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四季适于人生,虽夏热冬寒,但夏日减衣摇扇,冬日围炉穿棉,亦不很觉炎寒。但世风渐下,人心不古,天地寰宇感人间不善,即天灾人祸,四季失调。夏热赤身含冰而汗不息,冬冷燥干风大而雪无迹,春不见花俏草绿,秋雨雪匪遵时令。
四季不调妖孽乃出,而四季如春者唯大德之士守之乃存。
讲到此处忽翻起一件旧事,便是关于公子爷被药王爷惩治的那间六角正房。按说沧海来时神医礼让他住无有所谓,却为何沧海来前神医也未居住于此?
山庄众多传闻之中尚有一则,虽不时常挂口,但也人人尽知。道是神医接掌名医老师衣钵之后,便欢然入主正房,然搬入未久,房前翠竹忽苇干烂。
第一百九十章肥兔子为证(三)
初时并未非常在意,只有一次神医外出诊症采药,离庄近月,回来时却发现翠竹不仅复生,根下还有尖笋顶出,遂留心观察。回首见翠竹所在遥对卧房窗牖,心生不悦。
归来未几,翠竹复死。尖笋干瘪。神医甚不悦。移竹出户,弃柴扉左右。当晚,家人来报,死竹转绿。神医怒。复植死竹入林,竹活。
神医又移花草至原翠竹所在,移来便死。
神医怒出正房。花草皆复生。神医无法,移翠竹回原处,正房前后一草一木皆恢复如初。
后公子爷下榻正房,神医暗查左右,一切花木葳蕤常绿,势趋繁盛甚矣。神医终长叹无言。
上据百晓生《江湖咸话》神人篇。
当然,神医不会逢人便讲房外的竹子是自己缺德熏死的,他只说:“名医老师故居不敢冒犯,德行不够不敢妄居。”
其实也算实话。
下人也只以为巧合,渐渐淡忘,所以沧海不知。
不过若是沧海知晓,也必定疑惑,假如自己能令身旁事物趋于美善,为什么偏是神医死性不改。
沧海与兔午睡未醒。
肥兔子午睡也并未睡在自己窝内,它正拧着眉头闭目在沧海被窝里。虽一脸不服,却在沧海臂弯中惬意外露。
搭在床沿稍嫌伶仃,四指上戴着墨蓝金戒的左手,忽觉向外撤了一撤。食指指背瘙痒温热濡湿,沧海梦中轻笑。
继而醒转,阖着眼帘呢哝笑道:“痒痒……大白,你又来捣乱……”向床外探身,右臂将大白同肥兔子一起揽到怀里。“啊——!”
惊瞠目,神医无辜趴在胸前,口里含着自己一根指头。
沧海大惊痴愣。
神医含着指头笑嘻嘻道:“喵——”
“啊——!”沧海滚到床里猛擦左手,抄起枕头丢打道:“容成澈你祖宗!”又气又吓又委屈,眼眶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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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洛急道:“怎么了公子爷?”见神医无辜跪坐床沿。
沧海扁着嘴望了望,眨眨眼睛。缓缓低眸,茫然看肥兔子摇摇晃晃顺薄被下连绵起伏的躯干慢慢爬上胸口,蜷成一个球,闭上小眼珠,居然还叹了口气。不动了。
颇暗帐内只见沧海柔亮眼珠的光点默默滚动。
瑛洛照兔子同样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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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愣了愣。暗暗探入被内的右手又慢慢退了出来。
“妞妞,你睡醒了啊?”神医更向床内爬去,软语温言哄着,把肥兔子抱了下来。
沧海眼珠一瞪,却觉神医一手已探入被内,撬开小漆盒盖,又对自己笑道:“妞妞?还睡不睡了?”将身挡在面前,拈出一颗糖球伸到口边。
沧海只得同气恼一块含下糖球。喘了几口,略觉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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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让开身子,笑道:“既然不睡,就下来坐罢。”取过外衣替沧海穿着,吩咐打水。
第一百九十章肥兔子为证(四)
沧海梳洗过后,抱着还没睡醒的肥兔子坐到桌边饮茶,偶尔望一眼殷勤左右的神医:穿衣束发,铺床叠被,无微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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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端着茶盏不觉渐渐渐渐回首,心内矛盾疑惑,丝毫未曾表露。见他转身,便背向坐正。
神医挨过来嘻嘻笑道:“妞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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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茶盏蹾在桌面。
“你再敢胡言乱语……”沧海撩起眼珠,严厉望住神医。
瑛洛嘿声悄语道:“生气了生气了!”
