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暗里那人似吁了一口气,道:“窗上的可是英女侠?请不要走。”
龙涉虚跟敌手摸黑递了几招,退到窗边,低声问英绿荷:“怎么办?”
忽一人搭住他的肩膊,龙涉虚发现不对,正要挣扎,但已麻痹了半片身子。
这时,却闻一阵马蹄声响,在街外由近而远。
龙涉虚以为英绿荷已舍他而去,急叫道:“英师妹,师妹你
黑暗中的人再无置疑,幌亮了火蔑片,一面道:“误会,误会!下官姓文,我们以前见过,这次夜闯二位寝座,实情非得已,尚请见谅。”
只见窗外探入了一双明亮的眼珠子,不住的探察,文张放开制住龙涉虚的手,向窗外拱手笑道:“英女侠请进,莫不是不认得
下官了?”
英绿荷一看,发现房里只有两个外人,一个文质儒雅,温和有礼,正向她发话;另一人剑眉星目,持着镰刀,刚与龙涉虚的齐眉棍交手的便是他。
英绿荷光详看,这才放了心,跃入房间里来,也还揖道:“原来是文大人还有舒老总!”
文张笑道:“英女侠、龙壮士,咱们这份夤夜闯入,当真失礼了。”
英绿荷心中还是防着:“难得文大人深夜有此雅兴,驾临探问,却不知所为何事?”
这时房里交手的声音,已惊动外头,店家掌灯过来察问,英绿荷隔着门说没事,店家嘀咕一阵,才告退去。
文张笑道:“下官原有要事与二位共商,不想惊动旁人,不料两位夜保外出,始有此误。”
英绿荷也听得出文张话里的讥诮之意,心中老大不悦,对文张的问话,便也十分保留,文张问起她九幽神君的情形,英绿荷不想让对方知道他们后盾己失,只说:九幽神君已杀了刘独峰,也重伤了无情,无情于今暂失去反抗之力,但九幽神君也受了点伤,无法将戚少商等一网成擒。
蔡京请动九幽神君出动,原本就是傅宗书穿的针、文张引的线。这点九幽神君的弟子,除了早已命丧在“四大名捕”手里的“土行孙”孙不恭和“人在千里、枪在眼前”独孤威之外,其他七名弟子:“骆驼老爷”鲜于仇、“神鸦将军”冷呼儿、狐震碑、铁蒺藜。泡泡、龙涉虚、英绿荷都知悉此事。文张是自己人——这一点英绿荷是可以肯定的。
不过她连遭锻羽,师父亡殁,同门亦先后惨死,使她如惊弓之鸟,不得不暗自提防。龙涉虚一向看英绿荷脸面行事,英绿荷说的虽与事实略有出入,他也不敢更正。
文张一听,自然忻喜。
——刘独峰死了。
文张的“劲敌”可谓又去了一个。
——无情伤重,不能动手。
只余下戚少商、雷卷和唐晚词三个大敌,至于三僮一仆,文张还没把他们瞧在眼里。
英绿荷又告诉他:那封事关重大的“血书”,就摆在戚少商的剑锷里。
文张道:“无论如何,我们有三件事物是志在必得:一是戚少商的人头,二是那份秘件,三是要趁无情无还手之力,把他杀了。这件事,还得借重两位的大力帮忙才行。”
英绿荷与龙涉虚也恨煞戚少商、雷卷、无情等人,自有杀师之仇要报,不过又自忖未必是这几人的对手,脸上难免露出迟疑的神色,口中更不敢贸然答允。
另一方面,英绿荷又知道自己顿失靠山,故需要文张这等在官道上武林中都吃得开的人照应,所以也不敢拒绝文张的要求。
到了第二天,文张派舒自绣易容乔装,在郗将军府附近打探,却发现戚少商和雷卷及使长爷的仆人已不见。
文张自是惊疑,使入再探。这次花了好些银两,卖通了郗府的一名长工、一位管事,才知道雷卷和戚少商果然走了。
那是在昨晚初更以后离开的。
文张细察时间,才知道昨晚他跟龙涉虚、英绿荷胡里胡涂中交手之际,正好是那名仆役带着戚少商及雷卷飞骑出城的时候。
文张自知一时失策,顿失戚少商及雷卷的影踪。
——想必是闻殷乘风的“青天寨”已破,黑夜赶去急援罢?
