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敢到仪陇县来,因为他在螺蛳岭作了贼,劫了蓬安县正堂的家眷,现在那案闹得很大,府里的公文都到了本县,我刚才听衙门里冯大爷说的。”
龙志起才接过去酒壶,一听这话,他惊得手一颤,把酒全都洒了,洒了一个穿青衣裳的人一身。
那个人回身就是一掌,骂道:“盲了眼!臭脓包!”
龙志起被这人一掌正打在他胳臂的伤处,痛得他一咧嘴。才要发气打架,就忽见旁边那黑面的酒客,突地站起身来,说:“喂!朋友们,可别混口乱道,江小鹤是我的兄弟。他是堂堂的一个汉子。要道他拦路劫人我还许信,要说他抢劫甚么县正堂的家属,那如果有证据,我能替他去打官司,我那老兄弟他决作不出那样的事来!”
这里的人全都惊愕,有两个似乎都认识他,就过去推他坐,说:“老伍,有甚么事!你和江小鹤十年多没见了,早先你们也不是有甚么深交,你何必替他打这不平?”
这个人被人呼为“老伍”的,似乎已有些醉意,他便扬著头撑著眼睛说:“怎么没有深交?江小鹤他和我是患难兄弟,十年前我叫他入绿林,他都不肯干,现在他就能打劫官眷?这不定是那个混账忘八狗娘养的,作了案冒充他的名字!”
龙志起一听这姓伍的骂上来,他也就气了上来,因为欺这姓伍的长得瘦弱,他走过去抡拳向姓伍的就打。姓伍的也跟他互相揪扭,龙志起虽然力大,但身上有伤,动转不灵,两三下便被姓伍的给揪扭倒,咕咚一声,头碰在酒瓮上,脚伸到椅子下。
旁边的人有的鼓掌大笑,有的说:“不要紧,爬起来再打!”此时一些老实的酒客全都溜走了。
酒店的掌柜子站在板凳上摆著手给他们劝架,龙志起忿忿地骂著,爬起来,一掌将那掌柜揪下了板凳。他举起板凳来,又向姓伍的打去,姓伍的也举了一把椅子上来相迎,兵兵兵兵,两件木器相碰相撞,撞得板凳腿椅子背全都折了。
那姓伍的趁势又由桌子上抄了一把酒壶,“吧”的向龙志起的脸上打去,龙志起要躲没有躲过,酒壶正打在他那张黑胖的脸上,当下鼻子流出血来。
龙志起简直像疯了一般,奔到柜房,抄上酒店切肉的那把刀,就向姓伍的飞去。不料,打错了,竟打在一个秃顶的人头上。
这人是跟张黑虎来的,他头上一迸出血花,他就由腰下抽出来光亮的匕首,扑向龙志起,骂道:“囚凶的,你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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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零
龙志起赶紧向后去退,同时有旁边的人上前把这持匕首的人拦住。
立时,酒店里更加骚乱,吵架声,劝解声,更为嘈杂。那姓伍的人却跳出了酒店,在外面拍著胸脯,还向店里的龙志起大骂,他说:“姓龙的!连你带鲍昆仑,你们要是好汉子,就在仪陇县等著。十天之内我准保把我的兄弟江小鹤找来,到时咱们再较量。你们要是硬汉,就别走,要是脓包就快滚!小子,等著我的!”龙志起也在酒店里向外大骂,他跳著脚还要扑出去,却被旁边的人紧紧揪著他的双臂。揪他的右臂还不大要紧,揪他的左臂他可真受不了,疼得他赶紧求别人将他的胳臂放开。
此时外面那姓伍的已然走了,那个受误伤的也被别人给拦住。
龙志起又过去给那人作了几个揖,谢了罪。那人又骂了他几句,才慢慢收起了匕首。当时酒店里嚣杂声音消停一些了,可是桌椅板凳一切杂物却歪东倒西。
龙志起在一个凳子上吁吁地喘气,用衣袖擦著鼻血,他就问说:“那姓伍的是个甚么人,他真认得江小鹤吗?你们诸位都认得他吗?”
有人便说:“那家伙名叫黑豹子伍金彪。”
龙志起撇著嘴说:“无名小辈!”
