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尼身未落下,闻声就空一个倒转“倒赶云波”,身子倒翻了四五尺,就像一片枯叶也似的,轻飘飘的落身于地,忙扭颈向发声处望去。
只见由那槐树林内,踱出一人,年逾八旬,发白如霜,一披齐肩;颔下长髯也是其白如雪,随风飘扬;清癯的面颊,一双细目,神光外露;一望即知,这老人是一个世外高人。
这老尼仔细又看了这老人一眼,不由一展秃眉,呵呵大笑了起来,声停遂道:“我道这两个娃娃有此功夫,原来是你的传人,这就难怪了!”
遂单手朝老人打了个问讯,笑道:“一波道友,湘江一别,匆匆三十年,我们都老了……难得你竟有此一双传人,晚年授徒,好不清闲,真个羡煞贫尼了!……”
这时子梧及凤怡见老人一现身,俱扑近老人,各执起老人一手,各叫了一声公公。
只是甘子梧满面红晕,低头不语,生怕师父责骂自己。
那老尼见状又是一阵大笑。一面走近三人,看了甘子梧一眼,微带惊异的微笑道:“原来是你一双孙儿,这真是更可喜可贺了……”
老人长叹了一口气道:“大师休再打趣,请至舍下一谈如何?”
老尼一笑道:“正要打扰!”
此时甘凤怡仍拉住老人一手,娇笑道:“公公!今天怎么不打坐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呢?”
老人不顾答她的话,仅用手轻拍着她的背道:“你们这一双痴儿,差一点得罪了我的故人,还不快和哥哥见过大师!”
凤怡闻言,忙上前一拉子梧。甘子梧不由红着脸,低头随着妹妹双双行近老尼。
那老人此时又笑道:“大师法号芬陀,三十年前,以一柄铁拂尘,打遍大江南北,做过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绿林道上,提起大师来,无不望风披靡。就是公公我,也畏大师三分呢!”
此时二人已下跪老尼身前,芬陀大师一面合十还礼,挽起二人,一面笑对老人道:“尹兄好一张锐口!贫尼真是说你不过。你的清居何处?我们还是里面去谈吧!”
老人闻言抚髯大笑。芬陀大师一面随老人前行,一面扭脸对甘氏兄妹面泛笑容道:“好孩子!难为你们有这么一身好功夫,贫尼差一点连你们都斗不过了呢!”
说着用目看了子梧一眼,甘子梧不由面红如赤的道:“弟子先前无知,大师万勿再存介意才好……”
芬陀大师又是一阵呵呵大笑,连道:“好说!好说!”
说着一行人已穿出这片槐林,眼前现出精舍。
原来那老人,正是甘如石临终修书幼梅,嘱其投奔的老夫子尹一波。可惜甘如石仅知这尹一波是一介文士大儒,却不知这尹一波,是一个身怀绝技,轻不显露的风尘侠隐,否则早年定会拜他为师,而不致寄入叶宅,而酿成后日的一番血泪了。
这尹一波非但是文通四海,满腹经文的儒士,更于早年随钢冠叟练就一身绝顶的武功。内功已到了三元集顶,八步齐趋,五合三催的极点。(手与眼合、眼与心合、肩与腰合、身与步合、上与下合,谓之五合。手催、身催、步催,谓之三催。)自从三十年前,隐居岷江,一向鲜问外事,饮酒吟诗,自称岷江老人,渐渐地武林中已把这位不可一世的老人给淡忘了。而这玉盘地方都知老人为一醇儒,却不知他有一身惊人武技。
此时四人已行出槐林,眼前是一座平顶的白石精宅,被一丛茂密的修竹围绕着,清逸雅致,不着尘意。二老二小一路谈笑着,踏着和煦的晨曦,行近这座精舍的宅门,老人回身延臂对老尼道:“大师里边请!想不到在此能逢故人,老朽真是太高兴了!……”
芬陀大师微笑打着问讯,正要进内,却见入室小径内站着一个妇人,年约四旬。
这妇人一张清水脸,两弯细眉,显得很憔悴,但是这并掩不住她原有的美容。然而由于她过度的忧虑和哀伤,已经失去了她往日的光彩。她是消瘦的、孱弱的,但是她还是坚强的活下来,她并没有听甘如石的话而去改嫁。因为这妇人是有所期待,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就是甘如石的遗孀冷幼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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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梧与凤怡一见,早已笑着跑了上去,甘凤怡拉起她的手笑道:“娘!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幼梅脸上露出一丝安慰的笑容道:“傻丫头!太阳都这么高了,还早呢!”
