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将药盒拿远,眼珠转了转,将盒盖盖上。“那你还是先去看二黑好了,我不急。不过你去看他的话,他的病情会不会加重?”
沧海气哼哼甩着大袖子走了。
神医在后面喊道:“千万不要刺激他啊!”眼中有跃跃欲试的狡诈。
沧海撅着嘴一边在心里用为数不多的词汇把神医骂了好几遍,一边在大房子里面瞎转。唉唉,忘了问他二黑在哪里了……不过算了,我才不要回去呢。
原地站了站。忽然发觉每条路好像都很眼熟。当然不是迷路了的那种,而是真的跟沧海小时候住的那间竹屋一模一样。就因为太过熟悉,而一时间觉得极为陌生。那么刚才那个房间,就是昨晚安歇的那个,竟然真的和自己小时候的房间一样,在同样竹屋的同一个位置。
沧海的心跳得很快。他来到这里只顾着对付神医的挑衅,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参观一下这个竹屋。向右转,走廊两侧有许多房间。右手边第一个就是澈的。
房门没有关。
沧海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正对房门的屏架上规矩的搭着一件浅灰色的少年的缎面外袍。袍子后背的位置上,画着一只潦草的但是巨大的墨乌龟。龟尾拖得很长,都出了飞白。
喂你在干嘛?啊——
啪!
啊!干嘛又打我头?!
你哭啊。
……我才不要!
“喔。”沧海当然认得出自己的手笔。
你站住!还跑?!哈被我抓到了吧?你说,想让我把你扎成刺猬还是在你衣服上画乌龟?!
你放手!我才不要变成刺猬!
那你哭啊。
我不!
结果他就被画了一身的小乌龟。后来他想这样多丢人啊,干脆就把画满小乌龟的白衣服涂成了黑色。澈早从后门溜回去换了干净衣服到厅上吃饭。他,傻了吧唧的,就在人都在饭桌旁坐齐了的时候,穿着涂黑了的衣服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进来。
结果就被陈超打了一顿。
“切。”早知道我也把证据留下了,看谁画的多!哕!
叉着胳膊扭搭扭搭要走。忽然发现窗台上摆着一个东西。
蓝粉黄绿渐变的透明的琉璃小匣子。
极漂亮。
但吸引他的不是这个刻着菱纹的精致匣子,而是匣子里面的那个玉摆件。
沧海缓慢的接近它,轻轻拿开琉璃罩子,匣盒里的黑绒布上,陈列着一匹通体青绿的回头马,巴掌大小,翡翠质地,四蹄腾空,后望的马头上双目炯炯,马嘴里一颗颗牙齿雕得清晰可数。可谓是威风凛凛,凶猛异常。
沧海看着它,目不转睛。
将琉璃罩子放在一边,慢慢从衣内掏出一只抽带红绒小包,撑开袋口,也拿出一个玉摆件。却是一只田黄的小水牛。小水牛蜷起四蹄,神态悠然的安卧着。
本来这摆件一共有三样。一匹翡翠马,一头田黄牛,还有一只羊脂白兔子。奔马骁勇矫健。水牛敦厚安详。兔子善良温顺。
陈超,皇甫绿石,鬼医,还有鲁水勺将这三个玉摆件放在桌上。叫那三个小男孩一齐进来挑选。喜欢哪个就可以得到哪个。
三个玉摆件全都做工精致,价值连城,随便哪个都叫人爱不释手。小治和小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下不定主意。小沧海却是第一时间扑上去,抱住了一个玉摆件不撒手。四个大人忽然一齐愣住。
小沧海挑的竟然是田黄水牛。
后来皇甫绿石问他,不喜欢白玉小兔子吗?