旁边的人说:“可是他在川北有些小小的名头,早先他是绿林中人,在箱子山,当过大头目。十年前江小鹤不过是个小孩子,飘流到川九来,混得没办法,大概也在箱子山当过几天喽啰,因此与黑豹子伍金彪相识。自从箱子山被剿,伍金彪也落了网,在衙门坐了七年监狱,甚么刑罚都受过了,可是他牙关紧咬,只认是被贼掳去的人,并不承认自己是贼,到底官司被他熬出来了。去年他才出监,便在各处飘荡,虽然不再为非作歹,可是还常常去讹赌局,因为他是由监狱挣扎出来的人,所以江湖上都敬重他,称他是好汉,他就衣食不缺。近些日来因为江小鹤的名头大了,所以他就到处吹牛,说他在十年前怎样怎样和江小鹤有过深交,并且说他当年还救过江小鹤的性命。”
龙志起一听,不由得脊梁骨渐渐发凉。
旁边的几个人都说:“老龙,你不要怕。江小鹤来了又当怎样?第一有刘大爷、张二爷、蒋三爷和我们兄弟们,足能抵挡他。第二,他来正好,螺蛳岭案现在犯了,官人正要捉他呢!”
龙志起又打了个冷战,坐著喘了喘气,他就假意忿忿地说:“不怕!不在这儿等著江小鹤,我不是好汉!”随便站起来要走,酒店掌柜的却过来,说:“大爷,这些东西全都毁了,可怎然办呀?”
龙志起瞪眼说:“你们还要叫我赔吗?那姓伍的跑了,你们把他追回来,要赔也得两人拿钱!”
他正在发横,忽然外面又进来两个官人,龙志起立时又惊得颜色改变,赶紧向后退两步,并且摸著凳子,预备抵拒官人。
但这两个官人似乎不是来捉他的,进屋来只向那几个人问了几句,问刚才这里是为甚么打起架来,又看了著龙志起和那受了误伤的人伤势,便走了。
两个官人走后,龙志起一颗惊惶的心方才落下。他心想:我现在可惹不得事,一来身上有伤,打不过人。二来万一螺蛳岭的案犯了,查出来黑胖脸的江小鹤就是我,那我可真吃不住。现在还是赶紧惊吓惊吓师父,叫他快些带著我走吧!于是他便摸出一小块银子来,给了酒店掌柜,算是了结这件事。
又向那秃头上被刀砍得流血的人,打了两躬,说:“大哥!我的错!刚才是叫那姓伍的小子把我气得眼都花了。我抄了刀来本想砍他,没想到,不知怎么一股子劲儿就砍在大哥你的头上啦!”
那人的一块手中都染红了,脸上亦是一块一块的血迹,气忿地说:“小子你别再噜嗦了!现在我认得你们昆仑派了!认得你推山虎龙志起了!原来他娘的是这般脓包,杂种!”
龙志起被骂著,不敢还言,又向那些人拱了拱手,他便走出酒店。低著头,忍著气,暗喊著「倒霉”,便跑回了花太岁蒋成那米行。
第十六回 夜里追仇昆仑刀染血 庄前鏖战阆中侠施威
一四一
第十六回夜里追仇昆仑刀染血庄前鏖战阆中侠施威
这米行前是三间门面,旁边是一个货栈的大门。龙志起就从大门进去,一到了院里,就听到一阵喝彩之声,龙志起赶紧抬头。只见院中围了一大圈子人,是那刘杰、张黑虎、蒋成等人。老拳师却站在中央,手舞昆仑刀,舞的正是龙志起学了三年亦没学会的那“驱星赶月十八式”,只见刀光闪闪银须飘飘,老拳师虽然身胖体重,但手脚尚极为敏捷。旁观的众人有的呆呆出神,有的便不禁连声喝彩。
少时,老拳师收住了刀式,稍稍有些喘气,旁边的众人齐都称赞。
有的说:“老英雄的精神真好,力气也充实,简直不亚于二三十岁的小伙子。”
有的便说:“像刚才老师父耍的这趟刀,我们真是生平没见过!”
张黑虎坐在一张椅子上,不住伸大拇指头;花太岁蒋成却扭著头跟别人说话,脸上是很惊讶的样子;连那刚才态度极为骄傲的刘杰,此时的眼睛全有点儿发直。
老拳师却提著刀,面现得意之色,说:“我昆仑派的武艺有四路棍、八套刀,另外还有十四手秘诀。我的徒弟虽众,但我传授却不全。算来学了我武艺九成的有鲁志中、张志才和我的孙女阿鸾;学了我武艺七八成的有葛志强、贾志鸣、龙志起……”说到这里,忽然他扭头一看,只见他的高徒龙志起衣服破烂,鼻孔流血,一脸的晦气样子站在旁边。
老拳师不由吃了一惊,别人也都把眼光注视在龙志起的身上。
鲍振飞便捉刀走过去,焦急地问说:“在外遇著了甚么事?你竟弄得这样狼狙?”
龙志起却拉了他师父一把,哭丧著脸说:“师父你跟我到这里来,我有件要紧的事告诉你老人家。”他打算将鲍振飞拉到别处去谈话。
不料老拳师却勃然大怒,睁著眼说:“有甚么话你便在这里说吧!怕谁听见?”
