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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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寒-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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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大娘静了片刻,垂剑道:“我是不是杀错了?”

戚少商道:“看来这是他们六人的‘老大’,对我们似心存善意,罪不致死。”

息大娘幽幽地道:“我因恨他们攻破毁诺城,以致一众姐妹受累,一时恨意难平,出手便不留余地。”

戚少商道:“杀都已经杀了,那也不管那么多了!”

息大娘道:“那么我们该怎办?”

戚少商觉得这巾帼尤胜男儿气概的息大娘,忽然仿惶迷惑了起来,心中很有疼借的感觉:“我们得冲出去。”

息大娘一愕,道:“不多耽片刻?”

戚少商道:“不能再耽了,刘独峰他们必定会闯进来的。”

息大娘道:“可是,刘独峰不是怕脏的吗?”

戚少商道:“那只是他的洁癖,现在死的是他心爱的部下,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的。”

息大娘忽然变色道:“有人来了。”

戚少商静息一下。即道:“北边。”息大娘疾道:“咱们自南面退。”

戚少商道:“不行,北边来的人,武功低微,脚步可闻,南面来的人才是真正的刘独峰。”

息大娘道:“咱们自西面退出去。”

戚少商拉住息大娘,疾道:“咱们往东面走!”

息大娘讶然道:“东面,东面还是回到沼泽地带——”戚少商已拉住息大娘掠了开去,一面道:“越过沼泽地带,便是往回走的路,咱们只有往回走,才能脱险!”

息大娘一面疾驰一面道:“要是刘独峰还是追来怎么办?”

戚少商道:“他见着部下的尸首,难免会停留一阵子,而且他怕脏,追我们不致太快!”

息大娘心忖:真的要行军打仗,运筹帷幄,看来自己还是远不如戚少商。忽听林子里一个强抑悲愤的声音,滚滚的传了开来,寒鸦震起,呱呱乱叫:“戚少商、息大娘,你们杀了云大。天涯海角,我都会逮你们回案!”

声音恍惚就响在耳边。戚少商与息大娘行驰二十余里,声音犹在耳畔,嗡嗡不绝。

戚少商与息大娘的逃亡,在黑暗里乱冲乱闯,只要能逃,还有一口气,他们就逃!

逃,是为了活命。

活命,是为了报仇。

他们的逃亡不畏荆棘,不怕摔跌,只有一个原则:

往最脏的地方逃去。

越是往肮脏的地方,追兵就会越顾忌;有了顾忌,行动就难免会慢上一些!

所以他们在泥沼中、脏水中、脏臭得像炼狱里众魅呕吐的秽渣中翻滚疾行;而在他们出了沼泽地之后,往一个方向全力奔驰:

——西北方!

那是息大娘的意见。

戚少商想问:“为什么?”可是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息大娘能在这危急关头提出来并坚持的意见,那么一定是可贵而且重大的。

他全力往西北面疾行。

此刻的戚少商与息大娘已是强弩之未,是一股彼此在一起希望对方也能活下去的意志,使他们忘了伤,忘了痛,继续为生命夺路而去。

终于他们来到了陶陶镇。

陶陶镇不是茶楼。

陶陶镇也不是桃花源一般的地方。

陶陶镇是村。

完完全全一个乡下的村落。

陶陶镇本来只是这么一块地方,没有名字,只有山川、田泽、林木和土地,后来一个姓陶的人来这里落定以后,一切都变了样。

这人姓陶,名清,他是个能干的造陶人,因为发现这儿的粘土很适合制陶,所以联合他的弟子、奴仆和工人,全到这儿来制陶。

陶清搬来之后,这儿就不再有鸟鸣花香,河水漏漏,这儿的河流变得一片污浊,而烧窑的火光常盛,冒出浓烟,工人在烈日下挥汗。

人类永远是大自然里最具破坏性的动物。

陶清制陶,他跟一般人一样,很喜欢在自己所居之处起名字,于是就起了陶陶镇这名字,也陶然于这一占有感里。

不过后来“闻风而至”的人越来越多,这儿的土好制上陶,人人都蜂拥到这儿来了,很快的,这儿的陶竞争强,而陶土快被“掏清”了。

陶清很有办法,他发现这地方的另一块很适合种田务农。

于是他开始养家畜。

鸡,鸭、鹅、鱼、狗、猫。猪、牛,羊,……一切凡是能养的,他都养。

养了的结果,他都能赚。

能赚的结果,是人人都弃陶而务农,畜牧。

陶器的行业已达饱和,京城里精致陶具的垄断,使得陶陶镇的人更加倾向于畜、农方面发展。

于是,陶陶镇更脏了。

本来制造陶具的地方,有不少处已被废置不用,破窑、碎陶、残砖。乱石、跟水畦、杂草混在一起,现在用来作粪池、便塘,以供作淋菜浇蔬的肥料,加上所畜养的家禽走兽的粪便与秽物,陶陶镇更加脏得不像话。

如果谁在陶陶镇的“要紧地方”深吸一口气,那么,它的代价很可能是要掩鼻疾走三十里,才敢再吸第二口“新鲜空与”!

