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都好奇,皆问要替三枯改什么名号?
“三姑,”罗白乃得意洋洋的说,“改名三姑,如此正好。”
众僧纷纷叱喝之,罗白乃这回倒是真的犯了众僧。
但他得意如故。
他还说出了堂而皇之的理由:“大师叫三枯,本意是:石烂海枯、油尽灯枯、人走心枯,我叫他三枯,更加切合,因为他见人跌交而不扶,见恶人当道而不除,见人不悟而不点化,不是姑念、姑息、姑妄是什么?何况,乌鸡白凤丸的大师样儿好,俊貌得很,像姑多于像佬哩!”
大家都骂这不识佛理、未入佛门的浑小子怎么胡言妄语,连三枯也脸露忿然之相。
罗白乃膛目指着大师反诘:“他不是教人勿太注重虚名吗?他一向不是说名如衣饰,脱下便了吗?怎么一说他,都酱了脸?”
这回连六容大师都要下令逐走他了。
却是三枯大师开声说了话:“也罢。反正都是名相,叫什么便是什么,叫什么也不见得就是什么。”
六容不解,合十问:“大师之意是——?”
三枯脸上居然挤出了点笑意,他用手一指一只正在春阳下晒肚皮的狗,说:“你叫它是猫,它仍不是猫。你不叫它狗,它还是狗。但它自己和同类可能不叫狗,叫人,叫我们才是狗。我们给人唤作狗,如果是人,却还是人。”
不管听得懂听不懂,众僧都合十念:“阿弥陀佛。”
佛是念了,只是日后六龙寺里的“三枯大师”真给人唤作:三姑大师了。八狗屎垃圾禅
“三姑”不爱理睬罗白乃,可是罗白乃老爱找“三姑”。
当大伙正在韦驮像前、池畔树下御敌之际,唐七昧正在禅房里看顾唐宝牛之时,罗白乃百般无聊,便又去逗三姑大师谈禅说佛。
三姑大师径自坐在石阶上,用一枯枝,在地上漫画着几笔。
罗白乃凑近去,几乎将耳朵贴地地自下而上,这才望见三姑大师的脸。
但三姑仍不睬他。
不理他。
也不看他。
罗白乃逗了他老半天,都没反应,心里不是滋味,就说:“你再这样木眉石脸的,就得要改个名字了。”
三姑大师只翻了翻眼,可一个字都没说。
他师父却忍不住问:“又要改?这回叫什么?”
罗白乃说:“三哭大师。”
他哈哈笑道:“谁教他一天到晚,老是哭丧着脸!”
三姑不理,只在地上画了几行竖的、几行横的。
罗白乃这顺水推舟把话题转移了:“我可会测字的,我替你看看……”
他歪了头,看了半天,就像悟了道了的嚷:“哦,对了,这几条横、几条竖,就是横竖的意思——横竖,也就是‘反正’的意思——你心里的意思是:反正你随得我怎样为你取名都没关系……是不是?”
三姑大师当然没答理他。
他师父班师之却说:“我看不像。”
罗白乃道:“不像什么?”
班师之道:“不像横竖?还是像个字。”
罗白乃:“什么字?”
班师之:“像个‘井’字。”
罗:“井?”
班:“我看他是自喻为‘坐井观天’之意。”
罗:“我看他是更进一步,看到我们,就自卑起来,认为他自己是‘井底之蛙’的意思。”
许是给这对师徒搞火了、躁了烦了,忽然用左手指了指院前不远处的一堆垃圾,右手指着石阶前的一堆狗粪,看着罗白乃和班师之,点了点头。
然后起身。
回到庙里。
这下,那对活宝师徒,可都直了眼。
班师之膛目道:“那是什么意思?”
罗白乃搔首道:“其中一定有喻意,有禅机。”
班师之咕哝道:“说不定他只是说我们像一堆垃圾、一笃狗屎。”
“那我一定是垃圾了。”罗白乃忙接着补充道:“不,才不是呢!我看他一定另有深意,我们只是一时勘不破罢了。记得禅林公案里有人问巴陵禅师:‘何谓吹毛剑?’巴陵禅师只说了一句:‘珊瑚枝枝撑着月。’问者从此就悟了道,有了斩断一切妄想执着的智剑。我看,三姑这两手一指,无声胜有声,简直是万语千言,千呼万唤里的无声,就看我们能否悟得?是否得悟了!
