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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要出事。”雷卷被一股潜伏已久突然奔泻的深情感动得全身都似燃烧起来一般,“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惦着你。”
唐晚词笑了,白了他一眼,她那略带沙戛但韵味深回的语音道:“刚才,你又说出那样子的话来?”
雷卷忽叹息般唤了一声:“二娘。”
唐晚词扬首,翩翩的瞅着他,用鼻音应了一声:“晤?”
雷卷用手撂了撂她额前的发丝,看着她,忍不住为那一双明静的眸子而叹息,叹了一声,意犹未尽,又叹一声,终于问出了他心中一直想问的话: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雷卷决定要问个明白,“你是不是同情我?可怜我?”
唐晚词望了他一眼,深情转为冷锐。她离开了他的怀抱,也撂了撂发丝,说:“你的毛裘真暖。”
“你瞧,我这句话,无疑是说,我在你身上得到温暖,受到你的照拂,可是,世界上偏偏有些人,把自己当作是冷的,这样就要暖也暖不起来了。”
唐晚词一面说着,一面俯脸在看一盏八角小灯的灯蕊,她用手烘焙着,眼睫毛在灯光下长长的眨着,“我是上了年纪的女人,而且,曾在青楼里混过,自然可以说是阅人无数。在楼子里,有钱有面的爷们自然教姐儿巴不得出尽混身解数,但也有的没银两,却是俊俏哥儿、文人雅士、还有懂得使姐妹服服贴贴的汉子,一样是受欢迎的人物。”
“其中还有一类人,那是或四肢残废、或天生畸型的苦命人,他们有的是瞎子,有的是侏儒,有的遭意外断了手脚,有的病得奄奄一息,我们在行有余力,莫不顾恤。你别以为我们青楼女子,就狠心冷漠,我们大多数也是薄命女子,不得已才坠落风尘里,所以,不少人仍秉着善心,对那些残障的可怜人,布施捐献,不落人后。”唐晚词瞧着自己略为粗糙的手指,夹着一朵龙吐珠,在灯下细瞧着。
雷卷也细聆着。
“这般说来我们姐儿们都安着好心眼是不是?其实那也不尽然。我们好比穷人遇着乞丐,因而提省自己虽比上不足,但仍比下有余。”唐晚词的薄唇在灯下艳得像滴蜡的红烛,“我眼看有几个姐妹,她们不但布米捐帛,甚至以千种温柔、多方呵护一些落难书生,还有特别体恤照顾几个天生残废丑陋的可怜人。我初以为她们全是善心诚意,不禁由衷佩服。但旋又发现,这些可怜人全生了依赖,依附在她们的身上,连奋斗的志气也没有了,只伸手待人施舍,以为自己尽得女人青睐,天生有贵人相助,便洋洋自得,不图上进,这样下去,这些虽有缺憾但仍有作为的人,反给这些仁慈施予害了。”
“伪善谁不会作?三数句温柔话儿,几日夜温柔照拂、谁不会做?只是把有志气的人,全变成了女人手上的粉团儿,这男人卖弄他的自怜、自伤,有时又弄得过份自负、自信,反而满足了姐儿们作活菩萨、能助人的意图。”唐晚词脸上有一种接近讥刺的笑容,眼角鱼尾纹里漾出了一种熟读人世的沧桑,“做好事谁不会?听说过吗?北京城里有人乐善好施,见残废伤眇者就捐赠布施,于是便出了一个拐人贩子和组织,专把小孩抓了去,挖目斩手,有时只砍剩一只左膀子,放他们在大街求乞,幕后操纵人便全倒人自己私囊里,这桩案子,后来终为人所侦破,想你也有所闻,这样说来,自以为行善的人,反而是在作恶了。”
“其实要捐点小钱,偶尔照料一下弱小,又有何难?同时可以自觉份外的高贵,对女人而言,都有一种母亲待儿女般的得意,可叹的是,那些被照顾的残陋者,不知是伪善,莫不以为这便是真情,以为世间真有此不变之情,死心塌地,到头来这些姐儿们都只管逗引、不动真情的,免不了真相大白,一走了之,可怜人便知道自己仍是自己,非自立图强不可,但已欲振乏力,其心中所受之创,何尝只见于外形!”唐晚词道,“她们照顾过了,遇上抉择,便不顾而去,或把善心做足了,自己满意之后,渐渐生厌了,不再假意柔情,这都不啻使身体有缺憾的贫弱者,更受心灵上的创伤。”
