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年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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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宝年年春-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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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肚子好饱,眼皮好重,桌面一直向她招呼,要她趴下来多亲近亲近,却不知那袭素衫正缓缓移步过来,邻座的孩童全正襟危坐,不敢再出声提点。
  “昨日师傅讲过五个成语,分别说明其出处和个中意义。现下,大家将文房四宝准备好,运用这五个成语做出一篇文章交上,做完的学童便可先行放学。”
  那男音徐徐地说到此处,即取出昨日所写的成语贴于前方板上。
  有几个孩子听到能提前放学皆忘形地发出欢呼,把窦金宝的瞌睡虫吓掉了好几只。
  她掀动眼皮,微微清醒过来,眼角终于瞥见那袭素衫立在身旁。
  “唔……”下意识倒吸了吸口水,窦金宝抬起圆脸,冲著那轮廓憨气地咧嘴,“……师傅,您在瞧我吗?可以再靠近一点……唔,师傅今天还是没把脸洗干净……”她依旧没弄清楚他的长相。
  此时,周遭响起高高低低的抽气声,十七对眼睛全觑向这边,男孩们不禁佩服起窦金宝的勇气,女孩儿家则提心吊胆的。
  虽说从未有谁见过永春师傅发脾气,可并不表示他没半点脾气,就不知今日是不是要罚人了?又要罚些什么?
  少顷──
  “至于你窦金宝,嗯……”他终于启口,语气单纯地评量著,同时伸出修长的食指敲了敲她的桌面,吸引她的注意。
  “现下便要你像其他学生做出文章来,可能难了些,师傅等会儿会带著你先读几段三字经,然后每日放学之后,你得留下半个时辰,师傅会另外替你讲课,循序渐进慢慢来,我想三个月左右,你就能赶上其他学生了。”
  “金宝儿不读三宇经,金宝儿已经读完三字经啦,师傅──”为什么一定得读那本“奇怪”的书呢?!她陡地振作精神,眼睛圆溜溜,双颊圆嘟嘟,下巴一扬,“金宝儿聪明得不得了,已经可以写文章啦!”
  “噢?”他似乎在笑,也不多说。
  “咱儿说的是真话!”连嘴巴也圆嘟嘟的。
  素袖轻拂,他淡淡地丢下一句:“既是如此,你也把文章交上来吧。记住,得运用昨日学过的五句成语。”他指指扳上的纸张。
  “是!”
  头-点,她咧嘴笑,“飕飕”两声,已将云姨为她准备的文房八宝摊在桌上,握著一只兔毛小楷在舌尖上画了两下润湿,便振笔疾挥,好有气势。
  对窦金宝而言,要写出几个大字不难。
  未入学之前,云姨和大姐窦招弟便时常教她识字,偶尔也会加上一些简单的算术。她读的经史子集或者没有其他孩子多,但识得的字却不少,要“凑”出一篇文章来──不难,真的不难。
  “师傅,咱儿写好啦!”
  好你个小金宝,来得真快!
  十来名孩子倏地抬头,好生一致,有些甚至才磨好墨,笔都还没动到,便听到有人交卷。
  此时,年永春巡了学堂一圈正好回到前方讲桌,见窦金宝像五门五龙舟赛上的抢旗手一般,把自个儿刚成就的文章高高举起,不禁有些怔然,随即淡淡-笑。
  “把写好的文章念给大家听听。”
  “是!”
  摊开纸张,窦金宝就著那些黑团团又有些扭曲的字逐一朗读,中气十足──
  “咱们家有一个好大的练武场,种了一棵杏花树。昨天,阿男在练武场上打了一招‘披星戴月’,阿紫打了一招‘老骥伏枥’,二姐打了一招‘快马一鞭’,二姐打了一招‘壮志凌云’,大姐打了一招‘本末倒置’,打完收工,我大叫一声:‘开饭啰!’”
  五句成语运用自如,全是武功招式,嵌得恰恰好。
  “师傅,我念完啦。”呵,念完收工。
  真是文情并茂啊!
  学堂里顿时一片宁静,孩童们像全被点中穴道似的,无一不瞠目结舌地瞅著这位宝大,接著“咚咚咚”好几声,地上掉了十来支毛笔。
  见那素衫举起,从容地掩住蒙胧的轮廓,窦金宝猜想师傅可能在笑,但他为什么笑呢?
  呵呵呵……她的文章写得那么好笑吗?
