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壳冷眼道:“……什么叫‘玩意儿’啊?”
沧海又道:“其实若说蛊毒吧也不全是,就拿那些尸虫来说,那个应该算痨瘵之类的东西吧,而且一把火就给烧死了,”撇着嘴摇摇头,“也不算厉害。”
小壳冷眼道:“哼哼,那你说什么才叫厉害?”
沧海沉默半晌,“就不知那些毒蛇怎么来的。”突然瞠目直视小壳,双唇抖了半日才颤声道:“……你命可真大……”
小壳略一寻思也不由全身发冷,噌的站直就走。
沧海叫道:“喂你上哪去?”
小壳头也不回:“杀猪!酬神!”
“哎慢着!”沧海更快扑住他道:“上天好生,你杀生如何能使祂佑你。”
“……那怎办?”
沧海眯眸笑道:“不如抄经吧?”
“白!小白白——白?白珍珠……?白杏仁?哎?!”
神医手舞足蹈一路跳进几道门槛,看见如刀一般寒冷的目光割着自己的小壳时僵了一僵。额角滑下大水滴。
“哈,哈哈,”神医立正负手,笑眯眯道:“咦?小表弟怎么在白的房间里啊?白呢?”又渐渐收起笑容,指着桌上一大摞书籍,道:“小表弟这是在干什么?”
小壳大呼甩下毛笔,满满一砚台墨汁溅洒几滴,落在厚厚白宣上。
“你看看,他居然变相禁足我!”双手比着经书,“叫我把这么多一本抄一百遍!抄经是没问题啊,可他居然说抄不完不准出门!天!没见过他那样人!明明昨天还说我随便去哪里都可以,今天就变卦!”
神医凤眸只一垂,便抬眼笑道:“白也是为你好嘛,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不担心你,你就趁这机会好好留在庄里练武功吧,若是想学医术,我可以教你啊。”
小壳呆呆望他,忽然“咦”了一声。
凤眸立刻斜觊。
第一百八十六章识破野狐计(六)
神医不悦道:“你‘咦’什么?”
小壳笑了。摇了摇头。“不敢说。”
“不行,你说。”神医逼近一步,“你不说也想过了。”
小壳道:“我只是觉得你方才说那番话的时候还像个人样。”
神医瞪了他一眼,扭头便走。“算在你哥头上。”
出石宣房间,径直穿过小院,一路却往厨房而来。叫柳婶出来道:“每日早上有没有坚持烧一锅滚水送去给他们喝?”
柳婶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点头笑道:“有的,有的,只不过爷们喝没喝我便不清楚了,要问送茶去的丫头小子们。”
神医应了,叫柳婶自去忙。向四周望过,又从怀内掏出一大包白色粉末,揭开水缸盖子,恨恨倒入。心中一动,回头却见身后玉人。
神医赶忙将纸包一团攥在手心,转身嬉皮笑脸扑上前,欢叫道:“白我……”
“我正要找你。”沧海截住话头淡淡接口。缃色大袖子背转。
“嘿嘿,”神医连忙追去,偷偷丢了纸包,趴在他背上带走不走撒赖。“白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咦?”凤眸转了一转,“白你又和我说话了。”
“我们去哪里?哎?哎?不去荷塘散步吗?咦?去你房里么?干什么?小表弟在里面哎……你难道不想和容成哥哥独处吗?啊?”
沧海终于道:“你闭嘴。”
神医果然住口。半晌,又道:“怎么了啊?忽然不哭了还真有点不习惯……”扒着沧海肩头望了望面色,老实走到一边。
没有两步,忽有一只缃色的大袖子慢慢搭在神医左袖。迟迟未离。
神医不由微微笑了一笑。
小壳头一抬,微讶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哎?你也在?”
沧海道:“什么你呀我的,叫容成大哥,一点规矩都没有。”
小壳绝愣。
神医微笑立在一边。
小壳似被烫了屁股似的窜了起来,“……你俩聊,我先走了。”
“站住。”沧海撩袍缓缓坐了,指了指经书前的凳子。小壳只好回去坐好。
沧海垂眸道:“还不快谢谢你容成大哥。”顿了顿,“这回你没中蛊毒平安回来完全是因为他。”
小壳傻瞪着眼珠子拼命转脑子,半晌指着神医道:“哥!你中了他的蛊毒了吧?!”
沧海眉心蹙了蹙,望着小壳。轻声道:“说什么哪,我也不可能中蛊毒。”
“为什么?!”
沧海道:“我会告诉你的。”
小壳道:“说啊!”
沧海道:“等会儿。”
小壳道:“等什么?!”
