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楼兰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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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楼兰同在-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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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古称西域,但只是狭义的西域,广义的西域则指中亚、印度半岛、西亚以及北非等地。尽管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仅仅为罗布泊,并不是纵穿广狭西域的旅行,我已足矣,这里丰厚的历史沉积所携有的冲击力,就足以令我无法招架,直至被完全吞没。
巴音郭楞州宾馆, 州政协办公室风度翩翩的女主任小李为我和三姨安排好住处,三姨与她已是第二次见面了,她们说笑得十分愉快, 谈论着老朋友们。不久,老朋友一个个地来了,政协张宗长主席,李根起、 孙云轩二位副主席、若羌县钟书记等人大叫着“王教授! ”热热闹闹地拥进了我们的房间,西部人热情爽朗,他们大声赞叹王教授二进罗布泊的勇气。 去年的现在,三姨带着几位科学家一闯罗布泊去找钾盐,因为科研经费紧张,困难重重,一筹莫展之时,身为全国政协委员的三姨突然想到州政协,便试探着打了一个电话,不想孙副主席等人立刻倾囊相助,提供所需的车辆、汽油和人员,并召开州政协会议,将罗布泊找钾行动视为己任,成立钾盐领导小组,孙云轩任组长。
王弭力教授率她的调查队雄心勃勃地奔向罗布泊东北部的罗北凹地。
我国可溶性钾盐资源严重不足,是我国七种(石油天然气、铁、铜、铝、锰、铬、钾盐)大宗紧缺矿产之一。钾盐是制作农肥不可或缺的东西,它是植物生长必不可少的三大营养素之一,我国是钾盐缺乏国,要花大量外汇进口钾肥(2005年超过15亿美元),即便是这样,我国与先进国家农业相比,钾肥的施用量仍远远不足。
北半球东部这块960万平方公里的广阔土地上,真的就没有埋藏着巨大的钾盐矿床吗?找钾人把目光锁定在罗布泊,这是塔里木盆地东北部的一片盐漠,因罗布泊大湖而得名。罗布泊地区在历史上曾经无限辉煌,有过水美草肥的壮丽画面,现在这里早已被世人遗忘并成了充满神秘色彩的死亡之地。20世纪初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闯入,罗布泊才渐渐为人所知,但知名度并不很高,国人大都不知道这个神秘沉寂的地方,1980年初夏的某一天,收音机里突然播出一则新闻: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副院长、著名科学家彭加木在罗布泊地区考察中失踪。于是,当时16岁的我和许多人一样,每天守在收音机旁,收听寻找彭加木的进展情况,大规模的地面部队,十数架飞机撒网般找寻, 科学家仍然踪影全无。第七天,第八天,第十天……人们渐渐心灰意冷,科学家永远地消失了。罗布荒漠,以其凶险的面目深刻地印进国人的心中。16年过去了,一日,广播中再爆新闻:探险家余纯顺罗布泊遇难。这位步行探险8年,从死神掌中逃脱无数次的勇士却在这里倒下,罗布泊便不能不令人谈其色变。恶风毒日,大片雅丹风蚀地貌如同迷宫一般,一望无际的戈壁盐壳没有一棵草,一条溪,夏季的地表温度时常高达摄氏70度。 罗布的天空上亦不见一只鸟,没有任何飞禽敢于穿越这里,有人甚至把它称为亚洲大陆的“魔鬼区〃。
1949年,重庆飞往乌鲁木齐的飞机,在鄯善上空失事,1958年在罗布泊东部的盐壳上发现了这架飞机,机上人员全部死亡。
1950年,在塔里木盆地剿匪的解放军部队的一名警卫员骑马冲出重围后走失,1982年地质队在罗布泊南岸的红柳井发现了他的遗体。
1959年,石油局重磁调查队的李全友等人进入罗布泊以东地区作测线时发现4具尸体……
