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道:“可惜来不及了。”
突然间,一扬手,一道刀光,一闪而没。
巴三奇只党胸前一麻,背后一辣,回首看去,只见一把飞刀,已钉在寿帐上,直夺入墙里。
刀柄犹自轻颤。
刀不沾血。
——这一刀,是顾公子的刀……
——这一刀,竟是穿过我的胸背……
巴三奇只想到这里。
想到这里,他胸上的血便激迸而出。
顾惜朝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他的袖帛按住了创口,不让血喷溅出来,袖子一下子便给涌血浸湿透了,顺手拔出一根小斧,一斧砍在巴三奇的额顶上。
然后他跟身后的霍乱步道:“你找两个人,把他的尸首偷偷的运出去,往水里一丢,千万不要让海府的人发觉,这样,就算日后‘天弃四叟,还没死干死净,又捞着尸首,也以为是那干悍匪干的,不关我们的事!”
霍乱步应道:“是。”即着人去办理。
顾惜朝拿出一方白手帕,在揩抹自己指上的血,顺便揉活了手指上的血脉。
——今天要杀的人挺不少的,手指一定要灵活。
——想到这数月来的追缉,今天将会有重大的成果,他也不禁略感到兴奋。
——杀人本来就是一件兴奋的事。
所以他要先开杀戒,祭一祭刀,点燃自己的杀气。
他甚至不希望使用到炸药。
——如果他们死于自己的刀斧之下,一定更为过瘾!
不过顾惜朝一向都十分理智。人可以做痛快的事,但不能做蠢事。像当日戚少商把自己引入“连云寨”,推崇备至,就是感情用事。感情用事,在他看来,有时候与“蠢”字同义。铁手等人武功太高,不能意气用事。
——蠢人的下场,就该跟巴三奇一样!
——他怎会让海托山知道,在他身后有足以在一刹间可以同时把三十头大象炸得尸骨全无的炸药?万一让他露了形迹,说不定还叫铁手等看了出来,那就难免要生变了。
不能生变。
顾惜朝决不能让完美的“祝寿”计划存有任何漏洞。
既然巴三奇这种人,定必顾恤兄弟,而且也来不及向他费心细说了,不如杀了了事。
——自己绝对有理由杀他。
——“天弃四叟”除了刘云单参加了自己等人缉匪搜捕行动外,其他三叟,明知这干人是朝廷钦犯,还收留了那么些时日,知情不报,早该杀了!
——这三个老家伙累自己和部属们累得搜查了逾半月,居然还想讨功!?
顾惜朝杀了巴三奇,觉得心情很愉快。
大堂里自然不会有海府的人,守在这儿的,不是黄金鳞的心腹,便是自己的亲信。
他觉得自己已比以前还“精明”了许多。
他懂得如何更“不留余地”,现在终于学会了如可比较不讲理一些了。
所以他射穿了巴三奇的心脏后,更在他头上补了一斧,这叫“神仙难治”。
——杀一个人,就得要杀得气绝;杀一群人,就必须要赶尽杀绝;不然,只会给自己将来惹麻烦、添烦恼。
就在顾惜朝心情越来越愉快的时候,天际就响起了一阵雷声。
跟着,大滴大滴的雨点,就打落在大地上。
也打落在檐上、瓦上、檐前、阶前、庭中、池中、院里、园里,顾惜朝望出去,只见庭院外都密织着银簇簇、灰漾漾的雨丝雨线。
雷声在天外隐隐翻腾,似千军万马排涌而来。
顾惜朝负手看檐前雨滴,喃喃地道:“好一个雨天。”
就在这个时候,他就看到了讯号。
铁手等人已在“秘岩洞”出发,启程来赴海府之约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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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九章 单云双烛三厅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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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卷点倒了英绿荷,同一瞬间,文张也一脚喘中他的腰眼。
