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终究知道这是事实。
——不仅她以前青楼生涯时,客人狎戏取笑她,她也为此翻过脸。直至有一次,她午梦回、人是醒过来了,眼是睁开来了,整个身子却保留着原来的姿势没变,那时,她就清清楚楚的听到一种声音:
鼾声。
——她自己体内发出来的鼾声。
从这时候开始,她就知道她确要对这个事实了。
不过,今晚她也突然惊醒。
但却不是给自己的鼾声吵醒的。
而是另外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声音。
——而是味道。
香。
——香味。
她被一种熟悉的感觉唤醒。
她拥被坐起,她竟闻到了:
一种“家乡”的味道!
——“家乡”的味道是什么?
有的。
你只要细心留意一下,“家乡”是有味道的。
那可能是叶子发霉的气味,可能是杏子熟了的甜苦味儿,可能是日头照在石上的烈味,也可能是那儿的人家多吃了辣椒麻油,粪便中便带了一种辣辣的冲味……
不止是“家乡”有味道,连“家”也有味道。
那可能是你的鞋味儿,孩子的尿味儿,家里神台上还氤氲着去年的年糕味,老婆经过搽了香花油的味儿,甚至是你经过楼底时不无多打了几个哈啾所留下来的喷嚏味……
何小河突然振起。
因为她闻到了那味儿。
那是桃花味儿!
——她就像是嗅着了危机。
这桃花味跟外面那株桃花味味,是几乎没有差异的,就算有,也只不过比较浓郁一些而已,但在如此雨夜里,是谁都分辨不出来的。
可是何小河分辨得出来。
对她而言,那桃花味:少一分只引人诱人,多一分则可死人杀人!
——别的味儿都不怕,就怕这桃花味儿!
她一闻到,大叫一声……立即翻抄包袱,找出一个盒子,崩地弹断了银色小锁,里边有三粒银色小丸,她立即弹一粒于口中,嘴里含着,人已冲了出去。
她一出套房门,刚好有道闪电,她就见到四个人。
尽管店里非常黑暗,她还是遇上了这四个人。
她马上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这四个人,脸上都套上了面具。面具非常粗糙,只画上了张有五官的脸谱。
这面具的嘴,却非常特殊,也很突出,唇上不住吐着一种绯色的雾!
——这就是了!
这就是“人面桃花”!
“人面桃花”是一种味若桃花的气体,着后令人浑身无力,这迷香就安置在“下三滥”特制秘造的“面具”里。
——得到这“面具”的人,就可以戴上它,一面吹出来迷香,一面付诸行动。
何小河先服的解药叫做“笑春风”。
但服下解药不代表就能够“呼息”。
只要呼吸,就不得不畏忌“人面桃花”的威力。
——只有戴上那特制的面具,才不会让迷香侵。
可是何小河已无可选择。
因为看来大家好像都着了迷香:这四人如入无人之境。
而且正在“秋月阁”和“春花轩”里闯去:
——看来,歹徒志在向王小石和温柔下手。
何小河已不能退。
也不能走。
她更不能回避。
——因为对方使的正是她本门的迷香。
她只有一个人。
对方却有四个。
而这正是个
月黑风高杀人夜。
她要面对。
她尖叱一声:“你们是准!?”
那四人一征。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居然还有人着了“人面桃花”而不倒。
他们也只怔了一怔,然后就做了一个手势。
其中两人,一持刀,一拿剑,向她两头包抄而来。
另外两人,一提枪,一执棍,已蓬然踢开了“秋月”,“春花”两房的门,要攻进去。
他们熟练而合作无间。
狠而得落。
霹雳一声。
电光破空亮也了他的利爪,一闪而没。
这正是个
月黑
风高
杀人之夜。
何小河只一个人。
黑夜却以威皇无敌的姿势占领整个局面,偶尔下令行雷闪电肆一肆威、姿一姿凶。
敌人不知有多少?
她纵抵挡得了,又如何分身去救人?
她只觉孤立。
孤军。
——但仍要作战到底!