沧海再也不语。果然不久,薇闱妹沤矗桓缀R桓鲋酵牛厦懦鋈ァ�
神医凤眸一瞠。
沧海翻过桌上一只茶杯,小心展开纸团,尖角对准杯心,食指轻弹纸背,便有一小撮白色粉末落入杯中。
神医欲言又止。
沧海道:“他每天向我们全庄上下必食的水里倒这个东西。”
小壳望一眼神医,又盯着沧海,“这什么东西?”
神医垂眸狡猾一笑。
第一百八十七章方外楼好难(一)
“凫茈。”沧海道:“这是凫茈磨成的粉末。”
小壳皱了皱眉头。“不就荸荠么。”
“不错。”沧海眸子低了一低,“你每天早上空腹喝的那一碗滚水,就是用凫茈末冲的。《本草纲目》载,凫茈味甘、微寒,滑、无毒,可消渴痹热,温中益气,下丹石,消风毒,除胸中实热气,可作粉食。明耳目,消黄疸,开胃下食。作粉食,厚人肠胃,不肌;能解毒,服金石人宜之。治误吞铜物,主血痢下血,血崩。”
顿了一顿,忽然微微笑了一笑,道:“避蛊毒。”
小壳猛然愕住。望望神医,望望沧海,憋了半日,方道:“……你说他……他每天往我们水缸里偷偷倒这个?”
“是呀。”
“……一天不落?”
“对呀。”
小壳斜觊神医,“……感觉好卑鄙。”
沧海眉心一挑,不等说话,小壳又忽猛抖一下,道:“好恐怖!我觉得自己一定中了蛊毒了!”力薅沧海衣领,急道:“上次你给我试那什么法子来的?”丢下沧海,又自己望天道:“对,对,含大豆是吧?往净水里吐口水、银簪插鸡蛋塞嘴里,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两脚在地上连踏,立定。“哦!哦!嚼生黑豆、噙白矾!”将沧海双肩用力一拍:“我去了!”两手握颈而出。
“哎喂……!”沧海伸着手一句未完,小壳已无影无踪。
神医哼笑坐近,拿下他手,柔声道:“算了,由他去吧。他是个男孩子嘛,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沧海垂眸,不悦蹙眉。
鹞子街。“醉风”分部。
子夜。
鹞子街分部屋顶,一直有一头像鹰那么大的鹞子蹲守在此。冷眼督监过往众生。
百相。
常常一动不动。睁着无有鹰利鹞子的眼瞳,暗指迂阔江山。
如化。
因为是雪山。
积雪覆盖的天地中,严寒不使它退去。夏天雨水不使它退去。
秋天不管听见谁的声音也不使它退去。
唯独在那年没有提到的春天,第一场春雨雷电交加将这头鹞子连同屋瓦劈倒一片,立在分部窗前看雨的前管事或许曾以为它是个避雷针。
于是乾老板升迁补缺于此。
并从新修建了那头鹞子。便是此时此刻你望见的这只。
住在鹞子街附近的邻居爷爷们总是中意如此将这故事讲给仰头观望鹞子的人听。也不管这人愿不愿听。
或许因为这故事同爷爷们的热情,无人再有兴趣观望那只鹞子。
不似那鹞子依然如故。
爷爷们还说是那前管事罩不住那鹞子,反被它克死。
于是乾老板不叫做鸟老板,叫做乾老板。
乾坤的乾。
乾为天。
鹞子再大,飞不出天去。
孙悟空再翻,脱不出五指山去。
于是多年来鹞壮人气。此分部相安无事。
然而这夜。
只听“夸嚓!”一声大响,分部房顶大片垮塌。
一头鹰大的鹞子,傲立碎瓦残砖。
脖子上挂个袋子。
被惊醒的左侍者一步跨至。
第一百八十七章方外楼好难(二)
当仁不让将袋子抄在手内。
本也无人同他争抢。
乾老板带着老贴身儿同一干穿着单衫的手下远远围观。
唯左侍者不忘披上斗篷拉下篷帽。
袋子里满满装着十个大银锭。同一封白皮信。
信上工楷写道:
「手下失德,万分抱歉,恳望海涵,下不为例。
特奉百两为偿,供更桌椅摆设。」
底下落个「方外楼瞿星海」款。
左侍者手中信纸紧了几紧,忽地哧的一声。破了。
又是“啪”、“哆、哆”几声,屋顶破洞处再次落下白茫一团。
掉在烂瓦堆中。左侍者没有去捡。
于是乾老板捡了起来。展开,拈出一只五两小金锭。
乾老板疑惑将白布细看,道:“像是内衣上撕下的布料,上面用炭笔写着‘不好意思,纸鸢巷我飞不过去,只好爬屋顶,把银子挂在鹞子上,没想到它会掉下去,赔钱给你们从新修理罢’。”
左侍者手中信纸已揉烂。
乾老板抬起头,从屋顶大洞望了出去,月亮那么亮丽,星斗满天。
乾老板忽然想到这若是夏夜便好得紧了,可以乘凉赏月吃西瓜。
左侍者怒道:“这玩意儿为什么会突然掉下来?!”
