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方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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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方少年游-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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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大师,小可又去向何方?”



“从来处来,回去处去。”



初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大师,小可所有的亲人都远离而去,我回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枯木大师突然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初一的头顶。他依然慈祥地说:“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还须偿宿债。孩子,顺着前面的路走下去,一定会回到你来时之地。”



初一深深深深地跪拜,再起身时,双目蓄满了泪水。他强忍着悲伤,注视着枯木大师的面容,语声哽咽:“我活过来时,世上就剩了我一人。我不知道我为何而来,来做什么。老天似乎在惩罚我的错误,每次从我身边带走另外一些人。”



“我也知道人生如沧海一粟白驹过隙,在这天地外物面前,每个人都渺小的如尘中沙砾,只是像阮四和如夫人,还未等至磨圆成珠,就在空中消散。”



“结果又剩下我一人。大师,我该怎么办呢?”



枯木大师低眉看着初一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着他说:“来,随我来。”



初一擦去眼泪,跟着枯木大师来到大殿后门。



枯木大师带着初一走过许多弯弯曲曲的小山丘,最后来到一方断壁之下。



“施主看见了什么?”



“断壁悬崖。”



“不,施主再仔细看看。”



初一真的凝神注视半晌,随即又呆立无语。



“这里是一棵青松的根,他生长这里已经五百年了。”



初一抬头朝上看去,只看到如刀削一样的断壁上松影沉沉,冷风吹过,兀自岿然不动。



“施主请看,青松生长于此,饱饮五百年的风华日露,看遍五百年的人间冷暖,可曾有半点言语?”



初一呆呆地站在断壁之下沉思,连枯木大师离去都未察觉。



枯木大师葛袖飘飘,自山间莲华合掌蜿蜒而下,走至山脚顿步,喃喃一声:东阁先生,余下的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儒州行辕驿站。



这里三面连街,空气干燥,驿站后院依州府衙门城墙而建,首尾相连,有些唇亡齿寒的关系。



银光公子正立于州府庭院中观察地形,心里有些暗暗的担心。过了一会,看见冷琦冷漠地自身旁穿过,连忙赶上前尾随而去。



两人穿过朱红雕栏的走廊,来到一间雅致的房间前。



推开门,只见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坐于房内八宝镶银桌前,身后负手站立三位老者。



冷琦恭身一礼:“少主,南景麒果然纠合残众奔赴武州。”



“垂死挣扎。”白衣少年就是辟邪少主秋叶依剑。他的眼角扫了一下面前,又冰冷地说了一句:“冷琦,这次不可草率。”



冷琦的脸色唰的一下更加苍白,他看到银光飘过来有些担忧的眼神,禁不住冷冷地瞥了一眼。



“的确是手下失误,没有摸清李敬唐手下的实力就贸然出击……”



秋叶依剑突然双目一抬,冷琦后面的言语就生生掐断。



银光公子突然走前一步,抬手施礼:“公子,我还有一事尚未明了。”



“说。”



“龙纹剑虽称之为上古利器,但只是稍稍锋利的宝剑而已,公子为何如此看重?”



秋叶依剑以手支颐,歪靠在椅子上,冷冷地说:“光是怎样认为的呢?”



“卫大师不止铸造两把神兵,江湖中目前流传的就有公子的‘蚀阳’、喻雪公子的‘尚缺’,还有敝人不才的‘玄武胎弓’。难道是龙纹剑中藏有秘密?”



秋叶依剑身形不动,嘴角却冷冷一笑:“光数掉了一把。”



银光和冷琦不由得注视在少主的面目之上。



秋叶依剑俊美的面容如同笼罩着千年冰雪,不见一丝温暖:“初一的月光。”



室内众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传闻长佑和月光两不分离,长佑一出,月光即现,所言不假哪。”



众人听着少主冷冷的似雪后冰川的语声,均不敢言语。



秋叶依剑突然长身站立,反手以极快手法抽出桌上放置的龙纹剑,泠泠地虚挽了个剑花,剑尖下指,落于银光眼前。



银光公子沉稳不动。



“那个初一,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秋叶依剑手腕岿然不动,青碎的剑光聚于银光目前,印得银光目炫黯然。



