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了一节课的上官艾如面色苍白，她从西装袖子里褪出一个皱皱巴巴的软袋子，而后迅速把它塞进桌位里。几粒饼干的残渣掉在地上，上官艾如伸腿踩碎它们，而后压抑着，却仍然狼吞虎咽地喝起水。
我整个人都愣掉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女生们一声超嗲无比的“艾如~~~~~”响起后才回过神来。上官艾如正在扭水瓶的盖子，她立刻微笑，温和地对大家打招呼，“早安……早安大家，早安哦。”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笑着，被大家包围在中心。
我扭头转向窗外，对着光秃秃的树梢发呆。刚才那情景……上官艾如像我似的狼狈。是我眼花了吧。那怎么可能是她会有的举动？那个女王。
当餐卡回到我的手中时，借卡的人一面大嚼着东西，一面含混说着谢谢。
“都给你花掉了哦。”对方把东西咽下去，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地拍着胸口。
“你还钱！”我一下子吼了出来。
“啊呀，不要这么小气嘛，欠钱同学。”这回是他的同伙，转身冲向我。一副挑衅的样子。
没有人帮我。
我静默地坐了一会儿，紧紧攥着那张冰冷的卡片。
现在已经是上课时间了，但是火冒三丈的我的怒气再也不能被压制下去。莫名其妙因为校服而记恨我的上官艾如，我在生日会后惨败的样子……被踢，鲜血直流的手心……没表情地剥桔子，紧紧握住我的手的离人……小念，夜空下哈着白气的他，他在黄昏时分侧头望向窗外时模糊的眼神……我看到阿洌和nono，我忘记了爷爷对我所说的那些……我完全无视了老师的存在，无视了所有的人，无视了除我以外的一切存在。
“吱嘎嘎嘎——！！！”
一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回荡在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教室里，我的视线变高，我左臂的肌肉绷紧，使劲全身力气摔出了那张金属卡片。
“啪！”直凿到借卡者的后脑勺，让对方一声惨叫。
我猛力把被涂得乱七八糟的大衣团成一团，两只袖子扎成结，而后双手抱着它，杀人的眼神掠过大张嘴巴的阿洌，向着上官艾如投掷出去——砸歪了她的一个包子头。
随后，我一使劲，连桌子带椅子一套都搬起来，就这样大步走过惊骇中的全体同学和老师，一脚踹开半掩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我一个人大步走在楼道里。两旁明亮的大玻璃后是一个又一个班级。我的身体好烫，除了烫感觉不到任何。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没有人追过来，在释然的同时我的鼻子不由自主地发酸。
到了楼梯口的转角，我不知道自己是该上还是下。我选择了上，于是就这样咚咚地踏着楼梯。力气……力气仿佛总也使不完，但是身体在不受自己控制的剧烈发着抖。
某班级门摔上的回声，空旷的，奔跑过来的，是司滕吧……在我最最难过的时候，安慰我的是司滕吧……你啊，要先打她们一顿再来见我……
“喂，喂你小心啊你的手还没好……血都流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嗯？！……稳，稳住！！……”
再说什么稳住都来不及了。追上来的是小念，我的眼泪在看清他后猛然间模糊了所有的视线。身体滚烫并不代表着可以这样举着桌椅在操场跑个小半天，混沌中的我就这样咬着牙哭着，手于是就松开了。啥桌子啊椅子啊，哗里哗啦，带着满满一桌位的新书本，印度洋海啸一般地向小念咆哮而去。
对不起了……小念……
我一屁股软倒在楼梯上，收腿平稳身体时不小心弄掉了一只鞋子。于是，我干脆也不管自己穿的是制服裙还是什么别的，就这样屈腿坐着哭起来。
半晌，总算有生物靠近了我，那时候我哭得差不多了，正睁开眼睛甩掉了另一只鞋子。此举动让刚刚捡回我意外脱落的那只的小念相当郁闷，他一手抓着黑皮鞋，对我不知该生气还是该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吸着鼻子。
小念看着我。
这个时候，寂静的走廊中再一次传出了脚步声。一声一声，格外冷静。我并住只穿及膝黑袜子的两脚，仍然有点抽噎，望着四散开来的残局发呆。
