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起主意,见南洲业已起立,待去拷问马财,惟恐时机坐失,刚喊得一声“爸爸”,猛瞥见双玉由树后掩来,立在乃父身后,正使眼色。心有专注,又觉双玉近日和他越发亲密,尤其方才擒了马财,由江边赶往万花谷途中,在明月清风之下井肩同行之景,比起往日有双珠同路,仿佛情份更深一层。见她以目示意,误以为双玉和他同一心事,少女娇羞,不好意思开口,要他先说,心中狂喜,胆气立壮,跟着又喊了声“爹爹”。
南洲对他虽极看重,本意仔细问明路清此举用意,拷问马财之后再露允婚之意,免得路清每日心中疑虑,不敢出口。刚把话问完,觉着路清胆勇机智,长于应变,并非冒失,越加喜爱,转身要走。忽听路清改呼“爹爹”,心中一动,这一双小儿女平日互相敬爱情景,不由浮上心头。暗忖:“敌人已全数伏诛,事情无须十分匆促,此时无什外人在旁,谷中上人都听自己的话,情感甚厚,稍晚发落并无妨碍。必是苦盼已久,不敢开口,特意把称呼改过,以作表示。他和女儿又由江边同来,也许路上业已说好。既然男女二人情深爱重,出于心愿,女儿又素大方,没有闺阁习气,不如就此言明,使他安心为妙。”念头一转,刚一回身,忽见双玉立在身旁,分明这一双痴儿女互相热爱,如影随形,片刻都不舍得离开。心虽暗笑,也极高兴,觉这两人心意相投,才貌相投,最难得是志同道合,都喜行医救人,终日辛劳,不以为苦,反以为乐,真乃一双佳偶。年轻人大都面嫩,正要当面揭开,免他吞吐,见路清喊完两声“爹爹”,底下话又停住,说不出来,神态甚窘,爱女却在一旁笑他,便不等开口,先命二人同坐山石之上,笑道:“你们的心事我都知道,只你二人心愿,我决无话说。等我野人山回转,再为你们作主好了。”
路清没想到事情这样爽快,骤出意外,惊喜过度,当时脸热心跳,竟答不上话来。耳听双玉娇呼“爹爹”,好似带有嗔意,心方一惊,恐其不愿,情不自禁侧脸一看,双玉本坐旁边石上,刚刚站起,亭亭玉立,明月光中,人更显得丰神绝世,美艳如仙,看意思似想走开,忽又停住,也看不出是嗔是喜;再看南洲,说完前言,不等回答,人已含笑起立,往马财身前走去。不知南洲早向心上人探询过了口气,对方早已默认。不过双玉心高志大,不愿当时订婚,打算做出一些事业,将来再说。没想到自己近日情根越固,无限深情自然流露,被乃父看出,毫不商量,突然出口,事出意外,初次经历,虽然平日大方豪爽,又是意中之事,到底有点娇羞。路清却当她心中不愿,误会事情有了变化,心里一急,忍不住赶将过去,低声急问道:“二妹,莫非你不愿意么?”
双玉本想埋怨老父几句,但又说不出什么话好,因此欲言又止。正有一些心乱,忽见路清惊慌焦急神情,说话声音都有一些发颤,心中好笑,双方情爱本深,不禁软了下来。暗忖:爹爹姊姊都曾向我探询过两三次,清哥对我那等好法,反正是这件事,早晚一样,何苦叫他忧急!有心答应,只不好意思出口,假装生气,把头一偏,佯嗔道:“你管我呢!再要多口絮聒,我不理你了!”