他说喜欢,但是更喜欢这个水牛。
小沧海已经挑好了。小治开始在剩下的两件玉器之间斟酌。小澈看着无主的兔、马,偶尔还瞟一瞟小沧海怀里的水牛。
最后,是小澈先挑了奔马。剩下没人要的白玉兔子,小治开开心心的接受了。
虽然这个测试不能代表什么,但四个大人还是大吃一惊。因为结果,跟他们预测的一点也不一样。他们是按照三个小孩的性格和喜好来准备东西的,他们认为,挑选奔马的应该是治,挑选水牛的应该是澈,挑选白兔的应该是沧海。而且根本没有“剩下最后一个归没有想法的孩子所有”的概念,因为他们认为,三个小孩应该看一眼就能够同时下好决定。
而同时他们还看出了意外的端倪。
第三十三章忠贞的象征(三)
最果断最专一最有眼光的孩子,是沧海。因为如果非要衡量一下三件摆设的价值的话,那么,黄玉水牛是最贵重的。但是,正因为他看中了东西不撒手不谦让,是以他又同时具备自私跋扈和暴戾。然而,水牛却又是勤劳聪明,温柔耐苦的象征。
最贪心最反骨最有野心的孩子,是小澈。直到沧海选中了玉水牛抱在怀里,他还在不时觊觎,或者他心里想的是“希望那三件东西都是我的”吧。占有欲极强,但是他没有出手去抢,或许是因为师父们在场的缘故,虽狡诈却好在尚知顾忌。然而他虽然在过程中内心挣扎,但最后仍然作出了对自己来说最有利的选择。
最平和最开朗最有风度的孩子,是小治。但也同时说明他缺乏主见,缺乏决断的魄力与霸气,缺乏适当的征服欲和战斗欲。
当四个大人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的时候,事情又出现了新的转机。
小沧海首先对小治说,你喜欢这个水牛的话,我就和你换啊。
小治说,不用啊,白兔子像白这很好啊。
小澈说,白,那我用翡翠马换你的水牛,好不好?
小沧海把脑袋一拨拉,说,才不和你换。
小澈生气了,说,凭什么啊,你愿意和治换就不愿意和我换?
小沧海说,就不和你换,澈是大笨蛋!
结果小澈就当着师父们的面给了小沧海一个脑瓜勺。
结果四个大人就愣住了。
结果小治就生气了,回手给了小澈一巴掌。
结果小澈和小治就打起来了。
引起战争的小沧海在一边平静说,别打了,你们别打了。结果没人听他的,结果他就很平静的抱着小水牛走了。
结果,测试的结果完全推翻。
师父们都傻了。
很久之后,小澈和小治终于停战了。原因不是四个大人拉开了他们,而是他们自己打累了。
就当大人们终于觉得事件平息了的时候,小沧海回来了。
小沧海回来很平静的问,谁赢了?
结果他就被陈超打了一顿。
这个事件比起春秋时著名的“二桃杀三士”事件,虽然略逊一筹,但也相当的耐人寻味了。是以,这个事件在武侠的历史中被综称为“四人三摆件”事件,并被载入百晓生卷宗「江湖咸话」。
这个事件的最终结论,是一向淡定的百晓生非常不淡定的一句批注:心理测试是狗屁。
沧海拿着自己的小水牛,对着琉璃匣子里澈的翡翠马,讪讪的叹了口气。昔日可以抱在怀里的摆件,如今一只手掌都握不满。
啊啊,我们都长大了啊。
沧海想着的时候就突然想哭了。
然而,治的白玉兔子还是随着治一起下葬了。
屋里其他的摆设虽都一尘不染,但是丝毫没有人住的迹象。看来澈真的一直都住在我房里啊。沧海将琉璃罩子扣回去,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才决定不在澈的房里吐口水了。
澈房间的隔壁那间,也就是右手边第二间屋,就是治的房间。沧海忐忑的走过去,发现房门外落了锁。
松了口气。又怅然若失。
将房门扒开最大程度的一个缝隙,眇着一目向内望去,虽然很小的一片视角,只有半扇窗,一个小矮柜,和柜顶上的红扑扑脸蛋的泥娃娃,但看得出房间里秩序井然,窗明几净,很像治刚刚离去时的那样子。
沧海心里忽然一下子平静下来。就像阳光下悠然飞舞的尘埃被人的双眼捕捉到时那一瞬的感受。
沧海驼着背猫着腰撅着屁股正努力往里想看得更多,忽然心血来潮,将头一偏。
小黑正站在他右边,背着手,笑眯眯的与他平视。
啊!沧海一哆嗦,愣了三秒,快速站直身体。
小黑的目光望上挪了好多,仰起了头才看能看着他的眼睛。小黑为表示友好,还刻意加深了微笑,道:“这个房间我们爷一直都是锁起来的。听说曾经住着一位故人,我们爷总是触景伤情,于是就把房门锁起来,唯一的一把钥匙交给负责打扫这间房的阿方保管。”见沧海不说话,便侧了侧头,笑道:“就这样。”
沧海道:“他让你告诉我的?”
“嗯嗯,”小黑摇了摇头,微笑。“是我觉得你可能想知道。”顿了顿又道:“我们爷叫我来是让我告诉你,二黑住在这后面的病房里。”伸手向右墙的方向指着,“用不用我带你去?还是你想自己继续参观一下?”