离人出现在了转角。劳累的他似乎被这幅景象吓到了，他走来的时候，弯下身子捡起了我那只皮鞋，一级一级台阶地走上来，蹲在，和小念并排的台阶上。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一句话也没有，离人伸出他冰凉的手为我擦去脸上的泪痕。
我面前，一个小念，一个离人，一个一脸无可奈何，一个一脸面无表情。唯一的共性是，两个人都拿着我的鞋子。于是，小念率先抓着我的小腿把我的脚塞进鞋里。
“你轻一些啊那是我的脚又不是什么萝卜可以随便戳！”我叫道。
离人那边，以我感觉不到的动作，已经完工了。
Chapter…IV 迎击！。4
※
“加柠檬伏特加和加绿茶伏特加。”
职业感十足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酒保把两杯晃荡着冰块的酒液熟练地推了过来。
“你要柠檬还是绿茶？”我说道，侧身望着身边的人。昏暗中带些紫色的灯光下，他的样貌简直让人没法移开眼神。
“绿茶会有点苦的。”小念说道，发觉我正在看着他。我把苦的推给他，自己喝了一口漂浮着柠檬片的伏特加酒。微辣的味道有些奇妙，但至少让我平静下来。
两小时前，正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间。在五楼奇怪的空教室——“Z”班里静坐了不知多久，我终于等到了下课的钟声。整个下午都过得昏昏沉沉，几乎停止不住地想要哭泣，心绪纷乱的我，找到小念后就一定要他带我出学校，只要能从这里出去，去哪里都可以。
小念不是离人那样循规蹈矩的人。这很好。于是，我们从上轩学园后山山脚某处稍矮的围墙翻了出去，落地后就猛跑起来。当然是小念拉着我跑，我们一直到拦下出租车才停下。上车后，我们两个气喘吁吁地钻进后排座位，而后我就靠着玻璃，开始没缘由地大哭起来。把司机大叔吓得够呛。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喝酒”是最能解决坏情绪的好办法。我决定了我们的目的地。还是我到这个城市以后第一次喝酒的酒吧，紧邻TAX酒店，名叫“ALice&；ALice”的小店。
到处都是Alice。
“真是不如喝啤酒爽快啊。上次我来这里，给自己灌了五杯黑啤。”
我哐地把酒杯放在桌上，抹抹嘴巴。不远处的舞台上有乐队在现场表演，主唱是一个女生，白色的短款羽绒衣搭配格子短裙，在身后黄发青年的吉他声里，歌唱的很好听。
“结果就成那样子了？坐在地上。”小念说，抹着酒杯上凝结出的水珠。
“嗯。”我盯着模糊光线中环形桌上的木纹。
“果然不像女人啊。”小念感叹地摇着头。我们两个穿制服到这里来，为了不引人注意，便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小念穿着上轩面料柔软的白衬衫，袖子挽起到肘部，我不禁盯着他好看的身板看了半天。
“司滕也这么说过。”
“那个‘司滕’，就是你男朋友的名字吧。”小念侧头。我承认。但就在我感到局促之前，他已经为铺好了路。
“听起来就像个混蛋的名字哦。”
“啊哈哈，的确是那样哦！”我故作夸张地提高声音，却招不来任何注视。这大概就是酒吧让人迷恋的地方吧，在这里不管多出格都不会惹人注目。
“不过……”片刻后我又收住笑容，“其实也不是那么混蛋啦。”
“你们是怎么分手的？”真是个尖锐的话题。
我喝了一口酒。柠檬的香气回味在整个口腔里。
“我们……”我开始讲述我的故事了，小念靠近，一双眼睛终于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盯着我看。“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啊，一起长大的。他们家做藤木家具，我爸爸是警察。我有时候会坐他们家的卡车，和司滕一起去郊区的山上玩，等着他爸爸在旁边的工厂取完木料接我们回家……小念，那个时候的我比现在可疯多了耶，能从山上一直打滚到山脚！
“可是有一次，你知道吗……他爸爸撞到了人啊。一个放学回家的女生，当场血就流了一地……后来，我们跑掉了。”
说到这里，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回答他的问题是我一时而生的想法，至于要怎么讲完这个故事，还真的不知道。
“嗯……我明白了。”小念抬头望着舞台，黑漆漆的瞳孔中倒映着两点格外明亮的光芒，“你后来把这事情告诉你爸爸了，芊。”
