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她又扭头骂了句，“天杀的死瞎子！”
路过我跟前时，小女孩冲我吐了吐舌头，“哥哥再见！”她抿嘴笑了下，“妈妈好凶。”
我本来是很讨厌小孩的，但现在却对这小女孩产生了怜惜。这么可爱的孩子，要是真如那算命先生所说，这辈子也过得太惨了。
不过我们终究是萍水相逢，只有这一面的因果，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我感兴趣的，是这个算命先生。
有意思。
我交朋友的标准很简单，如果不掺杂人情往来、工作、同学关系，纯粹交朋友的话，我只看对方是不是“有意思”。
所谓有意思，不是指你会讲几个冷笑话、抖几个小机灵，或者卖疯卖萌，而是能在地狱里唱歌，能在自己肉被割下来的时候，还有心情问问侩子手，喜欢孜然味儿的，还是喜欢麻辣口儿。
金圣叹死前，给大儿子写遗书，不是分家产，不是灌鸡汤，而是告诉儿子，咸菜跟黄豆一起吃，有核桃的味道。被砍头后，侩子手从他耳朵里掏出两个纸团，一个纸团上写着“好”，另外一个纸团上写着“疼”。
鱼玄机被处死前，据说最担心的是自己死后的遗容不好看。
他们都是有意思的人。
按这个标准，其实江超、二狗他们都是不合格的，因为他们不够有意思。我相信江超如果临终，肯定是把自己几个儿子叫到床前，吩咐他们要相亲相爱，然后房子分给大儿子，私房钱给二儿子，值钱的家当给小情人。噢，他不会超生，也不会有小情人。
一本正经的上班族，不苟言笑一潭死水的人，是这个社会的最大毒瘤。如果可能的话，我一分钟也不想和他们交谈。
但是在这个边陲小城，面对陌生的瞎子，我产生了交流的想法。他很有意思。
接下来他说的话，让我觉得更有意思了。
☆、第五十三章 星宿劫
“你在找鬼？”
我确定他是对着我说。因为现在在他方圆10来米之内没有别的人，而且他脸的朝向确定是朝我的方向，再加上他问的话。他不是问我是不是在找人，而是问是不是在找鬼。
难道他也有阴阳眼？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越发的对他好奇了。
他的第二句话让我差点笑出来。
“你的鬼在我这儿。”
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你打算还给我吗？”我好奇的问。说实话，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对陌生人这么好奇，好奇到完全不在乎他会不会对我不利。
我的话问出后，他却许久没有再说话。我以为他在思考，结果他恍然大悟的开口了，“咳，我忘记了。我没有阴阳眼，也没练天眼通，看不见你。你等等。”
说完他掐了个诀，嘴里喷出个音节，“咄！”
一道人影从他体内缓缓抽离出来，站在我面前。
他可以自由的魂魄出窍，而且看魂魄的凝练程度，挺厉害。
出窍后的瞎子却还是瞎子，这让我很费解。按理说，后天遭受残疾的人，魂魄是完好的。一般像他这种，后天被挖了眼的人，魂儿是耳聪目明的。
“你有大仇人？”我把龙龙都放到了一边，先问他这个问题。谁对他下了如此毒手？挖了眼珠还不够，还把他的神魂都封闭？
“我的眼珠子是我自己挖的，然后五感中的视觉也是我自己封闭的，不是有什么仇人。谁敢对我们胡家下手？”出窍后的他能和我自由交谈。和聪明人聊天就是舒服，我起个话头他就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得到了什么？”我也不废话。有得必有失，有失却未必有得，但他主动把自己变成瞎子，没有获利谁也不信。
“未来。”他这时候的表情像极了神棍。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思维跟不上别人，不过看他像是很有倾诉欲的人，就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家兄弟三人，我是老三。”他打开了话匣子。“我爹是个和尚，而我妈，是个道姑。”
如果我现在在喝水，肯定要喷他一脸。这是什么组合？和尚娶了尼姑，生了三个孩子？不过这稍稍解释了他大光头穿道袍的行为，感情是受家里熏陶。