“至于龙纹剑,只是南景麒要夺去号召手下,因为剑上有死去战士的念力。”



17。巧手



初一沉默地站在行辕对街的杨树阴影里。



冬日里的天空干燥响晴,冷风呼呼地刮着人脸生疼,太阳影子花花地在头顶上乱晃,淡薄得没一丝人情。



他拢着双手,冷眼眯了下金漆大门,高挂的大红灯笼,转身面无表情地朝柳街巷走去。



转过一条街,走过几家门户,一抬手撩起半截子青布门帘,初一缩着脖子地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赌坊,里面该有的都有,三教九流,行商坐贾甚至落拓的长衫书生都有。不该有的也在,喝酒行令,吟诗作对,穿梭往来的大姑娘,乱哄哄的像个集市。



初一在青山寺修养十日后,终于按捺不住赶到儒州。他也不知道辟邪少主在哪里,但是旁边有个丞相之子,这事就好办多了。



果真,在初一先一步到达这接近儒州边境的行辕后,代驾亲征的北相之子赵应承也随后赶到。初一来到这里,找了间看起来还是很气派的当铺,摸出项间系得热热的水晶链子,犹豫了下,交给了笑眯眯的当铺老板。



出来后,径直走向“四海一家”赌坊。



取这个名字的赌坊老板心思显而易见,据说他的口头禅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所以人称柴大老板。



初一来这里并不是跑山过河,拜山拜水拜码头,而是当铺老板说了:“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但是你赌钱找人花天酒地都必须去‘四海一家’。”



于是初一就来到四海赌坊。



第一天初一扎扎实实地在这里赌了一天的钱,赌得昏天黑地,下押的时候眼睛皮都不眨一下,押哪哪输,输了整整六十两后,摸到二楼的客房里睡了。



第二天初一还是呆在赌坊里,这次输了整整一百两,摸了摸身子对大家呆呆一笑“没了”,然后出了次门,闲逛了圈,回房睡觉。



第三天一大早,初一下了楼。



还没等他走到最后一节台阶,就听到乌烟瘴气的顶间里有人嚷着“来了来了,那小子来了”。



对于赌徒来说,赌钱是不分黑夜白天的,所以初一无论什么时候出来,这里面都是满满的。



初一仿似没听到似的,先走到外面油腻腻的客间点了豆浆和油条,正在慢斯条理地嚼着,一个瘦弱的青脸汉子涎着脸蹩近身前:“客人,今天赌哪边?”



初一抬头一看,记得这个汉子是个死缠烂打的赌徒,叫做蔡老九。



他擦擦嘴说:“看看再说。”站起身穿过乱七八糟的人群,进入了里间。



大家都抬头看着初一,那眼光就像饿了好久的流浪狗看到了肉骨头。尤其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四十左右的男人,腆着肚子笑着迎上来:“阿骨,给客人奉茶。”



初一慢吞吞地走过去,坐在左手第一条凳子上。



众人原本是屏气吞声地看着初一,等他落座后,马上“哄”的一声一窝蜂跑向右边。



一双柔软无骨的细小双手奉上一杯茶。



茶倒是体体面面地盛在花瓷盏里的,揭开盖子,透出一股清香。初一低下头,意料中地看到边缘浮着一层茶垢,眉目不动,单手举杯喝了一大口。



“客人,今天是掷骰子还是玩牌九?”笑得像弥勒佛的男人殷勤地问。



初一抬起眼,面无表情地说:“老规矩,柴老板。”



柴大老板一招手,刚才奉茶的黑衣黑帽的小厮阿骨沉默地走到赌桌前,正对着“庄”字。



初一拈起桌上三颗骰子,递给了阿骨。“我买小。”



阿骨接过,手心里微热,盯着初一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静寂如水,模样乏善可言,但是印象中的那双眼睛,比天上的寒星还要熠熠生辉,此刻却垂下淡漠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大家都吁出一口气,纷纷将筹码丢在“大”上。