神医毫不在意紧贴沧海坐了,讨好道:“杏仁茶好不好吃?”
沧海将脸颊撇向一边。
神医撅嘴咕哝道:“……又不和我说话了……”偷眼望着他,捅了一捅,试探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沧海出着神不由随口要讲,却及时将“香川信澈”四字咽下,迟了半刻,不悦哼道:“在想有个人和你的名字一样。”
神医立刻拍桌道:“哪个混蛋和我叫一个名字?”
沧海笑道:“不就你么。”
众人都笑。神医赌气不语。
沧海又撇过脸去,一会儿又转回来道:“你这人就是这张嘴不好。”见神医忽然迷茫不着边际,又摇头道:“不是嘴不好,是你这舌头不好,等明儿割下来炒了吃了你就招人待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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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回头望一望嘲笑者,咬着下唇委屈说不出一个字,凤眸转了几转,忽欢喜笑道:“哦,原来你是想吃我的舌头,那还等什么明儿呀,现在就叫你尝尝。”探出舌头舔过来。
“哎!”沧海慌拒他两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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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幽叫道:“公子爷!抽他!”
沧海顿时挺起腰板,揪着神医照脸就是一耳光。
神医哀嚎一声捣住嘴巴,五官忽然像钟离破揉皱的纸球。
沧海道:“你干什么?”
神医一手指着嘴巴,口齿不清解释了半日,沧海才蹙眉道:“什么?你咬到舌头了?”
神医含泪猛点头。“唔!唔唔!呜呜呜……”
众人拍手称快,沧海扬起下巴,颐指气使叫道:“谁叫你乱讲的!吃,吃,吃,当我是喜欢吃生人肉的夜叉鬼么?!”
众人一愣。神医痛声渐止,跟着愣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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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挑起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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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挑起眉心。
神医捂嘴大笑,两行心酸泪。
“快!通知大家开会!哈哈!”齐站主一身东瀛武士装扮,满面春风,大步风行。
时海正见齐站主坚定喜悦的手掌从自己眼前按在自己肩头。时海及时回头,并非因内功高强听声辩位,而是齐站主本身,还未现身便已朗笑。
齐站主一按便走,正待招呼大伯等人,时海已拉住他衣袖道:“站主,什么事这么高兴?跟我说说。”
齐站主点头笑应同僚问候,才望时海笑道:“先不告诉你。”
第一百九十章肥兔子为证(五)
“不!先告诉我!”时海紧张兴奋参半,都觉略有尿意了。
“哎待会儿一块说。”齐站主拖着他迈了半步,便回头道:“喂,你干嘛这么着急,嘶……”仰天想了一想,指着时海鼻子笃定道:“你一定是做了亏心事!”
“没有!”时海立刻放了齐站主,扭头道:“唉一会儿说就一会儿说!我不稀罕先知道。”
“嘿嘿,”齐站主回头望一眼各去知会的同僚,搭着时海肩膀外行几步,低声笑道:“不如我先告诉你,你也告诉我吧?”
时海琢磨一下,摇摇头,“还是算了。”扭身出门,“我还是通知大家开会罢。”
齐站主笑了笑,又板起脸道:“站住。”绕到时海面前,抱臂盯了他一会儿,道:“你不知站主我最旺盛的是什么心么?是好奇心和好胜心,你以为不告诉我我便不知道了?我迟早会查出来的。”
时海嗫嚅一阵,忽然急道:“哎站主你不要到处宣扬了,我告诉你还不行么。”
齐站主只说了一个字:“讲。”
于是时海失落低道:“那天在旧站里等倭寇,二伯上茅厕忘带厕纸,好容易等到我去救命,结果我出来见着陶大哥同他说了一句话……”
齐站主哈哈笑道:“你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时海艰难了半天,才不得不点了点头。
齐站主放声大笑。笑得时海生无所望,才忍笑道:“我说那天好像没看见他呢,那后来他什么时候、怎么回来的?”
时海无奈对齐站主耳语几句。
齐站主顿时笑躺在地。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齐站主满面笑容环视一眼,最后定在身边兰老板面上,难抑兴奋道:“加藤刚刚找过我。”
漠不关心的兰老板虽垂下眼帘,却唇角上翘。弧度虽浅,却忽令雪化花开。
众人哄的一声各抒己见,又各自约束平息。
齐站主兴奋接道:“加藤要我密切注意近日方外楼举动,如有可乘之机立刻通报……”众人喜不自禁,私语连连,齐站主高声道:“他们会和‘醉风’鹞子街分站一起……”
“攻打方外楼分站!”