“我那时看了就感觉到:如果我是善的,就拿出实际的帮助,绝不温言甘词,而是激扬跃进,不是让他们自作多情,而是要他们发奋图强。如果高兴就发一发慈悲心帮他一下,反正也不是跟他一辈子的事,这样不如不帮,我宁可不行善,要行善则要行彻,伪善我是万万不干的。”唐晚词语锋如刀,“当年,我初见纳兰,他贫而有志,文采盖世,他是既猖又狂,不过决不是软骨头,在脂粉丛中,他亦不改其狷,在落难挫境中,不易其狂,也不藉文士风流之名来行污秽之事,我就喜欢他这傲然不拔。”
一提到纳兰初见,她的语气就愈渐温柔起来,“他是不需世间予同情的人。那才是我心目中的男子汉。由于我粗通医理,我初初见到你的时候,便晓得你有七八种顽疾缠身,戚少商被砍断了一臂,身上十七八道伤,但那只是外伤,你患的,是别人看不见的,却无时无刻不煎熬着你五内的伤。”
她艳艳柔柔的一笑:“可是你,一副孤高无人可近,自洁傲岸的样子,身上的伤,重得不能再重,但却不许任何人碰你,残弱的身子在那儿一站,仿佛人人都受你保护似的,我看了,便想去惹你,但另一方面,却又敬你。”她偏着头儿,双手十指交剪着负在背后,剪水双瞳斜乜看雷卷,问:“这前后我都说了。我跟你是相依为命,共渡患难,这其中没有谁是弱者,就此相儒而沫。你看我像是为了同情你而接近你吗?你想想自己是不是个需要人可怜的人呢?”
她没有等雷卷回应,便说:“刚才我的说法,很多妹妹们都笑称我为不慈不悲唐观音,只有大娘跟我说:晚词,世人只知行小慈小悲,唯你能持大慈悲心。可惜,我们行事下手,都辣了一些,够不上善行两个字。”
雷卷向她微微笑道:“你表面上不施同情,其实是让人不必再求同情;你所作为看起来无情,其实比谁都多情。”
唐晚词刮脸羞他:“你几时学会那么甜嘴滑舌的!”
雷卷笑着搂住她。一具热力四射的胭体在他身边轻轻扭动,雷卷不禁为之动心,只唤道:“二娘……”
忽听雨声中,一阵噪吵。
有人大声呼道:“有刺客!”
有人大喊:“拿下!”
也有人喝道:“住手!”
有人叱道:“是自己人!”
最后那个声音,正是无情。
雷卷与唐晚词彼此看了一眼,一齐飞身掠出上房,直扑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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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七章 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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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独峰背部着地,正跌得星移斗转,药人已包拢上来,半顷也不容他喘息。
刘独峰一箭射出,身上已着了几下拳脚,连金弓也被夺去,他一面招架,一面图冲出重围,但觉一阵天旋地转,气促神虚,又着了两三记攻击,有两名腐臭溃烂的“药人”,还揉身跟刘独峰扭打在一起,几乎跟他面贴面缠战。
刘独峰这时已不顾得肮脏污秽,他发力把几个人摔开,一口气已按不上来,体内更觉如万虫噬咬,万箭穿心。
九幽神君的身上仍沾着火,黑袍连着火光往地上一抄,已抄起那面三角形的鼓,用力一擂,咯的一声,张五徐徐开眼,盯住戚少商!
再咚的一声,张五已向戚少商迈步踏来。
又咚的一声,张五扬掌,往戚少商额顶拍落。
这三声鼓响,正是无情问唐晚词有没有听到鼓响,唐晚词侧耳细聆,隐约听到的鼓声。
无情的心何尝不急?
他千里迢迢的赶来,帮不了刘独峰。救不了戚少商,却中了九幽神君的圈套,跟刘独峰斗得两败俱伤,反而授敌予机!
可是他右臂因着了“秋鱼刀”,一天之内不能转动,左臂被“空劫神功”所侵,浑不着力,急又有何用?
他估量时间,就算雷卷赶得上,只怕恶斗已有了结果。
——结果如何?
——强逼住内外重创的刘独峰,决战中了三枚“顺逆神针”的九幽老妖,谁胜谁败?谁生谁死?
张五掌击戚少商。
九幽神君整个火团似的人扑入黑穴里。
泥土罩下,填入了坑穴。
他是要用上来灭火。
刘独峰猛喝了一声:“咄!”
他手上的“秋鱼刀”猝然碎了!