她心里头不禁低喊了一声:
“老天爷!”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又一道电光劈头劈面打落下来。
只见/听/闻有几间房门都一并而踢/打/撞开了,有人大喊:
“小河别怕,我阿牛来助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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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杀死你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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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桃花
傍晚时分,夕照在晚风里就像泄了气一般,而且就泄在云气里,既不夺目,且带点病气,所以就更加艳丽好看,而且还可迫视她的动人处。
分外的好看。
桃花本来该在春阳时细览,看朵朵招曳笑春风,最是妖绕。
王小石从未试过在夕照里看桃花,今天是因为情抑郁,悒结难舒,便蹴到院子里,看到桃花,才想起今午温六迟对他说过桃花的事,不觉有点痴了。
他一路逃亡过来,领着九、十人,遇关过关,见敌伐敌,也没遇上什么大风险,看来,他这场逃亡直比流浪还逍遥。
其实不然。
他心中一直都有沉重的压力,且有重大的计划要待进行,再且,带着这么几兄弟姊妹,更不能有闪失,当领袖,实在是一件累人的事啊。
——真想从此不当首领,去当个不为人知小老百姓!
别人看他轻松自在,其实,他不过是知举重若轻,化险为夷罢了。
他人见他欢笑如故,若无其事,以为他放得开,不担心,其实他只是以笑代泣,狂歌当哭,一天笑他一大场,百年须笑三万六千场而已,不然又怎样?而对考验、挫折、困难,他只知道立身处世的十六个字:
收拾怀抱,
打点精神,
奋斗意志,
恬淡心情。
这时他便是周虑一此情节,犹豫故虑于:“到底该不该干?干是不干”的情节上,于是负手踱起步来,一踱,就不意踱到院子里桃花树那儿去。
踱到那儿,见夕晖余艳染桃红,不觉迷惚起来,恰一阵风徐来,桃花嫣红落纷纷,王小石看得张一了口,痴了一阵,一时忘了烦恼,浑忘了菩提,忘了所思所虑,眼前只有桃花千艳、千种凄、千般妖娆都不是。
这时候,温柔也正好踱出院子里。
这是一个美好的黄昏,倦恼的入暮。
温柔是给那浑没着力的夕照所吸引,而步出院落的。
她觉得那无力再挽、没着力处的夕阳,很像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召唤。
——那是谁呢?
她就跟着夕照的步伐行去,走过去是为了多浏览一回这临别秋波的晚阳。
这晚阳带着点余温挥别山海人间,许是因为今晚有星无月,浓雾密露,甚或还有场晚来风、阵来雨吧,它自知是这天来最后一抹余晖,于是更有恃无恐的有气它的无力了。
所以特别的美。
美得带病。
且十分脆弱。
温柔终于想起来了。
她想起这残阳如赭像是谁了!
——朱小腰!
当然是朱小腰。
——她那以怠,那么倦,那么乏,那么病态而又那么侠烈那么艳!
温柔觉得她在召唤她。
她为了看她而走了出去。
反正无碍,她正闲着没事,只在想,那一次黄昏,她化好了汝,涂上了艳色的胭脂,去金风细雨楼会白愁飞……想到这儿,她就不愿再想下去。
因为冤有头、债有主,那还好办,可是,现在都不知什么冤、什么仇:
——白愁飞有没玷污她的清白,她也未完全肯定。
——白愁飞害了苏梦枕,她也没替大师兄报这个仇。
——王小石救了自己,但也促致那大白莱、鬼见愁的死,她也没法计较。
这笔帐该怎么算?她不知道。
她最怨谁?她不清楚。
她最想着谁?依稀觉得,好久没回家了,爹他可安好?
她最想做什么?她想看桃花,因为残阳照在花树上,那就像有很多个很多个朱小腰,向她招着小手舞着腰,有时还加上一个失足。
——朱小腰有个痴心为她失魂落魄的唐宝牛。
——我呢?