——如果跟上他们,岂非不止能杀戚少商、取血书,还可以识破那一干流匪的匿藏之处!
文张只好跌足长叹。
——既然戚少商、雷卷赶路赶得如此之急,要赶上他们便难上加难。
文张决定立即动手。
——这儿还有无情及唐晚词,杀了再说。
他把这个意念告诉龙涉虚及英绿荷的时候,他们二人都甚赞同:
无情已形同废人。
杀一个唐晚词,何难之有?
至于郗舜才、三剑僮、九卫士,他们都不认为是什么障碍,只要雷卷和戚少商不在,英绿荷与龙涉虚反而胆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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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五章 最后的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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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舜才飞跌出去,好半晌都爬不起来。
可是梁二昌和余大民并没有过去扶持他。
这是紧急关头,谁都看得出来,不杀文张,不但洪放白白丧生,郗舜才负伤,甚且与文张对敌者谁都不能活下去。
所以他们都在拼命。
拼命想在这稍纵即逝的时机里格杀文张。
梁二昌的蜈蚣鞭早已脱手,余大民及时丢给他一柄六合钩;余大民的六合钩原有一对,但被张五、廖六扮鬼吓得他魂飞魄散,六合钩只剩下一柄,一时无及打铸另外一柄。
梁二昌手里的兵器虽不趁手,但一钩在手,奋身搏击,配合余大民的白蜡杆枪攻揉击,要把文张立致于死地。
他们俩真的是在拼命。
因为他们知道拼命才可能保住性命。
可惜。
可惜他们的武功跟文张相去太远。
文张既惊且怒,又痛又急,他瞎了一只眼睛,痛得他全身都一齐渗出了冷汗。
痛还不是他所面临的最大障碍。
血水流溅得他一脸都是,让他另一只眼睛视线模糊不清。
他看不清楚。正如戚少商失去了一条手臂,决不止是失去一条胳臂的不便,甚至连自身的平衡都颇受影响。一个人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眼睛开合间也会引发刺心的痛楚。
文张几乎是等于失去了一只半眼睛。
更可怕的是恐惧:
——无情竟能使暗器!
——他既然发射了第一枚暗器,便能发射第二件暗器!
文张虽痛,但仍不乱。
凭他的武功,要应付梁二昌与余大民的合击仍绰绰有余。
他怕的是无情的暗器。
他只怕无情的暗器!
无情一出手,就打瞎了文张一只眼睛,这无疑是粉碎了文张的信心,击毁了文张的定力,让他自知判断失误,而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他恐怕无情会再向他发出暗器。
他后悔自己还是低估了无情,包括太相信了龙涉虚和英绿荷的话,太过肯定无情已失去发射暗器之力。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反而不是急着要把梁二昌及余大民放倒,而是要他们活着,继续向他发动攻击。
只能有活着的人,才能够作为他的掩护。
他没有信心躲得掉无情的暗器,但他至少可以使无情不敢乱发暗器。
他既负痛,心里又十分恐惧,但他的神智在痛楚中仍十分清醒。
他甚至一面用“东海水云袖”法抗住梁二昌及余大民的扑击,一面忍痛拔出嵌在眼眶的那一小片三角尖棱。
——棱上确是无毒。
如果有毒,他就不能再拖着缠战,冒再大的险也要冲出重围,或向无情进击,活捉他逼他交出解药,可是只要棱上确然无毒,他只愿尽一切力量远离无情。
想到他这次纵逃得掉,日后也少了一只眼珠子,而脸上有这一道永久的伤痕,只怕升官也难免受点影响,想到这里,他内心的痛苦,尤甚于肉体上的痛楚。
可是他仍镇定应敌,决不乱了阵脚。
一个人能在此情此境仍不心乱,绝对已经算得上是个人物。
文张本来就是一个人物。
他经过许多次大难,都能重振,他不相信自己在这一次就丧在这里。
他虽受了伤,但唯一畏忌的,仍是无情的暗器。
他经过一段时期的观察,才肯定了无情已没有能力放射暗器,没想到,他这个判断竟是错误的!
要命的错误!
——无情竟可以在刚才那么混乱的情况下射伤了他,还几乎要了他的命!
——无情竟仍能发放暗器!
——这年青人竟这般沉得住气!