“班师之咕嚅自语的说:“你那么注重他的话,平素却又老是与他抬杠?”
罗白乃正色道:“那不一样。要知道修禅急佛,最重要的是自己体悟,这叫冷暖自知,啐啄同时,镆铆在握,宝剑在手,宾主历然,言语道断。既然禅境是: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他教我悟时,我也该都他悟,这方才为他是吾师,吾亦其师也。正所谓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他装模作样时,我也就装模作样跟他闹,但他直指人心之时,我就该闻声悟道。”
然后,他又在寻思自咕:“所以,他一手指狗屎,一手指垃圾,定有深意,必有启示。”
不久,三枯大师得悉王小石等要撤离“六龙寺”,他即收拾了一个包袱、一口褡裢,手持禅杖、往外就走。
庙里主持六容在背后唤他:“三枯,你还回来不?”
三枯稍为止步,禅杖尾部在寺前青石板上砉地一声碰撞,终究没再说一句话,又往前行去。
这时,罗白乃仍在院阶上苦思,一见三枯这下动作,立即叫道:“我可透悟了、得道了!”
这回他师父可也收拾了行囊,要跟王小石等人一道南行。
王小石原意给他们自行选择:跟与不跟,悉听尊便。
班师之没有选择。到这个地步,跟大队儿在一起,是险,万一是死,也是一起死,总好过脱了队即死、立死、枯寂死、孤独死。
他正要促徒弟也一道走,却听罗白乃大嚷悟道,便九成不信一成姑妄听之的问:“你这副稀粥脑浆的德性,又悟啥道来着?”
罗白乃却很认真。
也很兴奋。
简直还雀跃。
他涨红了脸,遥指三姑大师背上的褡裢说:“狗屎、垃圾,就是他背着走的。那就是他的责任和道义,凡人看来,只不过是垃圾、狗屎,但他却弃不了、放不下的。”
班师之有意挫他,带点讥诮的说:“你不是说过,谁说放不下的,谁到后来还不是放下的吗?这狗屎、垃圾,背着不放又有啥意思!”
罗白乃却一点也不理屈:“禅到头来,还不是为了成佛?佛到头来,还不是人!一翳在眼,犹若空华。谁是佛祖?当下我是!难道成了佛就可以为所欲为、任意妄为吗?那岂不是跟成王称霸没两样!佛也一样要吃要穿、要耕要作,要背行囊救人救世的。人人都说要放下,只不过不想负责任罢了,那就跟脱了裤子放屁一样——没意思,不济事!”
班师之仍不以为然,故意损他一句:“你不是也说过什么:把明明是很复杂的事,简化为追‘名’逐‘利’,未免太肤浅了吗?现在又把两个褡链说成‘责任’和‘道义’,岂不也一样看相?”
罗白乃这回耸耸肩,吐吐舌头,摊摊手,道:“道就是如此:说了不增,不说不减,说尽不灭,不说也罢。”
班师之见徒弟撑不下去了,也不为己甚,只自下咕咕的说:“我总觉得狗屎就是狗屎,垃圾也不外是垃圾,褡裢也不过是褡裢,哪有什么曲折大道理!”