——不是。
温柔马上为自己作出否认。
——不算。
温柔还觉得自己很幸运,可惜幸运不等于就有了幸福。
——这……
温柔虽然检讨出一个要害来,但关键已找到了,窍六也在握了,但她随即反责任推到那些不解温柔的人身上去。
是以她才能轻轻松松的出去,要多看一会儿的夕阳、桃花、朱小腰。
一阵凤掠过。
许多小花折着小腰急坠。
在桃花掩映中,她忽然看到了个人:
一下子,她觉得这人很熟稔。
却又很陌生。
她竟在这一刹间叫不出他的名字。
但这人就像已生生世世、天荒地老、卿卿我我、海枯石烂的依偎相守在一起的一般亲近、自然、分不出彼此。
仿佛:
他就是她,
她便是他,
他是她的,
她的是他。
温柔迷惑了一下。
花如雨落。
她一下子分不清天上、人间。
直到他笑了。
向她招呼。
他的笑容很可爱,门齿像两只鹅卵石。
她这才省起。
——他不是朱小腰。
——他叫王小石。
——他是小石头!
就在那一阵徐来晚风里,夕阳斜晖再是一亮而黯,花树摆曳,花飘如雨中,他就乍见艳瞥像一朵桃仙花妖乍惊乍喜可俏可丽的那张脸。
啊温柔。
从这一刻起他就再也不能自制,堕入花家一般温柔如陷似阱的情字里。二桃花运
桃花是不是一种运?
也许她只是一种劫?
为什么蜜运、艳遇总会跟桃花联在一起呢?而不是月桂花,菊花、紫薇、兰花、七里香、含羞草、金盏花乃至蒲公英、鸥鸪菜呢?
许是因为她的形与色吧!
桃花开得非常爱情,不但盛,而且密集,更加娇艳,十分热情。真正的激情便是这样一把盛放的。
如果懂得望气,学过密宗,便会知道:当一个人正在恋爱的时候,身上升起的气体是绯红色的,色泽当真十分接近桃色。
当感情性欲如胶如漆、欲仙欲死时亦如是,不过更加深红艳丽些而已。
同样的,所以相学上有望气之法,当你体外、头上三寸至半尺之地笼罩一种黄气,那便是财运来了;当你头上升起紫色云气,那若不是在宗教情操、灵力修为上有大境界,就是掌有实权的不世人物了;若是灰白青气罩顶,则就百病缠身,不敢恭维了。余此类推。
五色令人迷。颜色会改变运气,运道是有色显现的,是以密宗求财,拜的是黄财神;净土宗信徒求红鸾星动,拜的是桃花仙。
能让人动情,倾心,使自己爱人、被爱,仿佛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所以当有人得知自己早有桃花运或正走桃花运,尽管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总是乐开了,好像有莫大的福气从天而降的样子;有人甚至大方抑不住的眉开眼笑起来,色迷心窍,可见一斑。
这使得许多江湖术士、相师都能抓中要害、投其所好,甘言美辞换来丰厚酬金。
不过,正走桃花运的人很少去想一想:这桃花到底是运还是劫?是福仰是祸?是好或是坏?是色香心动还是意乱情迷?是一生一世还是要钱要命?
话又说回来,真的要面临一场恋爱的时候,还管那么多干啥?有那么多的理智,那么强烈的分析审察,那就不叫爱了。
爱是冲动的。
盲目的。
无私中绽发出大自大私的。
激情的。
美的。
就像……
桃花。
——还有她的颜色。
桃花纷飞而落。
王小石这便瞥见了温柔。
温柔这就望见了王小石。
温柔“嗳”的一声用指尖尖尖的指着王小石叫道:
“你也在这儿呀?”
王小石了同时说了一句:
“你也在这儿啊?”
——“你也在这儿呀/啊”,一共是六个字,除了尾声有点音腔不一之外,其余都完全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温柔说快了半瞬间,以后两人同说一句话,一前一后,一男一女,一惊一疑,一迟一早,像和唱合拍一样,到语章末了落了时,还“呀”、”啊”不同,像一首合奏和鸣曲的收梢,十分悦耳好听。
两人都笑了。
脸上也映得很有点桃色起来。
王小石负手。
温柔在踢挑地上的落花。
王小石道:“你来这儿……”
温柔道:“看花。”
王小石:“哦……”
温柔挑起了一双眉毛,垂着目,问:“你来又为什么?”
玉小石:“看……树。”
温柔:“哦?”
王小石讪讪然:“今天桃花开得好美。”
温柔抬首:“这夕阳也美。”
王小石低着头看落花满地:“所以照得花儿更美了。”
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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