雷卷藉势飞了出去,跌在唐晚词的身边。
这一瞬间,场中发生了许多事:
英绿荷忽然自街角掩扑而至,夺去一根铁尺。文张扑向无情,转攫铜剑,雷卷一指戮中了他,却被英绿荷所伤。雷卷反击,英缘荷跌到无情身边。文张飞踢,雷卷跌在唐晚词身旁。
场中只剩下文张,钳制住铜剑,摇摇欲坠,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残叶。
唐晚词悠悠转醒。
但她几次勉力,都站不起来。
文张那负痛的一击蕴有“大韦陀杵”和“少林金刚拳”之巨劲,若不是唐晚词砍中他在先,而且他左臂左眼均负重创,文张这一拳肯定足以要了她的命。
她哼哎一声,苏醒的时候,发现除了文张之外,人人都倒了下去,她想设法爬起来。
可是她太虚弱。
胸口太疼。
有些时候,你急想要做成的事情却偏偏无法做到,你除了急以外,也真是无法可施。
她更急的是发现英绿荷正慢慢的力挣而起。
这个发现使唐晚词更急得非同小可。
她也立即察觉到:自己的方法不对。
急不是办法。
她马上运气调息,想强聚一点元气,希望能够应付当前的危局。
英绿荷能够挣得起来,是因为她那一根铁尺,先击中雷卷的“至阳穴”,雷卷才回身点中她的“中院穴”的。
雷卷因为全神贯注在对付文张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针”上,才着了她这一击。
任何人的“至阳穴”被重击,都难以活命,但雷卷体内烦缠着十数种病、十数种伤,以致使他身上的几个要穴,都稍微移了穴位。
而且特别能熬得起打击与痛楚。
——一个长期受苦的人,总是比一般人能受苦,因为他早已把受苦习以为常。
——平常人禁受不了忽然而来的痛苦,其实不一定是因为痛苦过甚,而是因为一时不能习惯。
——这正如常年大鱼大肉的人,忽然叫他吃几天素,他会觉得口里“淡出个鸟来”,但对常年吃斋的修行者而言,这几天素能算得上是什么?
——又像一个自由自在惯了的人,忽然被囚禁了几天,便觉得十分难受,但对长年受禁铜的人而言,这几天的不能自由,实在“不足挂齿”。
所以雷卷能在受袭之后,还能反击。
他点倒了英绿荷。
他点倒了英绿荷之后,自己也支持不住。
——“至阳穴”上的一击,毕竟非同小可。
雷卷只觉真气逆走,血气翻动,元气浮涌,只觉喉头一甜、哇地吐了一口血,栽倒于地。
他在匆忙中发指,是因为知道在自己倒下之前,决不能让敌人仍继续站得起来:
现在这个局面,分明是谁站得起来谁就能活下去。
——反过来说,倒下去就等于死。
可惜他在穴道被封制之后的一指,戮歪了一点,只捺在英绿荷的“上院穴”与“中脘穴”之间。
英绿荷只闭了一闭气,仍旧站了起来。
雷卷那一指虽未“正中要害”,但对英绿荷而言,已经够受的了。
她本来从倒灶子岗逃得性命,先到七、八里外的思恩镇落脚,心里刚发誓不再跟官方“卖命”——因为她真的差点送了性命!
她一到思恩镇,忽然想起刘独峰和戚少商曾在此地住过,这地方想必有“刘捕神”和“戚寨主”的“朋友”。
——不能在此地停留!
所以她立即在客店里夺了一匹马,往猫耳乡方向逃。
结果,她路过市肆,便听到人们争相走避,并惊传着有人在铜牛巷中杀人的事:
“那个双脚残废的年轻人可惨了,怎是人家的对手哇!”
“那个凶神恶煞也不好过,你看不见他肩上冒着血,眼眶儿一个血洞吗!”
“我看那残废的还是斗不过瞎眼的,那残废的儿子,还挟持在独眼恶人手中呢!”
“可怜,那被挟持的可怜孩子,还是个幼童哩!”
“不怕,宾老爷子和邓老二、甫班头他们都到了,还怕那毁掉克老板帘帐子的独眼鬼作恶不成!?”
“你说得倒轻松!你刚才没瞧见吗?何小七一向都对我们夸武炫狠,但给他独眼恶鬼一动手就放倒了,我看情形啊,大事不妙喽!”
“我们在这儿耗甚么的,还不去报官!”
“对!多叫些官爷来,或许合力就能把那独眼鬼收拾了!”
“那还不到衙里去,在这儿磨嘴就磨个卵来!?”
