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仍只是面向墙壁,略仰头望天。点了个头。“唔。”又道:“那次遇见你,你带的是剑,”方才半回过身,望住乔湘,“是?”
乔湘转了转眼睛,故意道:“哪次?”
沧海翻一翻眼睛,无奈道:“你把我扑倒又把剑鞘印在我身上那次。”
“哦。”乔湘仍故意道:“就是我救你一命那次。”低下眼皮,挑起眉毛,点一个头,“不错。”
“是称手的兵刃?”沧海又问。
“对。”乔湘依旧低着眼皮,“惯用兵器,”抬起眼来,“我也只会这一种,我的武功就那么回事,你该能看出来的。”
沧海想了想,又扭头面向墙壁,略仰头,自语道:“所以你也不可能是趴蝮。”将木勺放入粥中慢慢画圈,“有眉目吗?”
乔湘道:“没有。”答罢才问:“关于‘趴蝮’?”
沧海望着锅内点一点头。仍似随口,道着了不得的事。“我查过你的家产。”
乔湘已微微瞠大双目。
沧海接道:“龙九子皆有封号同封地,可养兵,一应巨细等同诸侯,却只听命于神策一人。而你是孑然一身,也就剩了这么间祖屋,受制于‘黛春阁’后,是阁主吩咐人每月给你送例银养着你,虽然自己开伙,但同药材一样,钱都是阁里补贴。”
语罢,并未熄火,粥锅还在灶上坐着,只盛出两碗以托盘端了出来。一转身,便望见乔湘苦得要死的笑脸。
乔湘道:“你说得让我觉得我活还活个什么劲啊。”
沧海茫然道:“那你还笑。”
乔湘彻底无语。入厨房将白片鸡从新端出来,望见沧海握着托盘把手立在座位前头,盯着碗内那坨喂兔子都吃不饱的米饭,乔湘转去对面望见他一脸无辜。
沧海抬首诧异道:“你偷偷往我碗里添饭了呀?怎么能这样?!”
乔湘猫腰坐了一半立时站直道:“那是你自己剩的凭什么诬陷我?!”便见他扁了扁嘴巴,默默坐了,又咕哝道:“真是我自己剩的?不可能啊?”佐了块红烧肉,扒了那坨冷饭入口。端过一碗鸡粥,执瓷匙撇了汤饮。满足闭目叹了一声。
乔湘轻哼,落座续食。望沧海同鸡粥蔑意撇了撇嘴。
沧海道:“那粥最好多煮一会儿,明天会更好喝。对于那四拨杀手,和龙九子暗中拦截的事,你知道吗?”
乔湘道:“不知道。”忽然抬眼,颇诧异望着沧海,又颇疑惑。
乔湘忍不住苦笑。
沧海眉心微蹙,默默食了几匙鸡粥,方斟酌道:“你不知道四拨杀手的事,那日又为什么碰巧帮了我?难道不是你事先知道有人要杀我,才跟着我的么?那日我就问过,你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但是你始终都没有回答过。”
乔湘盯着另一碗热气腾腾未动过的鸡粥,微微笑道:“我是在跟踪你,如何?”
第三百二十二章一碗鸡丝粥(五)
抬起眼来望住沧海。
沧海哂笑,低眼又抬眼,道:“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乔湘复又去望那碗鸡粥,喃喃道:“哎呀,猜得出我是‘醉风’中人,却猜不出我为什么跟踪你?哎呀,哎呀……”似在潜心钻研那碗鸡丝同火腿同米粉摆得甚有文人气息的粥,顿了顿方苦恼道:“唉,你又何必执着于过程?总之我若不是恰好在附近,又怎么能救你一命呢?总之结果就是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应该让我保留一份不重要的秘密?”
沧海含着勺子想了想,眼珠一转,道:“你为什么不能正面告诉我?我们已经把话说开,再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了?”
乔湘笑道:“我说了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是只要我不说,你就会一直将它当回事,我只想看你烦躁不安,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沧海撩起眼皮望他,“就算我烦躁不安,百思不得其解,你也不会看到。何况我不会这样。”末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却甚坚定。
乔湘笑道:“无妨,我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开心。”
沧海也道:“无妨,反正我也已有眉目。我只是想你有没有在撒谎,知道我是方外楼的人却还只是‘醉风’里一个无足轻重的人,‘醉风’又因为你的归顺而留下了这间祖屋。”微微耸一耸肩膀。
乔湘向他挑挑眉毛,又去望那碗鸡粥,颇为难道:“摆得像朵花儿似的,看着虽然好看,但是我在想这东西真的能吃么?”