无情的确是沉得住气。
无情真的无法发射暗器。
刚才他只是按发了萧管上纤巧的机簧,一点寒星,飞袭文张的印堂。
但文张避得绝快,所以他才不过瞎了一只眼睛。
他一直在苦苦等待时机,可是文张反应极快,而他又要急着救郗舜才,毕竟不能把文张一击格杀。
——这就麻烦了。
——文张必定更加警惕。
——这只虎牙狮爪的老狐狸,任何猎人要杀他都不易,何况,“猎人”本身已失去了捕猎的能力。
他这管萧里有七十八片精巧细微的机括,而且不影响吹奏时的音调,但也就是因为太精致、太精巧了,所以只能发射三件暗器。
他已经发射了一件暗器。
第一件暗器最易命中,因为文张有防备。
第一件暗器杀不了他,接下来的暗器便不容易伤得了他。
幸好,文张毕竟也受了伤。
而且还伤得不轻。
他只剩下两件暗器,而敌人有四个,他不允许自己再失手。
他自己虽没有发射暗器的能力,但一个暗器好手,手劲内力,还在其次,速度与技巧还可以用机括补足,更重要的是准确性和时机的把握,要在刹那间把敌人在一定的距离内命中,这就非得要有快而精确的判断力不可。
无情在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训练自己在完全黑暗的大房子里,隔了数十重纸墙,上面只开了一个发丝般的小孔,远处放了一柱点燃的香,就凭这一点金红,他便能射出飞针,穿过数十重纸孔,击灭香蒂。十一岁的时候,他可以在三丈外发暗器,射下浓密的繁叶丛花里的一条幼虫,而不惊落一瓣花叶;也可以飞刀削去迎空飞旋的绳翅,苍蝇落地时,除了双翼被削去之外,还活生生的。
很多人不敢接近使暗器的人,以为使暗器的人心肠也必歹毒,其实这是说不通的,用刀的人亦会有好人坏人,正如做官也有好人坏人一样。
无情的暗器,只用于正途;所以武林中的人都认为他是继唐
门之后,第一位把暗器推入“明器”的高手。
凡学任何事物,要成为宗师,都必须要有天份,下苦功而无天份者最多只能成事,但未必能成功。
无情对暗器极有天份。
如果这一片三角飞棱,如果是从他手上发出去而不是从萧管里的卡簧里射出去的话,文张现在就必定是个死人。
文张现在仍能活着,就是因为无情还不能亲手发出暗器。
这点文张却不知道。
他若知道,就不会这般恐惧,而梁二昌与余大民,只怕立即就要死在他的“大韦陀杵”下。
文张顾忌无情的暗器。
无情的萧管里只剩下两件暗器,他自己却不能发暗器。
这两人一个防着对方的暗器,一个却不敢轻发暗器,但还有一人的心理也在这顷刻间产生极大的变化,不过这点谁也不知。谁也不晓。
那就是梁二昌。
梁二昌也是人。
凡是人总贪图富贵,而且大都怕死。
他投靠“将军府”,为的便是要活得更好一些,而今他为郗舜才拼命,也是为了以功劳换重用,以重用取富贵。
可是他一早就知道,文张的官阶要比郗舜才高,而且在他那儿,升迁机会较大,而他又刚刚发现,文张的武功要比他们加起来都高出许多。
梁二昌跟一般平常人一样,他怕死,而他又可以说是特别怕死。
他有四个老婆,十一个儿女,有的已嫁人娶媳,加上有两栋大楼,三处田庄,这几年来他很是积蓄了些钱,谁有了这些东西,难免都更贪生,同时也更怕死。
刚才要是文张那一份话是向他叱喝的,他早已倒戈相向,一鞭子把郗舜才打翻了。
可是文张眼里并没有他。
他只好拼死。
拼死才能求活。
他还要维护郗舜才,因为郗舜才仍是他的雇主、他的老板、他的寄望。
故此,洪放一向郗舜才动手,他就立即对洪放出手——只有他心里对一事再清楚不过:文张用袖子借力,把他的蜈蚣鞭刺入洪放的腰脊里,看来他是被迫的,并且是不可避免的。
其实不是。
他仍可以运功力抗,不过,一只膀子则非折不可。
他不愿折臂,尤其是在这正需要靠自己实力拼命的时候。
所以他宁可“误”杀了洪放。
洪放一死,郗舜才负伤,在这一刹里,他甚至想在后掩杀了余大民,然后向文张跪下来求饶,只要文张肯放过他,他不借去替文张杀掉三剑僮、活抓唐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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