  就在这时,某种诡异的低响传出,声隆隆地,杂沓交错,仿佛有千军万马由远方而来,轻击众人的鼓膜。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的,尚未来得及找出声音的出处,地面竟动摇起来──
  “呃──”
  孩童们先是呆楞在各自的座位上,可说时迟这时快,忽地一阵不寻常的晃动,把砚台、墨盒全摔下地面,接著剧烈的震荡随之而来,令四周架上的书册一排接著一排纷纷掉落,而那隆隆声响也愈来愈大,晃得所有人都东倒西歪。
  “哇──地牛翻身啦!”
  “哇啊!哇──爹呀!阿娘──”
  “呜哇──”
  学堂里刹时乱成一团,孩童们全吓得不住哭喊。
  “到外头去,快!”
  年永春喊叫著,两只素袖已挟起两个惊声哭叫的女孩奔到学堂外,后头有几名反应机灵的孩童随他跑出,却仍有半数以上的孩子吓得瘫在原地。
  放下臂弯里的两个女孩,他旋身再进,速度迅捷如风。
  此时,突闻震天巨响,堂上的石梁因猛烈的震动断成两截,轰地砸下。
  瞬间,只见两只素袖左朽穿梭如抱一球,他轻甩疾挥,前半截的石梁未及著地,已被-股无形的力劲推挤,在半空中突地改变方向,飞往无人的一角。
  此一时际,学堂里受困的孩子们发出尖锐哭叫,灰飞迷蒙中,后半截的石梁便要当头砸下──
  而这头的年永春却无一瞬停顿,似行云如流水地窜飞进来,欲要二次出手时──
  “不怕!小金宝来也!”
  响亮亮的吼声盖过了惊心动魄的哭声,就见一个小身影豪气干云地挺立,“喝”地一声,双臂飞拳朝上发功,那半截石梁受她双单一震竟倒弹回去,跟著冲破屋顶,往蓝天白云里飞去──飞去──再飞去──
  最后,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渐渐地,地震已缓缓停止下来,乱烘烘的声响亦渐趋平静。
  学堂外头的孩子往里边探头探脑,里边的孩子不哭也不喊了,个个缩著身子、抬高脸蛋,眼中这著满满的崇拜,全瞬也不瞬地望著那名天降的神兵,呃……是望著窦金宝,她双臂兀自高举,尚未收回。
  “有没有受伤?”年永春步伐轻迅,瞬间已来到她面前。
  “师傅,咱儿没事,咱儿好得很,咱儿保护大家。”窦金宝任他握住小手,感觉他的十指精准且快速地按压著她双臂的筋骨关节,手法老练得不可思议。
  咦?师傅也懂筋脉穴位吗?
  唔……好舒服,师傅的手指好温暖喔,掐得她手心发热,好像有股暖潮顺著手臂的经脉汇入丹田般,注进满满的力气。
  可尽管心中冒出了好多疑惑,她仍只是呵呵地憨笑两声,眼眸抬起正想询问,却见那层蒙眬沉淀了,男子的脸容清清明明地悬在上头。
  呵呵,她终于弄清楚师傅的长相了。
  原来,他的脸洗得好干净,而且好年轻妤年轻,眼睛这么好看,眉毛这么好看,耳朵这么好看,鼻子这么好看,嘴巴也这么、这么好看──
  “哇──师傅──”她忍不住大大地叹气,“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呀?!”
  闻言,双目倏地对上仰望著自己的苹果脸,年永春微微一怔,不禁失笑了。
  这孩子,他正为她的双臂忧心,她却浑然不以为意?
  确定她一切安好无伤,他放开那双小手,一掌轻抚著她的发顶,好看的两片薄唇勾勃出一个好看的角度──
  “金宝很勇敢,救了好多学堂里的孩子。”
  窦金宝咧嘴笑开了,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受到称赞,而是真喜欢师傅那张脸。
  她长这么大,嗯……虽然来到这世间才十个年头,可还没见过谁长得比他还好看、还英俊哩。
  “师傅,你今年几岁,满十八了吗?”
  年永春再次怔然,跟著摇了摇头,暖暖笑开。
  这孩子不好教呵,但他心里却隐隐期待著,未来的永春学堂定是热闹滚滚,处处新奇。
  呵,未尝不好……
  另一头,在隔了几条巷弄和一条九江大街的这一边,四海镳局大厅里高挂的匾额因地牛翻身给震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千钧一发之际,窦大海以一个漂亮的飞身扑向摆在柱旁装饰的巨大花瓶,正庆幸花瓶没被砸坏,外头练武场上却传来轰然巨响,接苦听见一各镳师大声嚷嚷──
  “哇!窦爷,墙倒啦!”
  啥儿?!
  金宝儿又不在家,墙怎么会倒呢?!
