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暮——”
终于,赵熹轻声唤道。
魏暮抬起头,只见眼前人正满怀关切地望着自己,心头竟漾起一丝别样的情愫。
“赵姑娘——”魏暮亦轻声唤道。他的声音极是温柔,赵熹听了,不由得双颊微红。
“你的脸怎么红了?”
“没……没什么……”赵熹有些不好意思,忙转移话题:“对了,我差点忘了问你,公主被休……啊,是和离,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魏暮似乎也有些尴尬,头微微一侧,不再直视她的眼睛:“这事还得从头说起。公主驸马名叫具文濂,具家虽也是东洛八姓之一,但早已是人才凋零,家计萧条,只剩个空架子了。当时,先皇并不看重公主,却也不能将公主嫁与八姓之外的人家,于是就选择了有名无实的具家。这是公主痴呆前的事情。公主痴呆后,具家曾一度谋求退婚,但被今上阻止了——”
“阻止退婚?这难道又有什么阴谋?”
“这的确是个阴谋,”魏暮道:“今上是想利用具家害死公主,然后在敬妃那边,将罪名推给具家。”
“好毒的计谋!”
“的确是歹毒之极。”
“可是,”赵熹又道:“公主嫁入具家,又是个白痴,下手应该很容易,怎会一直拖到和离之后?”
“因为具家人也不傻。”魏暮道:“他们也清楚,今上使的是借刀杀人之计,公主殒命之日,就是具家灭族之时。所以,自公主十五岁嫁入具家一直到和离之前,具家人一直拖着不动手,今上虽然恼火,却也无可奈何。毕竟,无缘无故,今上也动不得具家。”
“所以,”赵熹道:“具家就想出这个先和离、再杀人的主意来摆脱罪名?”
“这的确是具家人为摆脱罪名而耍的伎俩,”魏暮道:“不过,他们若想这么做,早就做了,之所以现在动手,或许别有缘故。”
“什么缘故?”
“这就不得而知了。”魏暮道:“或许是敬妃之死令其生兔死狐悲之感,或许,是他们被今上抓到了什么把柄。”
“情况确实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赵熹道。
“姑娘害怕了?”
“确实。”赵熹神情凝重地承认。
魏暮点头表示理解:“姑娘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赵熹一听,却又笑了起来:“我只是感慨一下,哪说要反悔了?”
她这一笑,倒让魏暮有些摸不着头脑:“赵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笑声停止,赵熹脸上犹带笑意:“你这么博闻多识,难道就没有听过穿越人士跳崖不死定律么?”
“什么?”看样子,还真没听过。
“所谓穿越人士跳崖不死定律,”赵熹煞有介事地道:“就是说我们穿越人士有穿越大神保佑,就算跳下悬崖也不会死的。”
“真的?”魏暮显然不太相信。
“当然是真的,”赵熹道:“被穿越的人一旦死亡,我们便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但不会死。所以呢,我说害怕,真的只是感慨一下,其实并没什么好怕的。”
魏暮也笑了,他心里的包袱可以卸掉一半了。
“情况我差不多知道了,”开过玩笑,赵熹继续道:“我们是不是要商量个对策出来?”
“这个不忙,”魏暮道:“明天公主的表哥会过来,到时候再商量也不迟。”
“什么?”赵熹吓了一跳:“公主的表哥要来?那他看到我岂不是要穿帮?”
“姑娘放心,”魏暮一派淡定:“他知道你是穿越的。”
“他也知道?”
“当然,”魏暮道:“那铁树八十年一开花,开花必有穿越者的秘密,正是他告诉我的。不仅如此,方才魏暮所言,也大半从他那里听来,否则,魏暮胥靡,又如何知道这些。”
这么一说,赵熹算是放下心来,然而,寥寥数语,却足以引起她对这位表哥的好奇之心,正欲问个究竟,魏暮便先开口了:
“公主的表哥李蕤,出身东洛八姓之首的博州李氏一族,他的母亲,是公主生母孝静皇后的姐姐。他是兴侯李公孝蕴长子,有一弟,同母所出,名李藩,有一妹,庶出,名李艾。李公子淡泊名利,将其父官职爵位让与其弟承袭,自己则游学四方,以读书交友为乐。”
一番介绍,赵熹颇觉这位“表哥”有凤翔千仞之气象,魏暮介绍之时,神情态度,亦大不寻常,看来,这二人关系不一般啊。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赵熹忍不住问。
“他救过我,而且是我的老师。”魏暮话语神色俱带敬意,但却不肯多言:“今天下午,我去见他,把你的事告诉了他。”
魏暮的话激起了赵熹强烈的八卦欲望,但她也明白,魏暮必定不肯告诉自己,只得先按捺着,接着他的话道:“然后你们就决定说服我为公主讨回公道?”