徒弟听了,居然也没争辩,反而说:“你能这样想,其实也悟了大道理。”
“三姑”纤瘦的身子却执着沉重的禅杖,义无返顾的前行,去会合王小石,护送他们下东南。
他大概绝没想到自己背上的褡裢居然成了大道如天,为此师徒二人,争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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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大男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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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血腥男子
打从他呱呱坠地始,听说产婆在他光秃秃的屁股打了一掌,他才哇地哭出了声之时,接生妇已经是这样对他下了断论:“这孩子血腥味很重。”
大家今天看到他那躁郁的样子,也听说过他身经百战,当然都无有不同意这句话的。
就连武林中人也认为他是一个血腥味过重的男子。
其实不然。
至少他自己就不认同。
他是常常与人战斗。他只能在战斗中求长进、精进,他当然也杀过人,但实际上,他杀人不算多。
——比起一般杀人为乐、嗜血为雄的武林人,他杀人已算是极少的。
他相貌虽然凶悍,但却很少把人恨到要杀了他的地步。一般敌人,他只要把对方打倒了、击败了,就已泄了愤。
他脾气虽然暴躁,但他很少躁烈得非要夺去一个活生生的人之性命不可。一般他不喜欢、憎恶的人,他只把对方教训一顿、吃点苦头,只要对方知道骇怕、或向他认输,他通常就此算了。
他不算太血腥。
他好战。
好胜。
好斗——但不算嗜血。
终归一句:他是好出风头。
不过,可能人人都认为他身上“血腥味很重”,而他也以浑身能逼出一股:“侵人的杀气”为荣,所以,也觉得自己是个“血腥汉子”。
——这样想,可以使他觉得自重,至少很威风。
他喜欢威风。
他做人的目的,不外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威威风风。
威风八面,就是他人生目标和取向。
其实,近年来,尤其是与惊涛书生一战后,他身上的“天竺神油”味,远浓于血腥味。
是以,他也给人称作“神油爷爷”,而不是“血腥汉子”。
但他仍希望自己是个“血腥汉子”。
——仿佛,一个双手染满血腥的男人,才能算是个真正的汉子。
一个真正的汉子,自己得要流汗,敌人得要流血。
是的。
敌人得要流血。
一定要流血。
他要杀死他。
他已没有别的选择。
他一定要杀死他。
他一定要他流血。
他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好不容易才因“大四喜”提供情报而捎上了这行人,这次,他决不放过。
他年纪己大。
他不能功败垂成。
他再也不能让挡着他光明前程的人活下去再碍着他的路。
他一定要消除这个障碍,博取相爷的信重。
这是他的头号大敌。
他虽然跟他并没有私仇,但他非杀他不可,他跟他好像天生就不能并存似的。
——不然,就是生死之交。
——否则,便是死敌。
你死我亡之敌。
叶云灭心目中的敌人,当然就是王小石。
可是,他该怎样格杀王小石呢?
他亲眼目睹过王小石在“别野别墅”胁持蔡京直至闯出“西苑”那一幕。
他虽然没有真正跟这个人交过手,但已可从而揣测对方的实力。
但他没有因此而骇怕。
他反而觉得奋亢。
每次要遇上大事、高手和重大决战的时候,他都会奋亢莫名。
这种时候,通常他都会特别需要女人。
可是他每逢这种重大关头,他都特别自制,其原因有三:一、他不大成,也不大能。“成”和“能”,对一个男人是很重要的事。他虽然武功高强,而且还非常血腥,但做那种事儿,他十分勉强,有时不成,甚至大多数时候都不能够。
二、他坚信:精气一泄,他的元气就会打了折扣,而且,杀气顿消,功力也不够精纯了。在这种节骨眼上,遇上高手,他的精神元气,总要省着点用。
三、他不大愿意去勉强女人和他干那种事,因为勉强也没用,他一急就更用不上了;女人也不大愿意主动跟他干那回事,这样一来,只好召妓,那就更力不从心了;妓女嫌他没好样的,也不算多金,身上且有药油味,刺鼻呛喉得紧;他也嫌妓女脏:往一个洞里就塞进去,抽抽送送就了事,事后他也觉恶心,何况多也无能为力。
是以,他兴奋归兴奋,多只在心里私下宣泄解决了事。
故此,他就郁在心头,更加烦躁了。
他一烦躁,就牙痛。
所以,恶性循环,他长了一副十分猛憎、猛憎的样子:相由心生,又是一例。
——谁也不知道这样一个血腥男子、江湖杀手,竟然少杀人、少玩女人。甚至连对妓院也畏如蛇蝎,避之则吉。
有时他自己也感叹:血腥汉子,怎可如此!
他是这样子,但表面上,他更要夸夸其谈,说他当日曾在夏兰阁如何金枪不倒,所向无敌,昨天已在春牛小筑如何独占花魁,今晚还打算在秋菊楼包起四位红牌姑娘,一副威风威得了马上中风也在所不惜的样儿。
他是这样,他的四个拍档可不然。
这四人是:泰感动,郝阴功。
白高兴,吴开心,他们都是童贯的心腹手下,外号“大四喜”。二、除齿无他
为了要替蔡京泄心头之忿,王黼、童贯、梁师成、朱励等在朝中坑瀣一气、互为勾结的权臣宦官,都调动了自己豢养的打手、杀手,要取王小石的性命,来讨蔡元长的欢心。
他们都派出了各路人马,有的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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