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一至,天地尽黑。
刘独峰全身突然发出一阵风雷之声,闪身便到了戚少商的身前,坐马扬声,双掌平推而出!
这两掌推出之后,外面突又一声爆响,一朵火树银花,在半空亮了一亮,而厉啸声突然增强,但由近而远,满庙的劲气忽一扫而空。
星月满天。
古庙寂然。
刘独峰缓缓收掌,一幌,再幌,三幌,戚少商想上前扶持,但又浑不着力,只见刘独峰一个跄踉,扶着一排木牌架子,回首苦笑,边挥袖揩去嘴边的血迹,道:“这一掌对得好实!”
却又反过来问戚少商:“你觉得怎样了?”
戚少商仍觉天旋地转,刚才的事,就像一场来去如风的恶梦一般。
“这是……怎么一回事?”戚少商很有些迷茫。
刘独峰叹道:“敌人已经退走了。”
戚少商还是觉得有些浑浑饨饨,刘独峰道:“你中了‘尸居余气无心香’,幸你的‘一元神功’基础稳实,所以中毒不深,但一时三刻,怕仍难以复原,必须要抱元归一,活脉行血,祛逼毒力。张五廖六恐已遇危,我先过去探探。如无意外。敌人经已远去,会调兵蓄锐,再发动攻击,但决不会是顷刻间的事。”
戚少商知道他心念部属,忙道:“我不碍事,你去救人吧。”
刘独峰一跺足,忽道:“我不放心,我们还是一道儿去的好。”
戚少商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不是防自己脱逃,心中感念。刘独峰一手搭住他的肩膀,道:“你不必发力奔行,只消提气便可。”当下便以这“一臂之力”,扶着戚少商疾驰起来。
刘独峰与戚少商在乱岩嗟峨、怪石矮树的河涧,找到了几具尸体。
一名是被斩成两截的死人。
一名是首颈之间只剩一张薄皮连着的老汉。
另一名便是被开了膛子,背插铁叉的廖六。
刘独峰用手轻轻合了廖六怒瞪的双目。“小六子,你是死不瞑目的,我是知道的,你们遇难,我没有赶去救援,可是,我也知道九幽老妖的目的,便是要我过去,他们好把戚少商杀死,他们既有这一着,便会防我赶至,所以,我是万万不能中计,不能离开戚少商的。”
刘独峰平静地道,“我虽不能及时赶来,但我一定会替你们报仇,一定。”
戚少商被晚风一吹,已清醒了大半,加上路上血脉畅行,剩余的一点毒力已被迫出体外。他当然明了刘独峰正在极度的悲痛之中。他心里又侮又憾,知道刘独峰是为了不忍放下他不理,以致无法及时救援他的两名部属的。
他只能在旁说:“张五不在这里。他可能还活着。”
刘独峰喃喃地道:“是的,他可能仍然活着。”
戚少商垂首道:“都是我累事,害死了……”
刘独峰长叹一声,道:“也不仅是为你。我料想九幽老怪用他几个徒弟调虎离山,旨在杀你。他以为我赶过去营救,再赶回来山神庙时,大约他已能把你制住,他同样会设法取我性命,故此,我让他错以为我已离开,先发制人,一举先重创了他。”
戚少商茫然道:“他……他究竟是人还是鬼?是什么妖魔?怎么变成一道绿芒?那绿芒是什么东西?”
刘独峰道:“这九幽老怪有过人之能,古怪武功极多,他能借五行五遁攻袭对方,倏忽难防,那道由火焰炼化的绿纱,就是他形神凝聚的化身之一,只要能使那绿芒粉碎,便可以杀伤他。但我还是太疏忽了。”
戚少商也很想明白个究竟,不由问:“为什么?”
刘独峰说:“我忘了他还有一个小徒弟叫‘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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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章 谁愿意负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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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峭壁千仞,屹立如削,崖下溪声急湍,隐约可闻,却不知有多深多远。
那一边是参天古松,藤萝密绕,牛腰般粗大的枝干,栲栳般粗的搓丫,挂满流苏般的藤葛。
月色溶溶,那一顶怪轿,仍静寂寂、黑漠漠的,全无动静。
马车里的三个人也静了下来。
松风阵阵。
溪水漏漏。
一二声马蹄踏地轻响。
马车,轿子,就僵在这断崖松岭上。
又隔了半晌,刘独峰才开口道:“九幽老怪,你又何必在此时此地还装神弄鬼呢!”