沧海将光亮的勺子从嘴里拔出来,放了见底的粥碗,起身道:“我要去找些可用的药材,你请便。”
乔湘愣了愣,“……这、好像是我家?我就说你要对我这救命恩人尊重一点。”叹了口气,向那背影嚷道:“喂,去点个灯来么,院子里太黑你又不熟,灯在厨房有一盏。”望见他稍一犹豫又折返,取灯出来提着。
乔湘又道:“院子里有一些新晒的,其他的在后面那间大屋里。”
沧海道了句:“知道了。”便慢行出门,左转不见。
乔湘又低下头去对着托盘里的粥皱起半张脸。忽然又起身奔去门口,烛光被带得一晃。
“喂!小唐颖!”乔湘向后院嚷道:“右面靠墙那排柜子里放的都是毒药,你手上有伤可千万别碰,腐蚀了伤口留疤事小,若是整只手都烂掉可就真没有办法了!”等了半晌,四院皆静。乔湘心中一慌,忙叫道:“小唐颖!你听到没有?”
又迟一会儿,方听个声音不甚喜悦回道:“我听到啦!”
乔湘在月色下门框边立了一会儿,仍是行往后院,明亮烛光由药房内透射出来,一道清癯侧影映在窗上。乔湘呆了一瞬,那黑影便闪了开去,唯留一窗白纸。仿佛有些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凄悠愁绪。
乔湘推开药房木门,沧海立在中间一排七星斗柜前略仰头观望标识。
第三百二十二章一碗鸡丝粥(六)
乔湘道:“你要找什么,问我可以找的快一点。”
沧海方回过头瞟了他一眼,不见喜怒。又去望七星柜,仍颇客气道:“不用麻烦了,所有药柜放药材的顺序都差不太多,我自己就可以,乔先生还是回去用饭罢。”
乔湘玩味笑道:“可是我觉得你好像对抽屉的顺序……”顿了一顿,改口道:“我是说你已经站在这里对着抽屉上的药名看了很久了。”
“唔,”沧海应了一声,“在想些事情。现在想完了,乔先生该回去用饭了。”忽然回过头审视乔湘,“乔先生没有吃那碗粥?”眼神略微诧异。
乔湘更诧异道:“你往粥里放什么了?”
沧海半扭头望着他,“鸡丝,火腿,和细米粉。”见乔湘不信张口,又抢道:“盐,鸡汤。没了。”
乔湘将信将疑。
沧海垂首叹了口气,转身面乔湘道:“出去。”
“哦。”
望着扭头便走的灰溜溜背影,沧海半瞠眼珠眨了眨眼睛。
乔湘面对眼前的粥碗。
鸡丝火腿细米粉,摆得像朵花。
表面汤水已凝成一层粥皮。
粥皮多多少少阻挡热气发散。
粥碗上方只飘着几缕热气。
油灯不算明亮的光里,显得粥同热气都分外温暖。
乔湘有些动心。
粥已不烫。
若再不吃,便只好眼睁睁看着它冷掉。
乔湘想,就算凭自己的医术吃不出这粥里的猫腻,但是凭小唐颖那样的人,也不会放除了他方才说的那些作料以外的东西。
于是乔湘想,要不就做一回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嗯,第一回吃小唐颖做的东西。万事总有第一回嘛。想当初第一回医治病人的时候还不是怕的要命,如今还不是如鱼得水。
乔湘深深往下弯了弯嘴角。吞了口唾液。抓起勺子,舀起一大勺送入口中,没有咀嚼,咕咚,直接咽了下去。
愣了一会儿。
望着油灯明灭不定的火苗。火苗下的暗影。
猛然间,乔湘的目中闪烁出比油灯火苗还亮的光芒。
厨房一声柴烧断声。
乔湘舀了一大勺鸡丝粥塞入口中,边嚼边冲入厨房,两手便去端粥锅,抓起锅耳又烫得把锅扔了回去,来不及找布巾,只拿棉衣袖子垫了手,直把砂锅端到外间木桌,坐下狼吞虎咽灌了沧海盛的那碗,迫不及待又自盛一碗,吃到最后,已然抱着砂锅拿大木勺往嘴里舀。
乔湘感觉这一生从来没有如此满足过。
食完所有,扔下砂锅便往后院跑,出了门又扒着门框借力折返,抱起砂锅奔向药房,兴冲冲喊道:“唐公子!唐公子!再做一锅!唐……!”
