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若,诗若,你怎么那么傻?我还不是以做你的借镜吗?
她回到家时,诗若已经睡了,依然睡得像个无邪的天使。云英默默叹息。真是个不 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把小诗在卧室安置好,她走到阳台上,对着空月发闷。诗若发生了这种事,她如何 向诗若的父母交代呢?他们下个月就要回来了。诗若和她住在一起,出了这事,她难辞 其咎。
怎么发生的?几时发生的?诗若从未在外面过夜呀!云英无论如何想不透。但回想 起来,她最近这阵子是很少如平常那样聒噪。
不论如何,仍是她的疏忽。忽然间,她无法怪人杰。对他的愤怒、伤心,皆消失无 。诗若是她挚爱的妹妹,虽非亲手足,但比亲姐妹更亲。她爱人杰。可是若两个她深 爱的人能结合,挽救一场她曾经历的灾难,避免让诗若受同样的苦,她愿意祝福他们。
翌晨云英特别早起,给诗若做了顿丰盛的早餐。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云英又高兴又 酸楚。也有些纳闷。怎不见诗若有害喜的现象?她一点不像个怀孕的人。
“诗若,”云英轻咳一声,柔和地说:“你几时要嫁给人杰呀?”
诗若差点把果汁呛出来。“谁说我要嫁给他?”
“为什么不?”
“他爱的是你呀,傻瓜。”
“他也爱你啊。”云英按住胸口的疼痛,微笑着。“他是同情我的遭遇,但他是真 心想娶你。”
“你真这么想,你就是视力有问题。白痴都看得出他看着你的眼神,仿佛世上只剩 下你一个女人。”
她的态度如此明朗,和平时全无异样。云英摸不着头脑了。“你不肯嫁他是因为我 ,对不对?”
“唉,”诗若拿纸巾抹抹嘴,一旁的小诗从头到尾的学着她每一个动作,诗若对小 丫头扮个鬼脸,然后向云英说:“我再重复一遍,人杰爱你,非常爱你。他对你的爱深 到愿意牺牲他一生的幸福,来救你这个遭人玩弄的妹妹。”
“什么?”云英大惊失色。
诗若作个怪相。小诗照学不误。
“小诗!”云英喊,催促诗若。“谁玩弄了你?你快说呀!”
“根本没这回事,人杰瞎担心。我爱上英明,他呢,认为英明玩世不恭,欺负了我 。”
云英张口结舌。“这么说,你没有怀人杰的孩子?”
诗若的下巴掉了下来。“我怀什么?”
“妈咪有小孩。”小诗说。
“小孩子不要插嘴。”云英说:“诗若,你倒是说清楚呀!”
“说清楚呀。”小诗说。
诗若眼珠子一转又一翻,捧腹大笑。小诗跟着抱着肚子,呵呵仰着头笑。
云英笑不出来。人杰,她想着他昨晚痛苦的表白,他孤独的离去。不,他是被她赶 走的。她耳中轰轰响着他的声音:我爱你,云英。我爱你。
英明一个早上都在接找人杰的电话,因此当诗若进来问:“你有没有看见人杰?”
他立刻爆发。“我当了他一上午的总机,现在又变成他的秘书啦?”
诗若看到他堆积得比山高的桌子,前面椅子上也堆满了档案夹,皱起细致的眉。“ 你想把你自己累死吗?”
“是你的人杰想把我搞疯!他走了,把这一大堆狗屎全搬来给我!像怕我不知道他 做了这么多事!”英明一半抱怨,一半咕哝。
“他走了?走去哪里?”
“回家。”他隔着档案缝隙看她。“你怎么还在这?他不是要带你一块走吗?”
“最近怎么大家都把我和人杰送作一堆?”她也是半咕哝,接着微笑着质问:“昨 天黏在你身上的三点不露是谁?”
“谁?”英明索性大手一挥,一叠档案夹自桌上到了地下。现在他可以看着她了。 “什么三点不露?”
“除了三点没露,能在街上露的,她全暴露无遗了。”
英明眨一下眼睛。“哦,你说露露。”
混球,竟然毫无悔意。看在他有病的份上,诗若仍笑盈盈地。“原来她叫露露。还 真名副其实。”
“你在哪看见的?”