“呃……”
小黑弯了弯唇角,“那好吧。”点点头转身走了。“有事不要找我,直接去烦我们爷好了。”
“他很乐意。”
“不过只限于你。”
小黑不停说着,慢慢转过走廊,不见了。
沧海在空落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嗯,有其主必有其仆。”
满意于自己的见解,扬起嘴角往屋后走去。忽然想起紫幽瑛洛珩川瑾汀,脚下一顿,头上挂下个大水滴。
呃……不过我还有薨 N�
走廊的另一边还是走廊。这和小时候的竹屋构造一样。走廊后面的走廊后面还是一条走廊,走廊后面的走廊后面的走廊后面……总之,沧海一共路过了五条走廊,之后的竹屋,就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沧海终于有点迷路的感觉了。实际上这个竹屋是坐东朝西的,而竹屋的“后面”指的是靠北的一排房间,神医他们则住在东面。虽然这个竹屋的规划不太符合常理,但好在每条路都是直来直去,没有很多分叉和七拐八拐,所以只是有点转向。
若问这个竹屋如此规划的原因,嗯,这是个机密。不是因为神医是个路痴,而是整栋竹屋的后面,必须有一条溪水。因为小时候沧海的房间外,推开窗就能看到一条溪水。
神医想将旧时的竹屋恢复到完美,但倒霉的是,如今的这条溪水是在东面,所以竹屋只能坐东朝西,而不能坐北朝南。神医倒是用心良苦了,但在这里住久了的人,出门都找不着北,不是路痴也变成路痴了。
沧海终于来到最后一条走廊的一扇门前。
第三十三章忠贞的象征(四)
这条走廊只有一扇门。这扇门差不多占据了整条走廊。
横竖木条将这扇门划分成半寸大小的方格子,镂空的门板背面糊着整张雪白的障子纸。门外好像接触天光,强烈的阳光直射在障子纸上,使不透明的白纸变得有些透明,使双眼望住白纸的时候感到非常刺痛。
沧海仰首望着格子门更明亮的上半部,蹙眉眯起双眼。
门缝间透过的光线模糊了门框的轮廓。
一根羽毛。一根有着纤细羽轴,丰满羽片和绒状羽小枝的鸟类的正羽,从很靠近格子门的门外的天空飘落。淡淡的影子映在格子门的障子纸上,时深,时浅。时有,时无。
像传自天堂的祝福。
拍打翅膀和咕咕鸣叫的声音,就是天堂的旋律。
他陶醉的将双手放在门上。
然而这扇门根本推不开。
所以他只好向两边横向拉开。
绝美的阳光下数不清的白鸽飞翔展翅。
走廊的地板上映出他的影子和飞翔的白鸽,纷扬的羽毛。
数不清的鸽子像迎接一样向着他飞过来,不停扑腾着翅膀。
拉屎。
“啊——啊呀!啊呀啊呀啊啊啊啊——”
沧海不停扑腾着双臂赶开这些来自天堂的厌物。为了最大限度的少丢人,他还抽空回手关好了格子门。
“呀呀呀呀——不要过来——不、不、不、不要——不要拉了!”
……澈养的鸽子也和他一样讨厌!
石宣在房里依旧坐卧难安。最后,他下了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不行,为了小白,我一定要告诉他!
石宣出了房门,有点找不着北。幸好不久,他就碰到了小黑。
小黑意味深长的微笑着,“他?应该在鸽子栏吧。”详细说明了路线,深沉微笑的踱开了。
石宣来不及道谢,三步并作两步赶来拯救他的兄弟。小白,等我!
石宣两手用力拉开格子门,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蓝天白云,一个白衣的金发少年像来自天堂的使者,他带着天使般的笑容正在放飞一只白鸽,数不清的鸽子围绕他盘旋低唱,阳光在他的头顶圈成一束光环。
“……小白……?”
天使转回头来,惊喜道:“小石头!”热烈的奔跑过来。
石宣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小、小白……”
“嗯?”
“你的头发……”
“啊?”
“有鸽子屎。”
“……?啊——!啊啊啊啊!”
半晌之后。
“哕……小石头好了没有啊?”
“马上,马上。”
石宣拿着一块湿帕子替沧海清理满身污垢。两人坐在格子门前的地板上,鸽子们悠然的在台阶下散步。
真是的,为什么就不在小石头身上拉屎呢。果然是澈养的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