子梧在一旁笑道:“娘身体不好,以后还是多睡一会才好!”
说着话,岷江老人和芬陀大师已行近,老人见状笑道:“幼梅!快来见过芬陀大师!”
幼梅忙趋前见礼,芬陀大师合十还礼,面上似有诧异之色,老人笑道:“大师不必诧异,少时容我再把详情告诉你。”
说话间众人一齐进了宅内,入门便是一间正堂,布置古雅简朴,一色红木家俱,四壁悬有不少书画,多为老人自己书画,落款俱为岷江老人。
芬陀大师笑指一付对联,对老人道:“一波道友好指力!多年不见,书法更有出尘之感了……”
那对联竟是两方青竹,分镶门沿两壁,色成黄蜡,华润异常。其上写着:
“日落倚杖柴门静
月出临风竹坞喧”
下款竟是“一波指书”四个草书,竟是老人以指力书写那枯竹之上,笔力苍劲,入竹分许。而老人偌长的指甲,竟有此指力,真是令人不可思议了!
老人闻言,不由哂然一笑道:“暇来运指,倒叫大师见笑了!”
说着,二人已各自落坐,甘凤怡此时已自后献上了茶,芬陀大师接过略一嗅,遂笑道:“尹胡子!想不到你仍留有如此上好的松果茶,真是好口福了!晚年更收这一双金童玉女,难怪你数十年来,不离岷江了……”
岷江老人闻言,苦笑了一下道:“大师!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之所以久恋岷江,不作他行之想,实有不得已之苦衷!……”
言罢不禁喟然长叹一声,看了一旁的子梧兄妹一眼,微微的摇了摇头。
芬陀大师一偏那像剑削的半边脸,面现惊奇,仍是笑着问道:“往昔江湖上一般同道,独你一人出落得最为干净,不料你竟也是有所待也!莫非那口‘屠牛剑’尚未收芒,而有所动么?”
老人哈哈一阵大笑,遂即改容,冷哼了一声道:“那倒不见得,我久居此不作他图,实有两桩心愿,此二事不了,我是死不瞑目!……”
芬陀大师一怔道:“什么事?可否见告?”
岷江老人闻言,回头看了子梧兄妹一眼,微笑道:“你二人出去练你们的功夫,少顷我还要考你们那套散花掌呢!”
子梧兄妹答应着,不由对视了一眼,相继出室。他们心知公公定有话要对这老尼说,而不便为自己兄妹听见,当时怀着奇异的心情,出室而去。
岷江老人待甘子梧兄妹出去后,遂长叹了一口气,对芬陀大师道:“大师今天来此,真是再巧也不过了!否则两月之内,老朽定也会去访你,也许大师是尘缘未了,天遣你来此助我一臂之力呢!”
芬陀大师连忙问故,岷江老人遂又扫视了室内一周,见子梧兄妹已出室,这才道:“我方才所言两件心愿,第一恕我暂不奉告,至于第二件……大师,你看凤怡这孩子如何?”
芬陀大师不由一怔道:“谁是凤怡?”
岷江老人一笑道:“就是方才那女孩子,大师看她尚称聪明伶俐么?”
芬陀大师此时已知他的用意,不由笑道:“你可是嫌我一人清闲,想要我收个徒儿么?”
岷江老人点头道:“大师所料不差,待我把详情告诉你吧,这一对孩子,遭遇实在太惨了!”
随着这岷江老人,慢慢把十八年前甘如石的一段遭遇,及冷幼梅持信拜访的一段往事道出,芬陀大师听得连连叹息,也不禁同情万分,当时叹道:“这真是一件令人动心的往事,太曲折不平凡了!尤其是那位冷姑娘,有此高尚贞节,真太难得了!尹兄却不可辜负她呢!”
此时一旁的幼梅,早已泣不成声,十八年前的旧事,不由在她眼前一幕幕掠过,青城山再没有吹笛声了,自己恋人的墓上,恐怕荒草已过人了。此时一闻老人之言,似有意要把自己女儿推介到那老尼门下,此时私窥老尼双目神光外射,再加上见连尹老夫子都对她敬重十分,知道定是一世外高尼,当时不由下位对老尼一跪,眼含痛泪的道:“大师就看在尹老伯的份上,成全凤怡这孩子吧!”