“旅馆外面。你白天外出原来出的是这种外勤。”
他冷眼瞅她。“你以什么身分查我的勤?”
“我询问,没查。参茶喝完了吗?”她揭开盖子,满意的拿起空杯。
“喂,别再泡了。我不喜欢参茶。”
“好。”
不对。“诗若!”
她在门边转身。“什么事?”
“你……你有什么不对劲?”
“为什么我一表现得头脑清醒,就有人以为我疯了?”
“那你干嘛一个劲的为我泡参茶,又忽然如此百般温柔?”
她无辜地眨眨眼。“我本来就很温柔的。”
英明撑额呻吟。“帮我个忙,好吗?”
“你说。”她满眼期待。
“不要变成和那些女奴似的女人一个德行。”他冷冷道。
诗若僵住。“你说我是女奴?”
“不要讨好我。女人讨好我令我反胃。”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因为你令你自己反胃?”
他瞪着她。
“你被一个女人抛弃一次,就把天下所有女人全当成──借用你的话──一个德行 。你玩弄别人,实际上是你自己的自卑、自怜在作崇。当你自以为你轻而易举又征服了 一个女人,转身就把她弹指丢开,你不过是被你的自怜玩弄了。”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对我了解多少?”
“我知道我可能是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上你的龙床的女人。那不是你不要我,是 你不敢要。你不敢,因为你爱我。而你又不敢爱我,因为你害怕。”
他盯她半晌,仰头狂笑。“很有趣的分析,丁小姐。我怕什么?怕你过后一脚把我 踹开?你来跟我说男女的事,你还太生嫩了。”
“你为什么糟蹋自己,英明?”她心痛地低语,“你把人杰辞掉了,一个人做两份 工作,再故意糜烂你的私生活,你如此做毫无意义。”
“我的私生活是我的事。我建议你也离开,免得惹人非议。还有,你错了,我不爱 你。”
血色刷地自她脸上褪去。“你为什么吻我?”
他又发出刺耳的笑声。“我不是说过了?你太生嫩了。几个吻算什么?要不是地点 时间都不对,我就带你,嗯,上我的龙床了。”
“你是说我对你而言,跟那个露露或你其他女人,没什么差别?”
“女人就是女人,有什么差别?你留下没和人杰一起走,是因为我吻过你,就以为 我爱上你,要娶你了?你太天真了。还是我比人杰条件好,比他有钱,所以是比较好的 选择?”
诗若在跌碎杯子前,用颤抖的手把它放回桌上。“我在这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要我 走。我也不知道我在你眼中如此廉价。我不曾在你和人杰间做选择。工作上我没有犯值 得被开除的错误,你没有权利毫无理由开除我。”
“我是老板,我高兴开除谁就开除谁。你不必犯错,我认为你不够好,我就有权请 你离开。”
“那你得付我一大笔遣散费,否则我是不会走的。”
他瞪着砰地关上的门。这女人真要命!人杰怎么搞的?为什么没有带她走?他又瞪 向一屋子的东西。该死,没有了人杰,他像少了一只右手。
外面办公室也出了状况。洪经理有了事无法找人请示如何处理,老板脾气火爆得像 野牛,谁都不敢走进他办公室。公关那边来了两通电话,没有人听得懂对方在说什么。 通常外国客户都是他们不敢掉以轻心的大Case,几个人抓着话筒不知所措。
诗若正好从英明的办公室出来了。一群人中大部分都暗算过她,不敢开口找她帮忙 。而且天晓得她笔试时那一大堆吓死人的外文是不是唬人的。
有人使使眼色,试试她又何妨?
“丁小姐,这边有通国际长途电话,可不可以你来接一下?”
“好啊。”诗若欣然接过来。她先用英文招呼,接着开始说德文。
一群人松了一大口气,其中一人猛朝诗若摇动另一支话筒。诗若请正在通话的线那 端的人稍等,另一手去接那支电话。这次英文之后,她说的是法文。
不消片刻,她流利地解决了两通电话,把谈话内容及对方的要求和询问的事项转译 告诉公关及业务经理,请他们把有关资料给对方传真过去。当她向人事余主任问人杰家 里的地址,他马上客客气气写在一张纸上,用双手奉递给她。
诗若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人杰的家。
真不得了,她想。她这个路呆竟开车开到木栅,而且找到了。她核对门牌号码,正 确。天哪,她要开始崇拜自己了。
开门的人她一看即知是人杰的母亲。而且她第一眼就喜欢她。
“您一定是章伯母。”诗若先礼貌地开口。
敏芝眼眸一亮。好标致的女子。看起来好年轻。“我是啊。你找人杰吗?”