乾老板望望众人,只得躬身道:“是,回侍者,这只鹞子本是建此分部时的管事立起的标识,后来‘醉风’渐渐壮大,这只鹞子也逐渐加大,到前一管事遇难,鹞子掉下来后属下重建又变大了一圈。当时工匠便对我说,咱们这屋顶是修补成的,本就不结实,再加上这个大鹞子,需要每日里上房去扫灰尘才可以坚持更久一点,您想想,连灰尘都禁不住,又怎禁得住这一百两银子呢。”
“方……外……楼……!”这三字从左侍者牙缝中啮咬多时方才嚼出。之后左侍者咬牙攥拳。
忽有一束尘沙从破洞处扑簌而落,如同天地间一沙漏,落在瞪着鹞子眼瞳的鹞子身上,又将瓦砾堆出一个坟尖。
乾老板突然匍匐在地,叩拜道:“多谢神策大人!多谢侍者!此番若无侍者属下必遭重处,请侍者多多担待!”
左侍者手中信纸碎如沙砾。从拳缝中沙漏里沙一样流下。
左侍者抛下银袋,握拳而出。
乾老板又匍匐一会儿,才慢慢慢慢起身。意味深长一笑。
老贴身儿立刻贴上身来,问道:“大哥,现在咋办?”
乾老板又慢慢慢慢猫腰拾起一百两银子。
“哎,把手伸出来。”
老贴身儿想了想,伸出右手心。
乾老板道:“两只手。”将一百两银放于老贴身儿右手,道:“修鹞子。”又将小金锭放在他左手心里,“买家具——等等,”提起小金锭,郑重道:“剩下的拿回来给我。”侯老贴身儿点过头,才终将金锭给了他。
转身对众手下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散了吧。”
自己却立在屋顶大洞下叉腰望天,就算墨蓝色大厅内过堂寒风吹透衣衫。乾老板歪着嘴,耸肩又是一笑。
第一百八十七章方外楼好难(三)
「左侍者往鹞子街分部,初至,遇方外楼寻衅者逃分部而去,即阻分部追击者。是夜,又遇寻衅者一人,破分部屋顶留金而去,左侍者束手无策,神策震怒。乾老板置身事外。」
后来便有人说,左侍者是个扫把星,不然为何鹞子街安守多年,他来第一天就连发二事?还有人说,鹞子街分部屋顶的那头鹞子是分部的守护神,因为左侍者插足所以被激怒。
不过就算左侍者是贫乏神,也是因为乾老板的运气太好而被上天派人来吸收他的幸福。至少乾老板是这么认为,左侍者,就是他的贵人。
就像工头是公子爷的贵人一样。
但是公子爷依然不太开心。神医不在身边的这五年,他几乎没有一时一刻不心情大好。看来,心情好是因为神医不在。所以反言之,神医是一切不开心的源头。
神医嬉皮笑脸望了公子爷一会儿,忽又柔声道:“我说你跟别人不一样,是说你这人单纯善良,容易相信别人,你又想哪去了?”
却有一件黑色扁布包朝眼前丢来。神医接在手里,谨慎的掂量它的重量。笑道:“是什么?”
沧海双唇一开,又抿起咬牙。终是没有忍住。
“屎蜢。”沧海道。
神医哈哈大笑。一手揽过沧海,一手在桌上打开布包。笑着愣了愣,望一眼布包正前沧海的容色,一手仍然搂着他颈子,取出几片黑布顺光看去。半弧形马蹄铁印迹赫然。
神医讶道:“这是什么?”
沧海垂眸颦眉沉默半日,才道:“凫茈。”
神医忽而又笑,摇首道:“此马蹄非彼马蹄也。”
沧海起身入内,在书案后落坐。
神医隔着敞开的门扇,看不见身影,却听玉碎声音道:“那是那晚我们去药庐时给黑马裹蹄子的布。”
神医含笑眼珠一转,高声道:“‘我们’?谁和你是我们?”入内背靠门轴,望着他笑道:“那又怎样?特意拿给我看,难道不是影人帮忙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