魏暮笑笑:“这是我的主意,他并不同意。”
“为什么?”
“他说事关重大,不可冒险。”魏暮嘴上这么说,心中想的却是:他没有见过你。
“这么说倒也不错。”
“不管错不错,明天他一定会改变想法的。”魏暮一派笃定:“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明天他过来的时候会送不少东西。”
“太好了!有吃的么?”赵熹两眼放光,吃货本色毕露。
“当然有。”
“有多少?”赵熹愈加兴奋。
“很多,”魏暮微笑道:“姑娘放心,人称李公子为当世鲁仲连,他很乐意帮咱们,而且,他们家有的是钱。”
☆、表哥送温暖
第二天一大早,赵熹便起床准备,迎接“表哥”。昨晚魏暮一番介绍,令她对即将到来的见面极为期待,兴奋不已。当然,作为一个吃货;她更期待好吃的。
“表哥”也没让她久等,刚吃过早饭,魏紫就跑来告诉她,李公子来了。
赵熹一听,便要出去看个究竟。哪知刚走出一步,就被魏紫拦住:“赵姑娘,你还是在这等吧,外面人多,万一露出什么马脚……”
“无妨,”赵熹道:“大家迟早是要知道的。再说了,如果我连这些人也见不得,又如何为公主讨回公道。”
说完,赵熹径直向外走去,魏紫无法,只得跟上去。
此时魏暮已在门前迎候。李蕤一见他,便热络地上前打招呼:“魏贤弟——”
魏暮却不买账:“公子,我说过很多次了,请公子不要这般称呼魏暮。”
“好吧,”李蕤有些无奈:“你们昨天谈得怎样?”
“很好。”
李蕤还欲再问,魏暮却不想多言:“赵姑娘就在里面,待会见了怎么问都可以。对了,宝剑奉还,多谢公子。”说着,双手捧剑递与李蕤。
李蕤却并不接过,对魏暮道:“你留着用便是,不必还了。”
“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此剑非我所当用,魏暮亦用它不着。”
见他执意不肯,李蕤只得将剑接过。正在这时,赵熹走了过来。魏暮见了,便同见了真公主一般,恭敬说道:“公主,李公子来看您了。”
赵熹向李蕤看去,此人果然不凡:相貌堂堂,神采奕奕,昨夜听了他的事迹,赵熹原以为此人必是儒雅风流的翩翩佳公子,今日一见,却觉此人无林下之风,有庙堂气象。另一点令赵熹意外的是,此人极朴素:衣履三浣,车马亦无装饰。
李蕤也看到了赵熹,冲她微微一笑,笑容温暖而明媚:“表妹,你的病果真大好了么?”
赵熹亦报以微笑:“承蒙表哥挂念,表妹现已无恙。”
“公主,李公子,此地嘈杂,不是讲话之处,还请二位进屋详谈。”魏暮冷着脸道。
魏暮如此反应,倒让赵熹有些纳罕,刚要问个究竟,他便和魏紫一起去安置李蕤送来的东西去了。赵熹无法,只得同李蕤进了屋子。
二人进屋坐定,便聊了起来。李蕤先道:“赵姑娘,昨夜之事,李蕤亦曾与谋,得罪之处,望姑娘见谅。”
“李公子太客气了。”赵熹道:“这没什么,赵熹还得感谢公子送了这么多东西来,要不是公子,我们恐怕就要饿肚子了。”
“这个与其谢我,不如感谢魏暮。”李蕤道:“昨天他来找我的时候,特地嘱咐我带些钱物,尤其是粮食来。”
多带粮食,魏暮还真是了解我啊。赵熹脸上露出个促狭是笑容。
“赵姑娘在笑什么?”
“没什么。”说起魏暮,昨晚没有满足的八卦欲望此时又蠢蠢欲动了。正主在此,机不可失,赵熹赶紧问道:“李公子,你和魏暮是如何认识的?”