龙志起皱著眉,便悄声说:“方才有这里蒋成手下的几个人叫著我去饮酒,在酒店里遇见一个黑豹子伍金彪。那人十分凶横,知道我是昆仑派的人,他便扑上来打我。我因为身上有伤,便打不过他,被他打得我鼻子都破了。后来他气忿地走了,临走时他说要去找江小鹤。他和江小鹤十年前便是朋友,一块儿在箱子山作过强盗。他还指出师父的姓名,要咱们师徒在这儿等著他,他说他要找来江小鹤杀死我们!”
老拳师一听这些话,便不由得一怔,面色立时变了,先是一阵苍白,后来渐渐地变为紫沉沉的。
龙志起又哭丧著脸说:“师父!我想咱们还是走吧!江小鹤若来到,他决不能善罢干休!”
老拳师却蓦然一个大嘴巴,打在龙志起的胖脸上。只听“吧”的一声巨响,龙志起痛得叫了一声。老拳师又一脚,骂道:“江小鹤他善罢干休,我还不肯善罢干休呢!他来了,我们刀对剑,老对少,索性拼一个死活。你要怕,你便一个人走,以后休再来叫我师父!”
这时,龙志起已被他师父踹得躺在地下。
那边花太岁蒋成等人都过来,扶了龙志起,又劝慰鲍振飞。鲍振飞却喘吁吁地,睁了半天大眼睛,随后又摸摸银须,故作从容地笑。他说:“有个黑豹子伍金彪,刚才在街上扬言,说要请来江小鹤斗我。岂不知我正等著他呢?”随后又向蒋成说:“蒋老弟,刚才我们吃饭时,你托我明天到阆中,去找阆中侠父子,给你报那十年前所受的一口气。我已经答应了你。现在,姓伍的既是找江小鹤去了,我便得在此等著他,你那件事只好我和江小鹤分过胜败生死之后,我再给你办吧!”
花太岁蒋成说:“我那件事倒不忙。十年前,我在阆中府住著,要不是江小鹤,我也不至受阆中侠的欺辱。江小鹤也是与我誓不两立的,他来了,我们一定帮助老哥。决不能叫他整著身子离开这仪陇县!”
老拳师捉刀拱手说:“只有仰仗诸位了!”
当下有别的人把龙志起搀到旁的屋里去。鲍振飞又同刘侠、张黑虎、蒋成,回到屋中去谈话,鲍振飞便恳托那三人到时帮他的忙。那三人除了蒋成之外,倒都不是专要跟江小鹤作对,他们只是想先帮助鲍振飞铲除了江小鹤,然后再利用鲍振飞这口昆仑刀替他们铲除阆中侠父子。因为只要有那徐麟、雁云父子活在世间,张黑虎与刘杰便不能放心地在川北充好汉。三个人都与鲍振飞称兄道弟,很是亲热。
那丈八枪刘杰,因为刚才见了老镖头的刀法,他的骄傲之气也渐消,特别要联络鲍振飞似的。他便说:“这里的房屋狭窄,前面又是一个买卖。果然江小鹤来到,搅闹了买卖倒不要紧;可是这院子跟这门口街上,决施展不开刀法。鲍老哥到时便难免吃亏,不如搬到我那儿去住,我那儿有很大的庄院。”
鲍振飞也觉得蒋成这里不很好。倒不是嫌屋房院落窄小,他是觉得蒋成手下的人太多,如果江小鹤晚上来此,便难以防范。于是听了刘杰这话,他就很是喜欢,当日便带著龙志起到刘杰家中去住。
刘侠的家在县城的东北,距蒋成这里不过三四里路。他家有广大的庄院,长工、仆役、打手一共有五十多人,鲍振飞看了便很是安心。龙志起来到这里也很是高兴,因为他才一来到这里,便见刘家中的几个小丫鬟、年轻的女仆,在里内院之间时常地出入。只可惜龙志起是跟鲍振飞同住在一间屋里,当著他师父,他连多向窗外看一眼也不敢。
鲍振飞预料江小鹤快来了,他便特别地谨慎小心。他们师徒连屋子也不常出,晚间睡觉时必将门关得十分严密;昆仑刀永远出鞘,永远握在手中,并给龙志起也找了一口刀,叫他睡在外首。
夜里师徒两人抡流著睡觉,若然窗外有了一点声音,鲍振飞便立时惊醒,捉刀下床,侧耳向窗外去听。第一夜便这么虚扰了四五次。龙志起真受不了,心里又害怕,又觉著气恼。鲍振飞却永远张著眼,白天龙志起在屋中大睡;他却连眼也不合,时常在院中练刀、打拳、弯腰、擦腿。
到第二日,张黑虎也带著他的家眷和手下人搬到这刘家来居住;蒋成也整天在这里,大家在一处谈武,说到江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