“我大哥修庄严劫，我二哥修贤劫，我则修的是星宿劫。”
这人说话跳跃性非常大，幸亏我从小到大佛经、道藏看了无数，又在论坛贴吧QQ群浸淫数年，大致还是能懂他的意思。
劫，是佛教的时间单位，分为小劫、中劫、大劫，一个大劫大约是268亿年，也是地球每次生灭需要的时间。
佛经里提到了三个大劫：过去庄严劫、现在贤劫、未来星宿劫。
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属于贤劫中的第九小劫。贤劫有千佛出世，释迦摩尼是第四佛。
他的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他大哥修炼过去，他二哥主修现在，而他修炼未来。
“嗯？聪叔，你在这里？让我好找！”这时候，江离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以为你在家，没想到来天桥底下摆摊算卦了。巧了，这位兄弟也在？”
江离说了一堆话后才发现这个“聪叔”处在神魂出窍的状态，大为惊讶。
“既然你来了，你小子的表达能力比我强多了，我就不费这口舌了。你给他介绍介绍我。”胡瞎子，或者说聪叔，魂儿回了壳。
“他就是你要找的人？”我指着胡瞎子问。
江离把我拉到一边，悄声说，“聪叔是有大本事的人，你没对他不敬吧？”
我摇了摇头，能随随便便魂魄出窍的人当然有本事，起码不是江湖骗子。
“那就好。”他放下心，接着说，“聪叔姓胡，胡家在南方的三教九流里是很有名的。”
“因为会算命？”我大约猜到了。
江离“嗯”了下，随即脸色有点古怪的说，“胡家的两位家主，身份有点特殊……”
我忍住笑，“一个是和尚，一个是道姑吧？”
他惊讶的望了我一眼，点点头。“胡老爷子佛法高深，胡老太太道术也很高明。他们生的三个儿子更厉害。聪叔的大哥能算人过去发生的事，甚至能算出你的前世。他在国外发展，被称为活菩萨，信徒众多。据说他曾经当众现过神通，帮五百个老头老太太灌顶，找回前世的记忆。”
“聪叔的二哥名声更旺，甚至是京城里各个政要的座上宾。他擅长算现在，和你一照面，你现在的感情、事业、各种运势、各种烦恼，比你自己还清楚，你不知道的，他都知道。他二哥当年还没这么受推崇，当时最主要的收入就是帮夫妻算出轨，一算一个准，甚至连开房地点、次数，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那些移民的老头老太太认定胡家老大是活佛，那香火钱是几十万几百万的捐，把自己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胡家老二混迹在富商政要里，明面上的钱财供奉不被外人知道，但不用想也知道丰厚的吓人。”
“只不过他家的老大老二都在外面发展，闷声发大财，胡家的两位老人又低调，不太被普通老百姓知道，但是我们这些养蛊的，其他捞偏门的，混码头讨生活的人都知道胡家。”
“唯一留在本地的聪叔，其实是本事最大的，但他脾气古怪，给人算命说的话又不中听，所以混的很惨淡。”
“聪叔擅长算未来。”
说到这我就有些奇怪了，“这不是最受欢迎的吗？那些算命的，听过去，听现在，都只是为了验证这大师是不是骗子罢了，最想听的不就是自己未来的运势？为什么他会混的最惨。”
江离笑了，笑得很暧昧。他摇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常人算命，其实只是给自己找个心理安慰，或者给自己做决定找个依据罢了。算命先生对他们来说，跟心理咨询师没什么区别。”
我想了下，好像是这个道理。人都是喜欢听好话的，一般的算命先生也是报喜不报忧，报忧也是为了吓唬你，让你掏钱消灾。前几天看报纸，一个算命先生因为算的太准，说对方家里要出灾祸，结果真出了灾祸，被算命的人一怒之下拿刀把算命先生捅死了。
“因为这样，你只要表现得足够牛逼，甚至你都不用怎么说话。”江离哈哈大笑，“你装作神秘莫测的含含糊糊说几句判词，模棱两可，他怎么理解是他的事。人们的脑补能力强的很，我听说，那些老头老太太问胡家老大自家的运势，老大通常就伸出一个指头。”