这一切,陶陶镇的人都习以为常。

久居鲍肆之市,不闻其臭,人在秽恶污浊的环境之中,都是这样。

戚少商与息大娘逃到这儿来的用意,也是这样。

他们的神情和气态,以及他们身上的的伤和原来的俊朗及秀美,委实太过夺目,所以陶陶镇的人,全部停下了工作,在看这一对负伤的男女,走入他们的镇来。

那些鸡鸭牛羊猫,也都不叫了,有一两只好奇的狗过来嗅嗅他们,也许是闻到血垦味,摔摔生虱的头皮,垂着被砍断的尾巴,胡“汪”一声走了。

息大娘忽然走过去。

走到一家门前用陶堡砌成的墙上,一肘撞去,兵的一声,一口陶堡被打得稀花烂。

然后她用其中一块陶片,在最近的一棵树干上,画下了一个字。

“水”。

那树胶流出白色的胶状汁液,息大娘写完了字,在树干上踢上三脚,便站在一旁,仿佛刚才那些匪夷所思的傻事,全不是她干的一般。

但是她在做完那些事的时候,那些村民乡众,包括戚少商在内,全都看直了眼。

——她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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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鸡血鸭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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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黑。

电闪连连,雷鸣不已。

雨如银网密集,地上溅起千万朵水花。

攻势就要发动。

戚少商忽然闪身过去,在息大娘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甚至在大雨中,各人五官都像被浆糊粘住了一般模糊,可是息大娘的震讶,还是可以看得出来。

刘独峰没有法子知道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叱道:“谁先动手,我就杀谁!”他向来只抓人,万不得已的时候,决不会任意杀人,可是今晚这种局面,已由不得他选择。仿佛他这样说明在先,杀了人也会心安理得一些。

他这句话一出口,便有人抢先发动了攻势!

罗盘古!

罗盘古是赫连春水一名忠心耿耿的奴仆。

他也是赫连春水身边的一员猛将!

刘独峰一向养尊处优,太久不涉江湖,虽然很能够熟练地掌握上层高官的勾心斗角,但对武林中好汉的烈性和刚耿,了解得并不透彻。

他那一句话,起不了阻吓作用,反而激起了罗盘古的豪勇。

巨人!

细刀!

风雨!

电光一闪,一缕黑色的异芒,细刀破映雨光而入,截断了罗盘古的一切攻势!

不过在同时间,超过二十件武器,同时攻向刘独峰!

刘独峰不退,俯身,冲入刀光剑影中,又自敌方阵营中闪出。

他肩膊上一记深创,血水很快的被大雨冲去,他脚下的水畦深褐了一大片。

三名壮丁,一名快刀手踣地,他们没有痛苦,在倒地之前已失去了生命。

罗盘古幌摇了一阵,喉头发出格格一响,也仰天而倒,刀落在烂地上。

一个照面间,刘独峰连杀五人。

刘独峰的手也有点抖,这十多年来,他很少像今晚这样大开杀戒!

他很想要求停止,可是第二轮攻杀又已展开!

今晚仿佛是个杀人的雨夜!

孟金风死。

五名壮丁和一名快刀手,也在刹时间失去了生命。

刘独峰掌中的黑剑被击落。

可是他疾退之时,李二递上了一柄青色的剑。

刘独峰接剑的时候,赫连春水长空飞刺刘独峰。

刘独峰以剑破剑,击退赫连春水,同一时间,李二已被张钓诗、沈钩月和陶清所杀。

刘独峰回援,剑若青龙,陶清人头落地,但李二也已断了气。

这是交手的第二个回合!

雨声犹如七万只怪畦在呜响,雷声如天庭的阶前滚过铜鼓,他们在等待第三度攻击!

第三个回合又是怎样一个局面?

又是谁死?谁生?谁在流血?