  顾不得地还在摇,他冲将出来──
  只见那练武场外围的石墙已被天外飞来的一物击溃,全然坍塌,灰飞烟灭。
  “他妈的!这半截石梁谁家的呀?!”
  第二章 斗春十分
  两年后
  好春
  “师傅,你瞧你瞧。”
  人未到、声先至,女娃儿的声音永远中气十足、精神百倍。
  年永春微乎其微地牵唇,在某个孩童交来的书道作业上,以朱砂笔圈出几个佳处。
  放下红笔后,他从容抬头,恰见那小姑娘奔过宽广的前院,像猴儿似地跳进学堂里,把闪闪发亮的一物递到他眼下。
  “师傅,你瞧!”
  她从来不用“您”这个尊称,因为师傅实在太年轻了,害她叫不出口。
  “很漂亮对不对?呵呵呵……这是阿爹请东街的张老铁替我打造的耶,质地坚硬,挥动起来会有很美的金光喔,好像某个伟人要出世。呵呵,师傅要不要握握看?”她得意地献宝,硬将东西塞进他手里。
  年永春被动地轻轻握住,这是一对八角铜锤,灿光流转,通体浑亮,八个角抓得极为精准,加上握柄约莫有二十二寸长。
  对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小姑娘而言,这对兵器未免过重、过长了些,但,金宝儿自然不在此限。
  “是很漂亮。”略略沉吟,他将兵器物归原主,一些话没打算问,知道她待会儿自然要主动对他说明。
  她那憨直性子,很难憋住话的。
  今儿个正值春分,只上了半天课,学堂里就他们两个。
  笑嘻嘻地接过铜锤,窦金宝跳开一大步,虎虎生风地挥动招式,边道著──
  “师傅,我告诉你喔,这是金宝儿的贴身兵器啰!呵呵……咱儿家大姐使长剑,二姐练的是鸳鸯刀,三姐的九节鞭又毒又辣,阿紫有一柄薄刃刚刀,阿男特别喜欢长长的东西,她的长枪和棍法练得好有火喉,咱儿也想练一件合适的兵器,师傅,金宝儿和八角铜锤是不是好登对?!”一招当头裹脑,双锤收势,她又像猴儿般跳到他身边。
  年永春温和笑著,淡淡颔首。
  她冲著他咧嘴,露出一口亮晶晶的白牙。
  “师傅师傅,我告诉你喔──”她总有许多事要告诉他,“咱儿本来想选狼牙棒,可是狼牙棒尖尖的地方太多啦,得时时提在手中,不能扎在腰间,太不方便了。后来又想选流星锤,可是那颗锤子像流星一样飞来飞去,好难控制,八成只有三姐能练。呵呵呵,还是把铜锤插在握柄上干脆,像筷子上插著肉丸子,美观又实用哩。”
  年永春好看的唇角扬得更高了,遇上这个孩子,很难不被她逗笑。
  取来纸镇将一叠尚未批改的作业压住,他立起身躯,温言道:“去洗把脸吧。”
  “是!”窦金宝头使劲儿一点。
  洗完脸,自然有点心等著她,呵!
  这习惯也不知是从哪个时候养成的──
  上课,她自然往学堂里跑;不上课,她也要往学堂里钻,师傅总孤孤单单的一个,半个亲人也没有。所以她想,要多来探望师傅,缠著他说话、逗他发笑,顺便也陪他喝茶、吃点心啰。
  窗旁放置一个脸盆架,她将两根八角铜锤往腰间一扎,“咚”地跳到架子前,捧起水便猛往脸上泼。
  唔,连水也有师傅的味道,她不自觉又多泼了好几回。
  “擦一擦。”男子舒朗的声音响起,一块帕子落在她头上。
  她习惯性咧嘴,毫不在意地将唇上的水珠抿进嘴里,抓起那块布用力地擦啊擦啊──
  唔,连手帕也这么好闻,能不能占为已有啊?
  “唉,你要擦到哪个时候?”年永春硬是将那块帕子自她脸上抽掉,随意地丢在架子旁。
  “师傅,金宝儿帮你洗。”帕子帕子,师傅的手帕耶,若能得到手,她每晚就能将它盖在脸上睡觉,时时闻著他身上的味道,就好像师傅也陪她-块儿上床……
  咦?!这样会不会怪怪的?!
  “不需要。”他按住她的肩胛示意她坐下,此时桌面上那叠学生的作业已被移开,摆上一个精致的三层食盒。
  窦金宝仍不死心,眼角余光还在那块帕子上兜转,有点谄媚的开口──
  “有事弟子眼其劳呀师傅,我常帮咱们家云姨洗香帕,洗得干干净净,绝不会把你的手帕儿弄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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