“就这一个指头，说道可多了。希望自己家族枝繁叶茂的，会理解成一生二，二生三，三成万物，说明自己子孙昌盛；帮儿子问儿媳妇是不是出轨的，看到这个一，觉得是说明儿媳妇是一心一意的意思；问自己媳妇怀的是男是女的，看到这个指头，会理解成小丁丁，说明是男孩。”
“那如果生出来是女的呢？岂不是不准了？”我忍不住问。
“女孩的话，他们会恍然大悟，噢，原来当时大师比划的是女孩两腿间的那个鲍鱼……”
“忽悠，接着忽悠！”我眼前浮现出了赵本山和范伟的脸。
“这也不能怪他们，他们即使算出来了真的运势，对方也未必爱听，还不如皆大欢喜。”江离当真很健谈，而且很时尚。“微博上那些老和尚的段子，你应该也看过？鼓山老和尚，倒茶烫手的梗？痛了就会放下？薛必群？”
“你说得对。”我服气了。
“聪叔不会迎合别人，爱说大实话，但大实话一般都不中听，而且他不屑于算你的家长里短、算你几天后能不能升职、几个月后生的孩子是男士女。他看的是几十年后。小孩子让他算，他算的是小孩成年之后的凶吉；中年人让他算，他直接算人家死后会葬在哪儿，墓地面积多大。”江离笑道，“你觉得他这样有生意？他的顾客都要等几十年才能验证他的话，即使验证了，也会觉得当年那个臭算命的真是乌鸦嘴，谁会念着他的好？”
“聪叔为了求道，牺牲可大了。他把自己眼珠子都挖了出来。据他说，肉眼灭了，心眼就打开了。”
我完全懂了，甚至有些佩服这个瞎子。
能成大道的人，都是有大毅力的，能做出惊世骇俗的事。佛经里说释迦摩尼曾经割肉喂鹰，这有些神话色彩，但历史上另外有些很有名的修道者，做出的牺牲是被载入史册的。比如道教赫赫有名的丘处机，为了求道，求得六根清净，把自己阉割了。
这个聪叔，也是有大道的。
“你这次找他，也是要算？”
“嗯，我要算我三叔的下落。虽然聪叔很不屑为之，不过我们两家是世交了，他应该会帮我这个忙。”
江心远打伤族人，又偷走族里重要的东西，江家看来是要把一切能动用的力量都动用了。
江离走到聪叔面前，叽叽咕咕的说了半天。聪叔先是一脸不耐烦的让他滚，江离不为所动，说了半天，最后从怀里掏出个不知道什么物件，塞到聪叔怀里，我估计是江家的什么信物。
最终聪叔同意了，也没见他弄什么准备仪式，就略微低下头，不到半分钟又抬起头，在江离耳边说了几句话。江离脸色大变。
随后，聪叔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朝我的方向指了指。随即，他从怀里掏出几个小袋子之类的东西，塞到江离手里。
江离道谢后，走到我面前，把那东西递给我，“聪叔给你的东西。”
顿了下，他又说，“他说，他帮了你，然后，你要救他命。”
☆、第五十四章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什么？”我怀疑我听错了。这聪叔这么大本事，比我厉害多了，需要我救命？
“聪叔说的不会有错。”江离拍拍我肩膀，“他老人家说从你身上，看到了未来发生的事。”
“恐怖啊，恐怖啊，恐怖！”他连用了三个恐怖，似乎除了这个词外，想不出来什么词形容了。
“怎么说？”
“百鬼夜行，人世间秩序大乱。各种鬼怪从地底爬出，借着活人的躯体重新还阳。道观里坐满了厉鬼，寺庙里站满了妖魔，朝堂之上，也没有一个活人。”
“有可能你一觉醒来，发现你的父母、亲人、朋友，再也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他们的身体还是原样，内里已经被陌生的厉鬼占据。你环顾四周，发现都是妖魔，逃无可逃。”
“末世。”
江离似乎也被那聪叔的话感染，汗水从他额头上淋漓而下，在鼻尖汇拢，然后“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不得不说他的口才很好，通过他的描述，活生生勾勒出来一副末日来临，人间变成鬼域的景象。
“他比我厉害，他都没法自保，我怎么救他？”这个疑惑我还是问了出来。
“我虽然道行比你高点，但我的眼只放在未来，眼下的祸害，我却躲不开。”瞎子聪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算命幡，站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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