路清知道小妹娇憨,这等表示,分明有了指望,重又低声央告道:“好妹妹,我二人的情义,大家一样,不必说了。我因拜了义父,名份所关,惟恐因此误事,每一想起,便自优急。几次想说,不好出口。万想不到岳父这等深恩大德,他老人家业已答应,想你不致拒绝。我决不敢絮聒,只求稍微点头,我便快活死了。”
双玉见他当夜神情失常,一点不像平日那样从容自然,便羞他道:“这大一个人,没有羞!为想人家嫁你,一会儿工夫改了两三次口,势力强盛,人更机警异常。上次那几位剑侠异人,曾在这里往来小住,和我父女结交,并将三小兄妹收为弟子,这伙人莫要是那盗党?路清相助医伤,又和我父子相称,他至迟明日便往木里戛窥探贼党虚实和那黑衣女于来历,今被贼党照了面去,此去岂不被人看破?”心方一惊,侧顾路清,正和一个病人医伤,病榻偏在一角,相隔较远。路清将那病人的头挡住,借着查看头上伤处,为他上药包扎,嘴皮微动,双方似在低声问答。双玉好似同谋,故意将对面病人的目光挡住,也在问答,语声颇高,问的俱是病情,并教病人以后如何保养医治。跟着又见路清背人打了一个手势。忽想起盘庚这样大盗,不会没有好的伤药,至多几个重伤难治的,装了穷人来此求医,怎会来这许多?看路清的神情,似已由病人口中得到虚实,要我留意,不可露出怀疑之意。此子聪明机警,有时想得比我还要周到。不如糊涂装到底,索性把人医完送走,另外命人尾随窥探,便知分晓。心正寻思,一看病人,只剩了六七个等在外面,先医好的人均在树下逗留未走。抬送病人的,大都精强力壮的少年,汉蛮均有,内中几个像是头目,不时向山下来路眺望,交头接耳,面有愁容。
经此多半日光阴随时留意查看,南洲已早看出这伙病人都是江湖上人,为了徒党受伤,乔装改扮而来。外屋饮酒的三人尚非首要,倒是内中两个抬山轿的和另两三个病人像是众中首领。方想:这班人哪里来的?为何这样隐秘,时刻都在防人看出真相,是何原故?自己老少四人费了许多心力,茶饭都顾不得吃,所医却是一伙为非作歹的盗贼,伤好之后再去害人,岂不冤枉!其势又不便拒绝。
心正有些不快,猛瞥见两骑快马,上坐一男一女,均是一身黑衣短装,年纪甚轻,这样陡的山坡,竟由下面纵马狂奔,飞驰而上,那马看去并不高大,但那登山过岭奔腾跳掷之势又猛又急,端的人是英雄,马是良驹,这等好马从所未见,引得沿途来往的人,全都相顾惊奇,对面镇江楼上的酒客游人,一齐涌到楼栏杆上指点喊好。自从镇江楼开了许多店铺,半山一带顿成闹市。当日天气又极晴美,山花怒放,到处霞蔚云蒸,风景明艳,游人更多,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快马飞驰登山,所过之处由下而上,当时响起了一串喝采之声。
一一 杏林双燕马如飞
南洲初意,那两骑快马必是远道赶来,去往镇江楼饮食投宿,善于骑马,有心卖弄本领的豪客,哪知心念才动,那两骑马已在中途改道,往自己这面驰来。楼外几个假装脚夫的壮汉立时抢先迎去,刚由楼前平崖纵落,那两骑快马业己驰到面前。双方见面说不几句,马上人把手一挥,马缰朝马鞍上一搭,人便纵下,大踏步往山上走来。那两匹马便跟在后面,快到楼前,方始被两脚夫拉住。内一脚夫已往人丛中奔去。轻轻说了两句。那数十个受伤的病人立时面现喜容,正在交头接耳,纷纷议论,马上人刚刚走过,又把手一挥,便同住口。
时已申初,午饭早过,楼中酒客都已酒足饭饱。这些本地人均和主人交好,见他当日病人特多,楼内外到处都是,满地坐卧,又有好些重伤,血污狼藉。田四、赵乙均在患病,郑氏夫妻和伙计忙不过来,惟恐主人添烦,吃完相继走去。内有几个远方来的外客,均是病人亲友,越发体贴主人,吃完便去,相率避开,只有五六个贪杯的老酒客尚在流连未走。到这时候镇江楼上照例笙歌四起,正当热闹头上,游人看客虽多,均在斜对面崖坡之上。小江楼这面地势较高,许多吃晚酒的常客尚还未来,楼内外都被那伙病人盘据,简直没有外人了。
南洲父女刚把几个病人的伤包扎停当,命同来的人相继抬出,忽听山上下一片喧哗。探头一望,见那两个马上人乃是一男一女,年纪都在三十以内。男的生得猿背蜂腰,十分英悍,二目黑白分明,上面两条细长浓眉,面如冠玉,穿着一身黑衣密扣短装,腰挂一口形势奇特,看去分量颇重,厚背宽边的大环刀,外面鲨鱼皮鞘,脚底一双快靴,头上一顶宽檐高顶的龙须草帽,约有二尺方圆,肩上插有几枝梭镖,寒光耀目,斜伸向外。貌相本极威武,配上这身装束兵器,更显得气概昂藏,英姿飒爽。同来少妇和他一样打扮,一顶大草帽紧扣头上,不近看还不像是女子,身材也差不多,只是肩上没有梭镖,前额秀发微露在外,鬓边插着一朵饭碗大的红茶花,左边腰间多挂了一个皮袋,微露出几枝箭翎,年约二十四五,人颇美艳,但那一双秀目明如澄波,隐蕴着无限英威杀气。看这两人神情,好似一双夫妇,都是那么动作矫健,顾盼非常,一望而知不是寻常人物。
南洲等四人,觉这一双少年男女,必是绿林中有名大盗,也就是那许多病人的首领,素昧平生,方才在下面业已吃过点心,还请畅谈经过和贤夫妇的姓名来历,今日就作订交之始吧!”