忽听轿子里一个年轻而负痛的声音道:“你是谁?快叫潜入松林的人止步,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这句话使刘独峰为之一愕。
正在自崖壁滑贴入林,再自密松上移枝渡干,准备在刘独峰吸住对方的注意力时,作首尾相应的突袭的戚少商,也为之怔住。
轿内的人已经知道他的举动。
可是听刚才那一句反问,轿内的人难道不是九幽神君?
——九幽老怪的语声千变万化,谁也不知道那一个声音才是他的真正声音,可是,刚才的语音,却恁地熟悉!
刘独峰问:“你是谁?”
轿内人语音忽显惊异:“林内的人是不是只有一条胳臂?”
戚少商一时也不知答好,还是不答的好。
刘独峰冷笑:“你这是多此一问!”
轿内人道:“我不是多此一问,我只是从他的步法中听出他上身左边虚乏,故才有此问。”
这人顿了一顿,又道:“如果他是独臂,又有此功力,那就一定是戚寨主无疑。如果他是戚兄,那么,阁下就想必是刘捕神了!”
刘独峰一震,乍想起一人,道:“无情!”
轿人语音悲酸,也喊:“刘大人!”
刘独峰禁不住道:“你不是受伤了……?”
无情忿声道:“九幽老匹夫……他使诈,我——!”
刘独峰掀开布帘,走出车外,停住遥相问道:“贤侄,你……可不可以出轿来一趟?”
无情唤了一声:“铁剑。”
只听轿后缓缓地走出一个扎辫梳髻的幼童,悲声道:“公子。”
无情说道:“把我的印鉴,交给刘大人。”
刘独峰道:“无情,你这是——”
无情截住道:“刘大人,我双腿早废,此际双手又断,生不如死,也不想让人见到……我这个样子,只求大人把我的印鉴转呈诸葛先生,就说无情已……有负他老人家厚爱……”说到这里,竟说不下去。
刘独峰戚然道:“贤侄,你切莫这样想……”
那剑僮这时已钻进轿里,不一会又闪了出来,他身形虽小,行动却有些僵滞,可能是因身上也受了伤之故。
他手上拿了一方事物,双手捧着,低首前行。
张五一撒丝缰,跃下车辔,道:“爷,让我来接。”
刘独峰点头道:“去呀!贤侄,这个仇,我一定会问九幽老怪讨个公道,这件事,你还是跟我一道返京、跟诸葛兄禀明再说,千万不要怀忧丧志,遂了九幽老怪的野心!”
无情悲愤地道:“刘大人,你想想,一个人,四肢全废,活下去还有什么乐趣?”
这时,铁剑已经把手上的印鉴,交到张五的手上。
张五接过印鉴,突觉手心凉,寒飒飒的感觉十分特异,诧道:“这是什么东西……”张开手心一看,“印鉴”竟只剩下一滩粘粘的液体!
张五大吃一惊。他原本早有防备。刘独峰那一句“去呀”,已经是提醒他“小心防范”的暗号,要不然,平常刘独峰会说“去罢”或“好”。张五有提防铁。剑倏然出手,但万未料到握在手里好好的一枚印鉴,竟成了几滴水,见热就钻,已全吸入张五的掌心里!
张五只觉全身一寒,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战,再想说话,舌头与牙根已纠结在一起,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铁剑陡然出手!
刘独峰即已警觉,怒叱一声:“你干什么?!”
铁剑双手已按在张五两肘上!
张五全身僵硬,动弹不得,铁剑一触他双肘,五指挥动,弹了几弹,又迅速向他双腿关节处按去!
刘独峰长啸一声,全身衣袂如吃饱了风的帆布,青剑凌空虚发,剑气破空而至,挟着隐隐雷声,越空锐斩“铁剑”!
“铁剑”双目尽碧!
本来好好的一个小孩子,突然间,双目尽碧,暴射妖光,而全身骨骼也陡然长了起来,他口中呼啸有声,双手已按住张五的膝部。
在这紧急的关头,“铁剑”的举动无疑十分不合常理!
刘独峰的剑锋已当头斩至!
“铁剑”身形暴长,双目绿芒一如剑光般寒厉!
刘独峰从“铁剑”的瞳仁中乍见一道红色的布帛,已向自己的后颈迅速无声地伸掩而至!
刘独峰半空换气,陡地拔起,铁鹞翻身,月影横斜,剑光回切红布,但就在他整个姿势在半空中作极大变化之际,右足同时踢出,凌空飞蹴“铁剑”额顶!