说着正要叩首,忽见老尼单掌向外一伸,冷幼梅顿觉有一股极强的劲风,逼得自己不能弯身。
此时老尼已下位双手搀起幼梅,正色道:“甘夫人!你太客气了!贫尼岂敢担受如此大礼?方才由尹兄口中,得悉你一番经历,就连贫尼一介出家人,也不禁感动十分。夫人请放心,甘凤怡这孩子,自贫尼一见她,就喜爱她十分,就是尹兄不言,似此美质,贫尼也不能轻易放过呢……”
岷江老人闻言,不禁大喜。连道:“这就好了!大师如肯成全这孩子,正是她的造化。老朽也了却一桩心事,真是大快人心了……”
芬陀大师此时扶冷幼梅落坐后,不由皱眉对幼梅道:“不是贫尼多事,方才尹兄所言,贫尼以为甘夫人还是不要把真情告知他兄妹才好,否则他兄妹定会操之过急,尤其……”
说至此,岷江老人不由点头道:“大师有言,但说不妨,幼梅也不是外人。”
老尼这才皱眉道:“方才由尹兄口中,听出那甘如石结仇之人,竟是一对孪生兄弟,又是姓叶,倒令贫尼突然想起两个人来了……”
此言一出,岷江老人和冷幼梅都不禁大吃一惊!
幼梅不由抖声道:“大师莫非知道这叶氏兄弟的下落?……”
芬陀大师不由长叹了一口气,看了岷江老人一眼道:“所以这事就令贫尼不解了……”
岷江老人急道:“你就快说罢!到底有什么令你吃惊不解至此?”
芬陀大师遂道:“尹兄,你是三十年不出岷江,如今武林中这般后起之秀,你是不知,就拿方才所言的叶氏昆仲,如贫尼所料不差,那正是如今名震武林的洛阳双英,叶之文、叶之武,这一双孪生兄弟,各有一身惊人之技,一剑一箫,这十年来,在江湖中真做了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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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兄弟二人,一向是仁厚好施,颇有侠名,和贫尼亦有一面之交,却不失为一双正人君子,怎会……怎会做出那么狠心之事?……所以我以为,那甘如石之死,恐怕别有隐情,决非是叶氏兄弟下的毒手。故此依贫尼看,此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尚要再事推究,以正真情,否则难免有所冤屈……甘夫人以为贫尼之见对么?”
冷幼梅闻言不由一怔,当时含泪点了点头道:“后辈正是对此揣摸不透,更以先夫临终留书,嘱后辈万不可将此事告知他兄妹。故此这十几年以来,未敢对他兄妹透露只字,唯恐他兄妹不明事情真相,冒失为父寻仇,恐怕报仇不成,反送性命……”
岷江老人闻言,也不由连连点头,遂抬头目视着芬陀大师有所感触道:“这事经大师一说,可真就对了,我夙日每思也是不解。那甘家贤侄,定是别有死因。”
遂扭脸向幼梅道:“你是否亲自收的尸?可看清如石的伤痕么?”
冷幼梅不禁泪流满面的道:“后辈确是亲手为先夫埋尸,只见其扒俯血泊中,一剑贯胸而过,那剑竟是先夫自己所带之物……所以后辈一直猜测他或许是自刎也不一定……只是……他为何要如此……真令人不解了……”
说至此又不禁泣出了声。岷江老人与芬陀大师,不禁都“哦”了一声。
良久,那芬陀大师才道:“这就不假了。我是想那叶氏兄弟一向为人正直,见义勇为,决不致妄杀好人。经贤契这么一说,此中就大有文章了。此事请放心,日后定有交待。你千万不要伤心,甘先生虽死,有此一双佳儿,承欢膝下,也可告慰了。此事依贫尼看来,在真象未明之前,万不可令两小兄妹知道,否则少年人气盛,难免会惹下大祸了。”
岷江老人不由连连称是。
冷幼梅此时闻言,也擦净了脸上的泪,强颜为笑道:“二位老人家,对后辈恩同再造,此事但听作主,但求这两个孩子各能学得一身功夫,后辈总算对先夫有所交待。至于报仇一事,既有先夫遗书,嘱令万不可报复,而且仇杀之事,怨怨相报,后辈实不愿令他兄妹再走上这条路上,不报也就算了……”
说话间,远远听到子梧、凤怡兄妹对言之声,三人各看了一眼。少顷,二人已推门进室,对三人恭行一礼,遂笑着走近。
岷江老人暗视二人,子梧面现微笑,凤怡却是满面红晕,一脸不悦,知道二小一定又比了功夫,想是甘凤怡一定又是吃败仗了。
二人一进室,都发现母亲双目红肿,不由大吃一惊,各上前问故。甘凤怡倒底是女孩子家,此时眼圈一红,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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