李蕤并未回答,而是反问赵熹:“这事姑娘难道没问过他?”
“我……”赵熹没想到他会反问回来,只得道:“问是问了——”
“他怎么说?”
“他只是说,你救过他,是他的老师,便没再说什么了。”
李蕤叹了口气:“那些遭遇,委实难堪,他自然不肯说。”
“是这样……”赵熹不禁有些后悔多此一问。
“赵姑娘,”李蕤道:“那些事情,魏暮不愿讲,我也不便相告。但有一言定要说与姑娘:因身世之故,魏暮脾气有时候不太好,恐怕要姑娘多担待些。”
“我记住了。”
接着,李蕤又向赵熹询问昨夜详情,赵熹一一说与他听。快要说完的时候,魏家兄妹进来了,魏暮手捧茶壶,魏紫手捧茶碗。
二人把东西放在桌上,魏暮对赵、李道:“虽然李公子送了不少好茶叶,但寒舍既无好壶,又无好水,就不糟蹋东西了。这是太和汤,大家将就喝罢。”
太和汤?听起来蛮高大上,赵熹好奇地倒了一碗——看起来怎么这么像白开水?再一尝,这可不就是白开水么!
魏紫也给李蕤倒了一碗,李蕤接过喝了,丝毫不介意被人用白开水招待。
喝完水,大家便进入正题。魏暮先道:“今日李公子雪中送炭,算是解了燃眉之急。然此并非长久之计。故魏暮以为,当务之急,是将公主嫁妆讨回,以资生计。”
“你是说,公主的嫁妆还留在具家?”赵熹问道。
“对,”魏暮道:“公主的嫁妆颇为丰厚,具家垂涎,他们又欺公主痴呆,与公主和离后,竟未返还嫁妆。”
“真是欺人太甚!”赵熹道:“明天我就去具家,把嫁妆要回来!”
魏紫忍不住笑了,对她道:“赵姑娘,你别着急,哪有女子亲自去要嫁妆的道理呢?这事儿,还得劳烦李公子。”
李蕤点点头:“魏紫说得不错,这件事包在李某身上了。”
“如此多谢李公子了。”赵熹道。
“不必客气。”
“这件事并不算棘手,”赵熹道:“何况,由李公子出面,又岂有不成之理。我现在更担心,今上这回害公主不成,还会再下毒手。”
“赵姑娘说得不错。”魏暮道:“今上是一定不会放过公主的。不过,短时间内,他们还是不会下手的。”
“何以见得?”李蕤问道。
“今上对于公主,虽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但在名义上,他们是兄妹。今上即位以来,专事收买人心,以仁爱自饰,一直做出一副对公主关爱有加的样子,现在公主大病初愈,他又怎么会放过这个展示仁义的机会,所以,他一定会请公主进宫,关心一番,大事庆祝,说不定,还会给一大笔赏赐。既然如此,他自然不会对公主下手。否则,公主死在宫里,他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什么?赵姑娘还要进宫?”魏紫一听,立刻如临大敌:“这怎么行!”
“不行也得行啊。”赵熹倒是一派淡定:“既然是公主,自然免不了和宫廷打交道。再有,你哥哥不是说了,今上是不会再宫里下手的。”
“不行啊,”魏紫还是直摇头:“赵姑娘你毕竟不是真公主,万一要是穿帮……”
“万一要是穿帮?”魏暮笑道:“傻妹子,你以为赵姑娘要如何面圣?装成白痴么?”
“难道不是?”魏紫双目圆睁,一脸惊愕地望着哥哥:“那一定会穿帮的。”
魏暮笑得更厉害了:“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怕穿帮呢?别怕,听哥哥讲:赵姑娘若是装成白痴,那一定会穿帮,如果不装,反倒不一定。”
“这……为什么?”魏紫已然完全被自己的亲哥哥给搞糊涂了。
“你想啊,”魏暮道:“赵姑娘的情形,这么多人都看到了,今上也必已知晓。大家都以为公主恢复了神智,这个时候装成白痴,分明是告诉今上这个公主有问题。如此一来,正好中了他的下怀:直接说公主是假冒的,斩立决,还不会有人骂他不仁。”
一席话听得魏紫冷汗直冒,心道:还好有哥哥在,不然,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魏暮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道:“赵姑娘以现在的状态去见今上就好,不必装傻,也不必学公主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