1995年,米兰农场职工带领2名亲属去罗布泊探宝失踪,后被探险家在距楼兰17公里处发现尸体2具,汽车完好,水、汽油都不缺,死因不明。
罗布泊简直是地球的一处灾难性地区,同南北极一样阻碍着人类的脚步,如果你不做好充分的准备,缺少有力的保障,死神便毫不客气地捉拿住你。平日翻阅各类报刊,总能读到又有什么人在此遇险,地质勘探员、旅游者、盗墓者……沙漠中的无名尸体,戈壁上无人认领没有牌子的汽车,莫名其妙被扔在砾石堆中的摄像机……让人猜测着其中那一个个惊险的故事。
然而,在王弭力眼里,罗布泊却是极富魅力的藏宝之地,在那荒凉的寸草不生的终日被太阳暴晒的坚硬盐壳之下,会不会隐藏着沸腾汹涌的钾盐大湖呢?对此地区,20世纪80年代,彭加木等地质科学家也曾做过勘探,却未能找到具有工业价值的钾盐矿床。
找矿是艰难的。上世纪50年代至90年代中期,我国在13个省18个地区开展钾盐找矿,除了在柴达木盆地发现察尔汗超大型钾矿外,都没有大的突破。中国地质大学的韩蔚田教授说:我国对埋在地层深处的古代盐湖也做了大量的勘探,常常是打钻打了几千米深,找到的钾盐,有的太薄,有的矿床鱼尾在中国,鱼身在国外,没有开采价值。
王弭力不甘心,她似乎能听到那地脉深处的某种呼唤,遥远而模糊,搅得她心神不定,欲罢不能。
有人跟她说:算了,罗布泊没有你要找的宝,就是有,两万平方公里的地方,你上哪儿找去呢?有多少资金支持你走遍这么大的一块地方?也有人坚决支持,韩蔚田教授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课题组盐田蒸发试验的具体指导老师。
1995年,王弭力进罗布泊前,为了立项,她与课题组成员骑着自行车兵分几路去堵原地矿部总工兼地科院院长陈毓川,见到后,陈院长无奈地说:不是不支持你们,从80年代初到90年代,往罗布泊进进出出探险考察的多少回了,但都没有找到钾矿床,另外,也很担心你们的安全。王弭力说:根据我们的理论,罗布泊应该有钾矿,给我们一点钱,打个井,就可以说清罗布泊到底有没有钾,如果没有就死心了,我们国家这么缺钾,如果有而不打井,就不知钾矿又要沉睡多久了。陈院长被课题组的执著打动了,硬挤出十万。另外,王弭力的北大学长、当时的地矿部办公厅主任李树棠,专为此事与新疆地矿局总工张良臣协调,使之最终立项成行。
在柴达木钾盐基地工作多年的经验,使王弭力确立了科学的思路,第四纪青藏高原隆升,才将塔里木盆地和柴达木盆地分开,它们都是盐湖沉积凹陷,从理论上讲,柴达木有钾,罗布泊也应该有钾。王弭力发现盆地沉积中心随新构造运动而不断迁移,钾盐则富集在迁移后的深盆中,她将此称作“矿随盆移”,用句通俗的话,就是水往低处流。我国的钾盐化工基地察尔汗是柴达木盆地的最后凹地,而罗布泊北部应该是罗布泊的最后凹地,她把手中之笔点到地图的“罗北凹地”(1995年找到钾盐矿床后命名)上,认定这里最可能有她要找的东西。1995年的地质调查与钻探揭示了罗布泊大型钾盐矿床,证实了他们的科学预见。
高兴之余,王弭力和她的课题组预测深部还会有更多的钾盐资源,为此,她们二进罗布泊。
自从三姨答应带上我后,头脑就始终处于新奇和兴奋之中,年轻人不会被死亡之地吓倒, 年轻人有时偏要去印证某些恐怖的传说,年轻时期真是人的一生中最不可思议的时期,我们其实在城市活得很好,有满意的工作,良好的住房,优越的生活条件,城市提供给我们一切方便:购物环境,便利的交通,游乐园与剧院,电视和信息网络……城市应有尽有,但我们依旧感到内心时时泛起空虚,会忽然在城市的黄昏降临时莫名地想要流泪, 会在独自听音乐时跌入某个虚幻的空谷,我称其为“城市忧郁症”,我们会忽然想迫不及待地逃离开城市,扑向漠野。当我举起朋友们为我饯行的酒杯、接受真诚的祝福时,如同出征的勇士一样,心底蓦然涌上豪情,塔里木盆地深处的那片生命禁区犹若前线,或许它就是前线,又因是追随为国找钾的科考队,目标宏大,此行便真的悲壮而辉煌了。