此言一落,欢呼起伏。
方块卫站主笑道:“那你一定也告诉他们日期了吧?”
“还没有。”齐站主笑道,“不过我已定下。就在本月十五,元宵佳节!”
“咳。”
沧海轻轻咳了一声。小木屋门首无人接应。
沧海回头只见秋千藤椅,槭树落叶,门内通路渐暗又渐亮,有窗处光明,隐隐听有人声,细察又似花声风声。天井红金鱼跃起一次,坠落,溅洒几滴甘露。
那哗啦一声听在沧海耳内,说不出的幽忧。
沧海终于慢慢轻轻脱下鞋子,望着双脚愣了一会儿。之后赤足踏上木头地板,似莲生带引一般安稳,像莲生的双眸一样迷惘。
“咳。”
沧海蹑手蹑脚迈入窗外阳光漫浸着的区域,确信那一声咳并非自己所发。又低头一看怀里兔子。
第一百九十章肥兔子为证(六)
肥兔子回过头来,拧着眉头摇了摇耳朵。
于是沧海回头,等了会儿才眯眸望见暗处冰山美颜的莲生。
沧海本以为假若莲生的大眼睛里传递的不是迷惘或许会更加美丽,有时他甚至不希望看见她眼里的迷惘,尤其是她望着自己的时候。但一旦他像此时一样忽然看不清她的眼睛了,他却发现他难过甚于面对她的迷惘。
这件事他以前从未预料过,他不知道他的心可以被如此触动。花叶深,慕容,石宣,黎歌,很多人使他从新认识自己的心,然而此刻,他忽然感受到另一种悲悯。
那是他的恐惧。
沧海几乎一步跨至面前,拉起莲生交握腹前的右手,将她置于阳光下。莲生迅速眯眸。
那一刹那沧海望见她的眼里没有迷惘。只有阳光。
莲生抽回右手遮在额前,仍眯起大大的眼睛笑道:“你怎么又来了?”
沧海的心似乎一个漩涡在渐渐平息。“来看看你喝了那茶没有。”
“莲生?你在和谁说话?”慕容柔哑的语声不知传自何处。
莲生立刻板起脸,答道:“是白公子来了。”
静默半晌,慕容道:“你陪他在外面坐坐,我这就来。”
沧海张口要说,莲生已拉起他走远好些。
沧海低声道:“以后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别叫白公子,叫‘忘情’。”
莲生迷惘盯着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沧海不悦道:“你笑什么?”
莲生面如冰山,答道:“开心,不开心。”
沧海愣了愣,“……你在问我‘开心不开心’?”
莲生摇了摇头。忍不住微笑。
沧海看见她的眼里只有喜悦。
莲生道:“你喜欢我?”
沧海望着她的容颜,不知该松气还是该为难。
莲生又道:“你不是男人。”
“啊?”沧海愣道:“你这么说未免……”
莲生道:“那你又不敢承认?”
沧海垂眸半晌,“……我不知道应不应该……”
莲生忽然一把攥起肥兔子耳朵提在半空,大眼睛坚定仰望沧海:“兔子为证,我喜欢你。”
“哎哎……”沧海心疼托起肥兔子,“你这叫哪门子作证,有天有地,有日月星辰,你非要拿兔子……”莲生松了手,沧海忙将肥兔子抱紧。左右看了看,凑近莲生耳边,悄声笑道:“我也是。”
莲生板着脸道:“真想抽你。”
沧海悄声道:“中国自古讲恩义,那些话不能放在口边随便讲,不合礼法的。”
莲生道:“我们就是蛮夷,不懂这些。”
沧海望了望她,“……你生气啦?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告诉你嘛。”又嗫嚅一阵,道:“唉,上次我叫你跟我走……”更低声道:“就是许了你一生一世了。”
莲生面色未变,但只有她知道,她多么想大哭一场。
沧海顿了顿,忽又紧张道:“不过我不能娶你为妻,不然我爹非打死我不可。”
莲生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沧海脸红道:“作妾总可以的。”
第一百九十一章落花无情去(一)
莲生道:“哼。”
沧海猛提口气。又垮下双肩。
莲生道:“容成公子果然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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