踹开明亮药房木门,内里空无一人。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无边的失落将乔湘慢慢笼罩。
四十几岁的人猛然间涌上被抛弃的委屈。
乔湘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问自己有没有吃那碗粥了。有了那碗粥,在此时此刻,此境此心下,便能让人忽略一切。然而仅此一次。
第三百二十三章尚欠南柯印(一)
说实话那锅粥并算不得人间美味。不仅因为沧海自己都说这粥里少了几味不知还有几分好吃。更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人在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的时刻在物资匮乏的地方吃到了一盆热乎乎的白菜豆腐汤,他也会将那从前不屑一顾的贫民贱食当作珍珠翡翠白玉汤。
重点就是时机。
在乔湘意想不到的时候,做一锅确实美味的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亦是用兵之神。
于是乔湘立在药房里透出光亮与月色辉映的院落中,手拎一口几乎舔得干干净净的细砂锅,忽然便体会到了当年子期过世伯牙摔琴的意境。
那便是不复存在,那便是无法再现。
于是乔湘两手高高举起细砂锅,直举过头,如同孝子摔盆般猛发力,将那口砂锅狠狠掼在地上,摔成几瓣,仰天大吼道:“除非唐颖下厨,否则老子今生再也不吃鸡丝粥了!”
掌灯久矣。柳绍岩坐在灯前托腮等候。不时伸手探一探面前桌上扣着盘子的盘子。感觉手温又降,不由又叹一声。
耳听走廊有步,房门轻推,柳绍岩立时起身迎上,呼小渡吓愣门口。
柳绍岩失望道:“是你呀。”行去旧座,又随意接口:“吃完了?”
“嗯,”呼小渡方走入来,望一眼桌上,诧异道:“公子爷还没回来?都什么时辰了?一般饭点儿怎么也回来了,除了那次和童管事共餐,公子爷好像不太喜欢和‘黛春阁’的人一起吃饭啊?”
柳绍岩叹了一声,“所以我在担心白到底怎么了,说要去找他,又不知到哪里去,好在不是汲璎就是蓿凑欢ㄓ腥硕⒆潘!彼凳保棵庞窒欤缀R崖饬私础�
“白!”柳绍岩立时兴奋起身,拉住道:“白你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先别说别的,快坐下吃饭,都叫厨房热了好几次了!”接过小竹杖,小心扶沧海坐了,边揭开盘子,边道:“你怎么一身药味啊?发生什么事了?”
呼小渡也见了礼。
沧海将满桌菜肴一视,又望了望柳绍岩,终于道:“我方才去见了乔大夫,身上有药味不稀奇。”
柳绍岩执起银箸猛然一顿,紧张道:“白你哪里不舒服?”
沧海微微笑道:“只是去问问他知道些什么事情,看对案情是否有用。”又道:“没什么大事,柳大哥不用担心。”
柳绍岩这才稍微安心,挟了个包子放入沧海碟中,笑道了一句:“你说的,只能给小白吃几口哦。”方接前言道:“反正有汲璎薷拍悖跹蓟购谩!毕肓讼胗值溃骸岸粤耍宠プ瞿惴愿赖氖铝耍皇-‘洲。”
沧海低头将肉包子咬了一小口,没有答言。又见柳绍岩颇有些狼吞虎咽,半晌方微笑道:“柳大哥,那缩骨功你学得怎样了?”
柳绍岩忽然抬起头瞪住沧海,咽下所食擦净了口方道:“你也太过分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尚欠南柯印(二)
沧海欲捉包子的手一顿,亦抬眼道:“怎么?”
柳绍岩先皱眉道了句:“去洗手。”方不耐接道:“那可是缩骨功哎!你只给我多半天时间,哪那么容易学会?!”
呼小渡提了小火炉上永久烧开的小铜壶,兑了温水请沧海净手。沧海挽起袖口,回头笑道:“那么多时辰给你,足够用了。”多浸了会儿,用了豆面,擦干水渍回座,将肉包伸手便捉。咕哝道:“这回失策了,居然忘了晚饭是这个。”
柳绍岩不甘道:“你不要说那么置身事外好吗?那道理虽然不难,可是内功的控制可是需要反复琢磨练习的呀!又不是说缩到最小或者随我自己的方便,而是按照人的型体去模仿啊,自然是越像越好,不能露出破绽啊!”
“那也不是很难。”沧海语罢,忽然笑嘻嘻上前,将柳绍岩肩膊慢慢摸了一摸,又绕到身后,以手掌检视腰背。将另一手里握的半个包子往口里塞去。
柳绍岩回头,目光颇亮望着他,严肃道:“你是觉得晚饭菜不够,要吃我豆腐吗?”
沧海立时发笑,道:“我只是忽然发觉柳大哥身材很是魁梧,比我壮那么多而已。”仍坐了,道:“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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