“啊啊，没错……于是他爸爸进了监狱，他们家也从海边搬走了……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所以呢！”为了给自己振奋，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反正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最终也没有判刑。但是，我和他之间，只能这样不了了之了……而且我还因此得了强迫症，话说回来是我亏了哎！哎，小念，有的时候，你的感觉真的很像他啊，好像司滕。他也常常拿我开玩笑，一点耐心也没有。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就是很开心，什么不高兴的事情都会忘掉。”
摇晃着杯子里的冰块，小念没有响应。
“喂，怎么了啊？”我碰了碰他。
“哦……”听声音似乎不大情愿，脸也冲着我看不到的那边，“真遗憾，原来我只是给你解闷的啊。”
“诶诶？！”我缩一下身子，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有这种念头，赶忙上前解释，“没，没有啦。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小念？喂喂小念你生气了？”
小念没有说话，倒是舞台上那个弹吉他的黄色长发青年忽然发现了他。正好是换主唱的间隙，青年放下吉他就跑下台来朝这边招手：“你小子来了怎么也不打一声招呼！”
咦？他们认识？
没有回答我的小念的注意力全然被对方的问候所吸引过去。那青年的位置被另一个人顶替，看他的意思，似乎是一定要小念唱首歌。
“我今天穿着校服啊怎么上台……”小念极力推脱着，青年干脆扔过来一只还连着长线的黑色麦克风。这回，哔哔的摩擦声让半个酒吧的人注意到了我们这边。
“上次还欠我一首哦！”青年说出了一个英文曲名，而后站到了主唱的位置上。他身后的乐队们停顿一下，而后伴奏开始。
“明明自己就能唱得很好听还要我做什么哎。”小念呼出一口气，对着麦克风也开始伴唱起来。
在酒吧中骤起的尖叫声中，我忽然间嗅到了小念衣服上薄荷的味道。他漫不经心，甚至还抽空喝一口酒。这下子我认为他真的是生我的气了，可是又有些不大相信。
万分质疑中，我渐渐地凑近小念，伴随着越来越明确的清凉，小念感觉到了我，蓦然停止了唱歌。一口酒液被他喝下，玻璃壁上残挂着两片淡绿色的茶叶。我看着他的喉结……他转过头的时候，我已经能够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这家伙……在等什么……难道一定要我……
我探去身，轻轻吻住了他，原本只是想就这么轻轻点到即止。没想到绿茶略有些苦涩的味道让我的感觉忽然变得很好。我的舌头不由自主伸进了对方的嘴巴里……伏特加让舌尖变得甜甜的，我闭上眼睛，听见麦克风滚落在桌子上时发出的嗡嗡尖利的鸣叫。
这种感觉，和司滕带给我的完全不同。忽略了“自己在做什么”这样的检讨，我直到听见小念抑制不住的坏笑时才松开他。
微微发喘。而且，我脸红了。
四下里又是一阵尖叫声响起，我抬头，越过正把麦克风提到桌上来的小念，望见了舞台上黄发的青年。
对方拖长了一个口哨，帅气地指向我们：“吻得真酷。”
拉着小念从酒吧里走出来，我的脸颊仍然在发烧。
下雪了。大城市的夜每一天都是流光溢彩，令人眼花缭乱，对于我这个土包子来说，更是如此。市中心的街区跃然在眼前。面对着长龙般拥堵的车辆和绵延至远方的路灯长长舒了口气后，我这才有勇气再向上看雪中更加高远璀璨的霓虹。
小念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枚一元钱硬币，正在弹着玩。橘色路灯下，他纯黑色单排扣及膝大衣在落雪的夜空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孤单。
“啊啊……你在做什么？”我开口，鼓足勇气去迎向他的眼睛。
“在想你下一步会去哪里。”一道旋转着的光弧被小念牢牢抓住，他望向我，“心情好了吗？我们……回学校吧？”
“那当然了。”难道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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