“是的。他在吗?”
“他出去了呢。你是云英吗?”
诗若笑了。“不,我是诗若。云英,嗯,算是我姐姐。”
敏芝没去探问那个“算是”。“哦,快请进。人杰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诗若跟着她经过一个可爱的小园子。园内一角种了许多盆栽。那些花和植物都看得 出享受了充分的细心和爱心的栽育。
脱了鞋后,上到一个小巧的玄关,后面的客厅正方格局,每件藤家具,每幅油画笔 墨都充满主人的匠心和采思。
留意到诗若浏览的目光,敏芝笑道:“随便布置,诗若小姐可别见笑。”
“伯母,请叫我诗若就好了。”
“请坐呀,诗若。不要拘束。”
“您别张罗,我就不会感到拘束了。”
“倒杯茶而已。吃瓜子吗?还是花生?人杰他爸爸爱吃花生。我去切点水果吧。”
“伯母,我要走了。”
“好,好。”敏芝赶紧坐下来。“不张罗,不张罗。”她拘谨的样子,好像她才是 客人。
“我好喜欢这里。”诗若深吸一口气。“嗯,家的味道。”
“喜欢以后常来玩呀。人杰很少有朋友来的。”
“真的?”诗若有点不好意思。“我应该先打电话来才对。”
“没有关系。喝茶呀,诗若。噢,你是不是比较习惯喝咖啡呀?我去……”
“不,不!茶很好。”诗若马上端起杯子,凑在鼻端,一股清雅的香味缭绕进她的 呼吸。“啊,金萱。”
敏芝很高兴。“你平常喝茶吗?”
“我父亲爱喝,尤其偏爱金萱。以前在国外,都要写信托人寄或带。”
“哦,令尊常出国?”
“我母亲常说飞机是她的摇篮。”诗若笑答。“父亲走到哪都要有她在身边,他只 吃得惯我母亲烧的菜。可是,”她做个鬼脸,“他们又多半在外面应酬,很少在家吃。 ”
敏芝笑着。她打心眼里喜欢明朗直率的诗若。“诗若,你和人杰怎么认识的?”
“哦,我们是同事。我想问他为什么让英明把他辞掉。英明是我们的老板。”她补 充说明。
笑容在敏芝脸上微微敛去。“怎么?是英明把他辞掉的?”
听她的口气,似乎──“伯母认识英明?”
“他……嗯……他是……”
“他是我哥哥。”人杰忽然从玄关那边走进来。
虽然诗若说她和云英谈过了,人杰依然感到忐忑不安。
他站在补习班外面的骑楼下,看到没有其他人进出了,方举起犹疑的脚步。他才走 了两步,云英就出来了。她和一名外籍年轻人在门口停住,说着话。那大概是补习班的 老师。
谈完,年轻外籍老师走了,云英折返入内,然后她顿住,目光投向骑楼阴影中。
接着,她迅速朝他走来。人杰则是跑过去,他张开双臂,她投向他,紧紧抱住他。
“哦,人杰!”她不断收紧双臂。“哦,人杰。”
他也一样,似乎无论如何拥抱她都不够紧。“云英,我以为你再也不愿意理我了。 ”
“你这个傻子。”她拉着他的手,“到里面去。我们进去再谈。”
她从里面将玻璃门入口反锁,以免有人进来。等他们进入她办公室,他们急于做的 不是谈话。他们再度投入彼此怀中,饥渴地让他们的唇相连、缠绵,让他们的心再次相 印。
“我爱你,云英。我爱你。”他不停在她唇边哑声低喃。
“我也爱你,人杰。”她将爱语和相思吻进他口中,双手渴念的抚摩他的背。而后 她仰起脸。“你瘦了。”
“我想你,云英。”他紧紧地将她拥回来,嘴唇埋进她发云中。“你不知道我有多 么想你。”
“我也一样,人杰。我……对不起。”
他摇头,捧起她的脸,印下细密的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