每根“骨刺”化成银色的碎片,在银色的月光下,分别射中六名“药人”。
“药人”一挨着“秋鱼刀”,立即变成泥塑一般,直挺挺的躺了下去。
剩下两名“药人”,刘独峰身形涉地一沉,环腿一扫,两人脚骨齐折,踣地不起,刘独峰双掌在他们背上一按,这两名“药人”便没有了声息。
刘独锋也借这双掌一按之力,扑到张五身前,一脚把戚少商踢了出去,顺手拔出了戚少商腰畔的“春秋笔”!
张五一掌击空,反手向刘独峰攻来!
刘独峰叱道:“张五!”一手刁住他的掌势,不料,地上突然噗地突出一截红色的剑尖,已穿透刘独峰的左足踝。
刘独峰痛心入肺,闷哼一声,张五趁此一掌,把刘独峰胸前的一枝匕首,直按没柄而入!
刘独峰闷哼变成了惨哼。
他俯身削笔,这一下是拼尽毕生之力,一笔削落,红剑剑尖切断,他才拔足,一反肘把张五撞飞出去!
哄的一声,一条黑袍影子破土而出。左手持矛、右手仗敦:“刘独峰,你完了。”
刘独峰只觉眼前一黑,金星直冒,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把胸上另两把短刀,疾拔了出来。
血涌如泉。
九幽神君退了一步。
刘独峰已肢着腿窜了过去。
他把最后一分的生命力都逼了出来。
他手中的“春秋笔”,与一矛一戟战在一起,只见银光忽东忽西,忽聚忽散、紫电飞空、旋光遍体,两人一合又分,九幽神君手上的矛、戟全已断折,只剩下半尺不到的一端,握在手里。
九幽神君发出一声怒啸,拔出一管鸭嘴形尖牙钢锥,尚未出手,忽全身一震,双手紧抓头部,全身发颤,痛苦不堪。
刘独峰见他拔出“阴阳三才夺”,知道凭自己几近油尽灯枯的体力,只怕难以抵挡,但九幽老怪却痛苦得全身抽搐,黑袍籁籁而动,虽瞧不见他的脸孔,但知要这等高手突然因病而脑袋痛得如同被人刀斫爷劈,那自是罕见的事!
刘独峰猛然省起,扬声戟指道:“老怪,你的顺逆神针,已钻入脑里去了!”
九幽神君惨哼一声,全身抖得越发厉害。
刘独峰正要持笔上前出手,但脚下一阵跄踉,竟给人拦腰抱住。
抱住他的人是张五。
九幽神君突然尖啸了三声。
啸声使得远处林木撼摆,欲穿耳膜,一声比一声凄厉,只见他啸了之后,持“阴阳三才夺”,往刘独峰身上就搠。
刘独峰一时挣脱不得,怒喝道:“张五,放手!”
张五已失心丧魂,只抱住刘独峰不放,怎会听他号令?
刘独峰慌忙以春秋笔回捺过去,虽然双臂被抱,但笔法依然错落飞旋,笔法如山,笔意似练,封住九幽神君的攻势。
“阴阳三才夺”,落到九幽神君手里,决不似握在狐震碑手上所施;而“春秋笔”执在刘独峰手里,也决不似张五手中所使;可是,刘独峰的身子,却被紧紧搂住,施展不开来。
“嗒”的一声,“阴阳三才夺”的钢刺暗扣,已挟住了“春秋笔”。
刘独峰还待力拔,但三才夺连声嗒嗒作响,至少有十六七道活扣暗卡,都钳住了春秋笔。
九幽神君疯狂似的尖笑起来。
他全身绕着三才夺,在半空旋动。
春秋笔变形、扭曲、虽不致断裂,但已弯折得不成样子。
刘独峰猛喝一声,如同半空雷震,双手涉地一扬,张五便翻跌出去。
刘独峰震开张五,趁九幽神君尖笑起落之际,一手抓住了三才夺,就要抢夺过来。
可是,三才夺尖,突然射出一道细细的白芒。
白芒正中刘独峰脸上。
刘独峰捂脸倒下。
九幽神君桀桀狂笑。
冷月如钩,大地如罩上一层冰屑。
这样一轮冷月,唐晚词却有万千的愁绪。
——戚少商被擒。
——雷卷追敌。
唐晚词在担心着两人安危,自然其中惦念的是雷卷。
息大娘力主要救戚少商于水火之中之时,唐晚词曾大力反对过,果然,毁诺城因此而城毁人亡,唐晚词亦曾在心里埋怨过。
——可是,换作如今,遇难的是雷卷,她愿不愿意舍身破家相援?
愿意!
答案绝对毋庸置疑。
她终于明白息大娘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