少妇笑答:“我们马快,也到半夜才走。老先生既是这等说法,我们来路饥渴,已在楼下吃了一半,请老先生和三位弟妹随意应用,大家不作客套,他说他的,边吃边谈吧!”
南洲也觉腹饥,又担心爱女佳婿,知这两夫妻性情豪爽,只得笑诺,并告三小兄妹无须拘束。跟着少年夫妇便说出一番话来。南洲等四人听完,大为惊奇。
一二 小英侠一指服众人 老医生深宵中伏莽
小英侠一指服众人
老医生深宵中伏莽
原来这一双少年夫妇,男名展鹏,女名韩云燕,外号杏林双燕,夫妻二人的兄长,武艺高强,全山上下,除镇江楼有限几个恶人,到处都是相识,并还情份深厚,如有不妙,早已有人来此送信。到了楼下,问知并无人来报警,心中略宽。正要往万花谷和下山崖一带分头寻访,忽见一个土人,冒着满山浓雾,惊惊慌慌往楼前跑来。这时镇江楼以上雾已减消,三人见那来人由下面雾影中穿出,神态慌张,还跌了一跤,还未近前,业已心跳。等到相见,来人跑得太急,见了二女,双手乱摇,一句话也说不出,累得直喘。双珠眼快,瞥见来人手上拿着一个纸卷,打开一看,不由魂惊胆颤,几乎晕倒。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十三 避强仇 二女遁蛮荒
前文南洲巧遇展鹏、韩云燕,问知大盗盘庚暗命两个奸细卧底,阴谋暗算,将他们手下弟兄伤亡了六七十个,因蒙白衣异人指点,先将伤人送往小江楼求医,展氏夫妻断后。到了小江楼,会见南洲等四人,上楼饮酒,照异人所说,先命手下弟兄护送伤人,去往下流七十里觅地渡江,打发先走,同时又用“千里眼”信号,向下山崖同党,问出白衣异人所说同伴似已到来,准备先给仇敌一个厉害,心中一宽。四人因见云燕黑衣短装,鬓脚一朵红花,只多了一顶大草帽,余者均和马财所说花蓝家逆酋花古拉、淫妇桃花娘所结交的女子年貌相似。先疑乃是一人,后经南洲父女探询,非但黑衣女子另有其人,看展氏夫妇愤怒神情,双方好似仇敌,内中并有难言之隐。因他们推托,不肯明言,四人料定黑衣女子与大盗盘庚和花古拉均是一党,对方不说,也就不便深问。跟着展氏夫妇和三小兄妹越谈越投机,结为骨肉之交,方始上马别去。
南洲等四人连累了两日夜,客走便睡。双珠半夜醒来,先听南洲在隔屋走动,父女二人略微问答,二次入睡,梦中似听老父和人说话,语声甚低,再听无音。睡得正香,心疑是梦,未再睁眼询问,就此朦胧睡去。二女天明醒来,不听隔壁声息,路清忽然来说父亲已不在房内,赶往一看,人早失踪,桌上日记未收,后又发现一张旧药方,背后有字,乃南洲平日独坐寻思应付事情,照例写作参考的废纸,大意是说形势业已危险,幸而无意之中交到许多有力帮手。时机已迫,此后如有警兆,应由三小兄妹拿了烈凡都的骷髅信符,由下流渡江,先往巨石松族寻见山民菜花寨哈瓜布,与他看了前在寨中行医所赠信符,让其派人护送,照化名吕二先生大侠严陵所开地图,往投上次诸侠所说男女异人师徒,再寻野人烈凡都,见面之后,由森林中取路,往葡萄墟去寻展氏夫妇和为首诸侠,将这隔江两个大害除去。底下墨涂太浓,已看不出。
四人知道南洲也有清早外出之时,虽因半夜出走不曾留话,心中惊疑,但想老父人缘最好,当地土人十九和他情份深厚,本身智勇双全,武功甚高,走时既无动静,敌人又只寻他一个,没有惊动别人,如其遇害,此时早已有人报信,心虽惊疑,尚觉不致有什凶险,又以为有什事情往万花谷去寻马财询问,也许来人便是诸位师长之一,或是展鹏手下弟兄和那白衣异人。正待分路去往万花谷、下山崖等处寻访,忽见山上大雾渐消,下面雾影中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