阿骨右手在桌上一抄,三粒骰子“叮叮叮”冲进了骰钟,扬起手飞快地摇了起来。初一双眼平视阿骨,一如当初。



“砰”的一声,骰钟静止不动,稳稳地扣在暗沉沉的桌上,众人呼吸都停顿了,伸长脖子看着阿骨。



初一坐着动都未动,从头到尾没一丝变化,站在他身旁的柴老板看得清清楚楚,不过大老板好像看起来不大高兴。



因为一向手脚稳健的阿骨额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他抿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下的骰钟。



“开大还是开小?”众人眼巴巴地看着阿骨。



初一突然伸出手,将袍袖撩起,露出欣长冰凉的手。“我来。”大家的眼光都聚集在那只手上。



初一干净利落地揭开钟盏,二二一,小。



大家顿时骂开了。



柴老板看着阿骨,阿骨低着头。



“还来吗?”初一环视四周,微笑着问。



阿骨此时却兴致怏怏地对老板说:“老板,我去下茅厕。”



柴老板点头,阿骨极快地走出了房间。



众人又一哄而上,混在一团。



三楼的一个单间内,一个全身鲜红的女子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地坐在椅子上,她手上拿个小刀正在悠闲地修着指甲,桌上还放着一个瓷瓶子,洒了些红色的丹蔻在瓶身上。



她悠然自得地修理完指甲,才抬头对面前的两人温柔一笑:“托大了吧?碰到扎手的。”



“大小姐,你看怎么办?”柴大老板此时一张苦瓜脸,憋出来几丝颤颤抖抖的笑容。



红衣女子低下长长的睫毛,伸出削若春葱的手指,满意地吹了吹:“别惹他,让他赢。”



柴老板一身的怒气无从发起,看到身旁拢着手低着眼的阿骨,狠狠地拍了他肩膀一下:“死小手,下去给剁掉。”



红衣女子双目一抬,远山含黛的眉峰上拧着一股子薄薄的杀气,出手如风,握着的小刀脱手飞出。



柴老板吓得猛一缩脖子。



“小手是你叫得么?”红衣女子面罩寒霜冷冷地说,扭动着堪比杨柳的腰肢走到阿骨身边,攀着他的肩膀向他耳边吹了口气。



阿骨身子不动,只是皱了下眉头。



“两天里他输了一百六十两,那人眼皮都没眨下,怎么,还不兴人吐出来点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小姐,你看,连阿骨都失了手……”



“他动了骰子。”一直沉默的阿骨开了口,“他将里面的水银捏软了,让人控制不了力道。”



“怎么只开一把就走了?”红衣女子依然攀在他身上,眼波流转,娇滴滴地问。



“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我何必自取其辱。”



“什么意思?”



“他没捏碎骰子表面却刚好把水银弄软,显然是个高手。既然水银晃动不能掌握力道,他在揭开骰钟的时候,骰子却变了,证明他至少有一项别人达不到的绝技能控制变化的骰子。我还呆在哪里做什么!”



柴老板吃惊地看着阿骨,他一帆风顺的生意里今日竟然面临两个变故:号称“巧手”的唐小手都承认技不如人;那个有些木讷的少年让唐小手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



“哦?还有这种事?我只是注意到那少年的来头有点不寻常。”红衣女子饶有兴趣地说。



“大小姐,那少年什么来头?”



“一到儒州就来赌钱的人,你说是为了什么?”



“他身上的衣服出自花夕双针,不过不像世家公子来挥霍……”



“在我们这个人口混杂往来流动大的赌坊,新来乍到就来赌钱,是为了打听消息。”



“我看他没和别人说话啊。”



“聚集三教九流的四海,什么人没有?什么消息能不知道?他光是听,也听得到他要知道的!更何况他故意输了两天,让所有人都不提防这么个傻子,自然是口无遮拦什么都说。”



红衣女子低头看了下楼下的桌子,又转过她明媚艳丽的脸撇撇嘴皮子:“不过现在不好说了,他赢光了下面所有的钱还没走,肯定不是这么简单。”



初一面前叠着一大笔的筹码,脸上看起来并没有很高兴,仍然平静地坐在凳子上。“还来吗?最后一把!”



一个一直在人堆里喊得声嘶力竭的白脸书生挤出来,眼睛盯着初一面前的牙骨筹码,大声地说:“我来。”



初一抬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春风般的微笑。“吴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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