刘独峰身形陡变之际,红帛一折,已把“铁剑”拦腰卷起,迅速至极地抽回轿车中。
红布虽收得甚快,到了半途,白影一闪,戚少商已一剑斩下!
突听到刘独峰怒叱道:“小心!”他已仗剑拦在张五身前,原来在他鹞起兔落的刹间,左手已跟“铁剑”过了三招,把“铁剑”本已到手的“春秋笔”夺了回来,那剑光回斩,是抵御红布突袭,飞足蹴踢,其实是对“铁剑”作扭转乾坤之一击:他算准轿中人会救“铁剑”,他便可以护住张五。
红布果然卷走“铁剑”,但“春秋笔”已被他夺回!
他喝得一声,戚少商乍然发现,一条绿巾,已像寒蟒出洞般,无声无息地掩切而至!
他要斩断红布,腰身也得被绿中切为两截!
戚少商把心一横,“一飞冲天”,往上拔起,“一意孤行”,人剑合一,“一落千丈”,陡然骤沉,“一往无前”,半空迎着绿布折射而去!
他决意以驭“青龙剑”无匹剑气,力抗那一面既似光芒似布帛的事物!
刘独峰一见,再不迟疑,弯弓搭箭,“呼”的一声,只见一道极为灿目的金火流光,自刘独峰手上疾溜而出,凡所过去,金光夺目,强胜白昼!
轿中突然飘出一条黑影!
这黑影一出,青红二帛,立即疾缩了回去,戚少商那驭剑一绞,击了个空,忙敛神落地,只见轿前一道黑影,用左半身绿色右半身红色的袖子一合,己把金光抓在绿布红袖黑袍里!
刘独峰怒叱一声:“开!”这一声真有移山动地之威!
只听“轰”的一声,万道金光竟然自红、绿、黑中炸了开来!
这一炸,轿车立即轧轧催动,急驰而去。
刘独峰已弯弓搭上另一支金箭,但这已是最后一箭了,因无法认准目标,一霎眼间,轿子已隐入松林之中。
刘独峰跺足道:“又给他逃去了!”
戚少商疾道:“为何不迫?”眼睛瞥处,只见张五目光呆滞,神志迷惚!
戚少商道:“他——”
刘独峰道:“抱他先上马车,老怪已一伤再伤,此时不诛,留着祸患!”
说着,一手抄起张五,如鹰隼搏兔,飞掠上车;一策绳缰,策马追去。
戚少商知道自己可施展轻功,追蹑轿子,但张五情形不妥,而刘独峰甚惧污物,九幽老怪的弟子又擅放秽物,是以决不便弃车!
追得一阵,只见松林渐密,松荫所盖,风入林间,高吟低哦,各种巨松,不同形态,有的如苍龙攫海,有的如独钓寒江,有的如群魔伸爪、穿云拿月,有的如丹风朝阳。岸然独立;而路径至此,则分作左右中三道。
戚少商风驰电掣,打马过去,选择了右边有轿痕的一道追去!
忽听背后车内的刘独峰道:“你佯作未见,继续前驶。”:
刘独峰这样一说,戚少商仍然控辔前驶,但不禁多加留意,蓦然发现,一棵数人尚不能合抱的巨松枝权上,有一顶黑忽忽的事物!
如果不留意细看,这挂在树权上的事物,很容易便被忽略过去了。
戚少商浑足目力看去,虽树影沉沉,但依稀仍能分辨得出,那是一顶轿子。
轿影正随松风飘幌,跟松影恍惚交揉在一起。
戚少商心道好险,若果自己一时不察,策马掠过,轿子里的人从上狙袭,只怕难以防范!
说时迟,那时快,马车已在那株巨松下驰过!
突见一道青光,自马车里疾掠而出,飞射向松顶,直取挂在树上的轿子,剑风夹着闷雷之声,刹那间掩没了一切山岚杂响。
戚少商心中喝了一声采!
刘独峰是以其人之道反治其身,在对方以为自己方才中计落入陷阱之时,攻他个措手不及!
这一剑,显见刘独峰是全力施为,只许成功,不可败!
剑过苍穹!
剑气掠空!
剑意振出了杀气!
杀气逼止了疾奔中的马车。
马长嘶。
人怒叱!
一声惨呼!
一人自半空摔落下来!
白影在树上一闪,一时间,好像下雨一般的声音,细、碎、而急、疾!
那瘦小的身形,已然落下,刚好掉在马车的蓬盖上,“砰”的一响,再弹落到马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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