这几个行人边贴嚷着边夺路而走,英绿荷一听之下,猜料了七、八成,大概是文张与无情的对决直缠战到这儿,而且看来还是文张占了上风。
英绿荷一路上正感傍惶,师父既逝,同门亦死,茫茫然无处可投奔,现听闻文张又制住大局,便想过去讨功,顺便报仇雪耻。
这一动念,便赶去肇事现场。
她到的时候,弃马而用轻功蹿上附近的屋脊,刚好看见唐晚词砍着了文张,而文张连伤唐二娘、无情两人,大局已定,不料雷卷又策马赶至。
英绿荷估量局势,觉得绝对有胜算,便悄悄的掩扑过去,夺下一名衙役手上的铁尺,趁雷卷抢攻文张之际,突袭他的背后。
结果便是如此。
雷卷倒地。
她也受了伤。
重伤。
伤得再重,也得起来。
就像一个人的事业,崩溃得再彻底,也得要重建。
不能重建,这个人的一生便完了。
一个人宁可死了,也不能完了。
一个人完了的时候,通常也不会再有金钱和朋友,甚至连爱人和亲人,都会消失。
一个人死了,不一定什么都没有,至少,他还可能有名誉、有地位、有人永远的怀念他。
所以,完了的人比死了更可悲。
但完了的人毕竟不等于死了。
完了的人一天没死,仍然可以再起。
正如受伤的人并不等于死。
只要不死,就有复原的机会。
就有让死的不是自己、而是敌人的机会。
英绿荷虽然伤重,但仍挣扎而起。
她心里又在后悔。
后悔为何又忍不住来参加这场很可能送掉性命的厮斗——至少,她现在伤势又加重了数倍!
可是现在已没有她后悔的余地。
她一定要在这些人还未来得及恢复前出手把他们全部除掉。
她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无情。
因为她知道他最难应付。
只要先杀掉他,大局可定。
她挣扎到无情身边,嘴角已溢出了鲜血。
她凑近端详无情:“你很俊。”她叹了一声道,“可惜我非杀你不可。”
语音一顿,铁尺往无情头顶的“天通穴”就要砸下去。
无情忽道:“等一等。”
英绿荷趋近无情,问:“你还有什么遗言?”
无情道:“你错了。”
英绿荷笑了:“我错了?”
无情一字一句的道:“死的是你,不是我!”
说到最后一个“我”字时,“淋”的一声,一道白光,钉入英绿荷的印堂之间!
英绿荷一呆。
暗器己命中。
暗器是自无情嘴里疾射出来的。
——嘴里藏有暗器,也是无情的杀手铜,但因他功力不足,只能近距离下伤人。
文张一直跟他保持距离,慎加提防,这使他一直都用不上这一道杀手。
英绿荷掉以轻心,靠得如此接近,这一下,便要了她的命!
英绿荷仍举起了铁尺。
她竭力想在失去最后一点力量前,击杀无情。
无情也尽了最后一点元气,连避都避不开去了。
就在这时,宾东成大步走了过来,一手夺下了英绿荷手上的铁尺。
——这些武林好手倒的倒、伤的伤、死的死,总而言之,都失去了战斗力,宾东成和这几名衙役、仆从,反而变成了举足轻重、以定成败的人物。
其实,如果这千百年来,武林中人如果不是互相仇杀、又提防别人加害把绝艺私藏不授,又何致日后武林还不如儒林盛?而且,武学日渐式微,能够流传下来的都只是些微未技俩,只遭人白眼看不起!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自古文人相轻,但文人毕竟最多只能口诛笔伐,要是文人也跟武人一般动刀动枪,老早在七百年前就半个不剩了。
因为文人一向比武人更不能容纳异已。
就算他们很少动刀动枪,但动辄大兴文字狱,以笔墨杀人的数量,只怕绝对不比武人少。
这些自历代劫难后还能从青史的火焰中走出来的书生,也不知是天幸,还是民族之幸,抑或是他个人之幸?
现在场中只剩下了文张。
那两名衙役和两名仆役,包围着他,但谁都不敢上前。
文张仍令人感到惊心动魄。
而且铜剑还在他的手上。
他随时都可以先杀了铜剑。
就算他马上要死了,他也可以抓铜剑陪他一块儿死。
——这种事情,文张绝对敢做,而且在做的时候,绝对连眉头也不皱上一皱。
“我随时都可以杀掉这个小孩,”文张遥向无情道,“就算我就要死了,我杀不了你们,但要杀他,还是易如反掌的事。”
无情点头:“我相信。”
文张一面咳一面吐血,苦笑道:“你猜我会不会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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