剩下的四名壮丁,一见陶清被杀,都红了眼,这一轮冲杀,便是由他们开始的。

刘独峰怒叱道:“送死!”

青剑在密雨中,像一头破空飞去的游龙。

青光闪耀着血影。

三名壮丁被杀,余下一人,战志已完全崩溃,掩脸跪在水畦之中。

又一名快刀手哀号倒在血泊中。

赫连春水掌中剑折。

他疾喝道:“退!”不去攻击刘独峰,反而剑锷直刺穴道受制的张五!

刘独峰闪身架过一剑,还攻一剑,赫连春水闪过,正欲还击,忽然胸膛一热,如遭电光劈中。

刘独峰那一有形的剑虽被他剑鞘架住,但那无形的剑意,仍在他百般防备里刺中了他。

赫连春水中剑,但全身立即急遽后缩。剑意伤了胸膛,并未刺人心脏。

刘独峰追袭,翡翠剑鞘已套入他的剑上!

刘独峰吐气扬声,剑鞘震成千百碎片,与青色剑芒,在雨中化成一蓬极好看的烟花。

却在这刹间,刘独峰突然想起:戚少商和戚大娘呢?!除了第一轮攻击之外,怎么不曾见他们出手?!

他怔了一怔,就在这时,赫连春水等已飞乌投林,燕子三抄水,闪电惊虹,投入密雨的暗处。

只有沈钩月在临去前,一刀砍去了穴道被制的蓝三的头颅!

刘独峰大怒,飞脚一踢,地上那柄细小利刀,破雨网直射,贯入沈钩月背胸!

沈钩月惨呼而倒,刘独峰持剑四顾:戚少商和息大娘呢?一时也无心去追那赫连春水、张钓诗和剩下的三名快刀手。

只胜下一名壮了,跪在血雨中,怔怔发呆。

刘独峰长叹一声,仰首雨中,道:“戚少商啊戚少商,却还是给你再跑了一次!”

战斗伊始,戚少商已经在跑了,他见各人之战志,没想到戚少商和息大娘竟会不战而退!

他说过若第三次拿不住戚少商,便不再追缉他,而今,已经给他逃了两次。

刘独峰惨笑,望望掌中的青锋剑,把另一只手自襟里掏出来,四指沾满了鲜血,一下子便教大雨冲去。雨滴打在伤口上他只觉一阵痛人心肺,喃喃地道:“或许,我是看错你了……”

他始终没想到戚少商会临阵而逃;否则,他未必截他们不住。

刘独峰过去解开了张五和廖六的穴道。

他们本是六人一道儿来,而今,云大死在息大娘剑下,周四被花间三杰所杀,李二和蓝三也丧命在这一场格斗里,这在刘独峰一生的战役里,极少遭逢过如此惨重的折损!

而在刚才舍死忘生的一战里,哪里还有什么高手的气派、宗师的风度,只不过是为免自己被杀,所以杀人。

杀了这么多可能是无辜,至少是还不该死的人!

在刚才的格斗里,他要不伤人只使对方重创而失去战志,那也不难做到;可是他若要剑下留情,就会增加自己的困难和危险,他便宁愿杀人。

是什么令他如此心狠手辣呢?

也许是因为这雨吧!这场鬼雨!刘独峰心中发恨:这身龌龊和肮脏的环境,造成他速战速决的立意,因而不惜杀人。

可是因为怕脏就可以杀人吗?

他心里极端难过,看着发怔的壮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廖六为他披衣,系剑,抹去泥污,张五则为他包扎伤口。

张五和廖六的心情,也都难过,沉重。

刘独峰忽向张五道:“你留在这儿,好好埋葬他们。”旋向廖六道:“你跟我去。”

廖六凛然道:“是。”

张五抗声道:“爷,让我也去,我要手刃那罪魁祸首戚少商!”

刘独峰道:“你身上有伤。你的三位兄长尸首,不能任由在这儿搁着。要是我们没有回来,回去京城,不要再来。”

张五悲声道:“爷——这么多年来,我们几时分开过,求你收回成命,我们一起埋葬三位哥哥,才一起上路,爷……”

刘独峰长叹道:“也罢。反正他们是逃不掉的。”在雨中负手俯首,这时候的他,已完全无视于这地方的恶臭污秽。他一生追捕不少大恶元凶,但从未如此沉重沮丧过,仿佛追捕者和被迫捕者,在这天网恢恢的迷雨里,全是被网在同一个噩运中的可怜人。

战斗前,戚少商在息大娘耳畔说的话是:

“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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