几枚珠子从他怀中滚出,落了一地。李玄有些奇怪,一枚枚将它们捡了起来。
那是七枚珠子,分别是赤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放在一起就像是一道彩虹。珠子闪着淡淡的光,似乎充满着某种液体。
李玄霍然想起,在梦中,当那人的手指触到崔翩然的时候,崔翩然的身形爆开,化成一团七彩的火光……然后,似乎就变成了一堆珠子。
既然是梦,这些珠子又怎会出现在自己怀中?
李玄心中疑虑万分,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却知道一定是不好的事情!
他将珠子揣进怀里,拔步往崔翩然的宿舍冲去。
书院中静悄悄的,大家都在酣睡。这是个静谧的夜晚。
李玄顾不得考虑,一脚将崔翩然的房门踹了开了,一阵风般冲了进去。
一声尖叫几乎震聋了他的耳朵:“色狼!”
李玄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只水壶跟饭碗在他头上爆开,跟着锅碗瓢盆一齐飞了过来,将他砸得眼冒金星,跌出了门去。
跟着几条人影飞身而出,将他团团围住,粉拳绣腿一齐挥下,几乎将他砸了个半死。
李玄大叫道:“是我啊!是我啊!”
几人这才住手,却是石紫凝率领着崔蔼然、崔嫣然姊妹。李玄哀怨地道:“什么色狼?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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