下午,我们匆匆赶到位于库尔勒市中心的第三地质大队,去会先期到达的4位地科院科学家,杨智琛、焦鹏程、刘成林、齐继祥,按他们行业的习惯,简称杨工、焦工、刘工、齐工,他们是名符其实的地质科学家,全都像土地一样沉默,在三队简陋的招待所里,他们把一些瓶瓶罐罐和各种仪器装入木箱,做行前的准备。我三姨召开了一个碰头会,有地质队的总工程师和技术员参加,科学家此番深入罗布泊,仍由老合作伙伴三大队配合。地质队是个穷单位,以前,他们找到石油便由石油部门接过开发权,找到金矿便交冶金部,找到煤便交煤炭部。地质队员如同军人一样一生默默奉献,其实地质队第一代队员几乎都是亲历过解放战争的老兵。进入市场经济以来,政策放开了,地质队有了致富的希望,他们能够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参与开发,但是人们头脑中的惰性似乎根深蒂固,并非所有人的意识都能跟得上社会转型期的步伐,北方小城的封闭思维和文化心态与北京科学家跳跃似的开放思维不能不产生冲撞。陈总工向王教授等人历数地质队的困境,罗布泊项目共批了多少钱,多少到帐,多少未到,出野外需花多少:饮水、汽油、食品、钻工每日补助等等、等等,最后, 他喃喃道,希望王弭力老师再给4万,此番打钻任务方能完成。王老师苦笑:大钱已经为你们争到,就别再跟我要小钱,时间紧迫,我们能否在近一二天内就出发。
尽管队干部满口答应,却迟迟难以成行,因为车辆,因为牌照,又因某些突发的情况,出行日期不得不一推再推。在州宾馆,我不禁怀念起我的军队,军事行动何时这样拖沓,指挥员一声令下,部下焉敢怠慢?千军万马一种步调,一个念头。每次参加野战军的大演习, 我都有一种痛快淋漓之感,觉着地球上的军队简直是个奇迹,人类的精神与意志只有在军队
才能得到如此完美的统一,人类的携手合作、友爱和真诚只有在这里才能达到至纯至美的境地。现在我并非参加一次军事行动,只能被动地等待。
当年西域的古焉耆国位于库尔勒附近,它的遗迹已荡然无存,库尔勒城中却到处能见到以“焉耆”命名的餐馆,“焉耆拌面馆”、“焉耆抻面”、“焉耆大盘鸡”, 这些浓郁的维族特色的餐食是否为古焉耆人的日常食物,且不谈论, 单是一个“焉耆”之名就令我们这些外来人感受到一种悠久凝重的古韵。如今,库尔勒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所在地, 蒙古族风格餐厅宾馆亦随处可寻。这又使人不禁想到新疆这块地域的奇特, 学者们称它自古以来就是“一座民族和文化的大熔炉”,在种族人类学关系上为“东西方人种的接触地带”,来自东西南北的种族携带各自的宗教与文化,沿纵横在欧亚腹地的丝绸之路到此相会,很多人留在这里,把这片土地当成自己的家园,一世世生息着。闲极无聊,去翻三姨那堆资料, 不知不觉间读了进去。我没想到巴州会这样贫穷,巴州拥有40多万平方公里的地域,而巴州所辖的若羌县面积为本州一半,在地盘上理所当然是全国诸县之首,可是你能想到偌大的地方却并无多少耕地吗? 若羌令人沮丧地拥有许多著名的大沙漠和盐碱地,库木塔格沙漠、 库木库里沙漠和半个塔克拉玛干沙漠以及罗布泊大部地区,仅盐壳的总面积就达28720平方公里,全年盛行单一的东北风,常常出现每秒44米的狂风,强烈的大风刮走地表土, 土壤发
育残缺不全,草甸土缺少腐殖质层。 若羌绿洲就是处在如此险恶的自然包围之中,真可以说是四面楚歌,贫穷加之生存环境面临严重威胁, 若羌真算得上是新疆的前沿地带。
在等待出发的日子, 政协孙副主席几乎每天都来宾馆与三姨商量找钾的事。我开始认真倾听他们的谈话,以看前沿将领的目光去看他们,孙副主席和我三姨绝对是不折不扣的战士,丝毫没有我印象中地方官员那种不紧不慢的工作作风,他们紧锣密鼓地筹划着, 如同前沿指挥所摆兵布阵的将军。他们作战的对手是可怕的罗布荒漠,这是最惊心动魄的战争, 尽管没有报纸大张旗鼓的渲染,没有小城民众全力相助,甚至资金不足,还有许多人为的阻力,他们就这样单枪匹马地上阵了。孙副主席原是若羌县书记,曾经的若羌人父母官,与若羌有着一样的梦想一样的渴望,我再次感到西部领导人的身上有着50年代领导者那种质朴和激情。
“一到巴州,我就好像自己变成了巴州人。 ”三姨对我说:“这里太穷了,但是钾盐能让这儿富裕起来,罗布泊肯定有钾!”
夜晚,三姨的腰痛犯了,这是她在大庆石油会战时落下的老毛病,我忙给她按摩,三姨腰疼起来时难以直身, 如果此刻正坐在颠簸的车上便如同受刑一般。去年进罗布泊,老毛病再犯,汽车在盐壳上拱, 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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