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放开我!」
「别老像黄花大闺女一样嚷嚷,赶快休息一下,睡醒了我们就出去吃饭。」
无视于他的挣扎,区宗靖压着他的双肩在床上躺平后,随即翻过身去,以背影传达「别吵!我也要睡了」的讯息。
卢亚逊忿忿不平地嘀咕着「这个流氓真是莫名其妙」,但自己一个人也吵不起来,只好仰望着头顶上的帐幔发呆,俗艳的花纹却令他越看越闷。
是哪个没品味的人选的?至少床单和被套应该有好好清洗消毒吧?想到这里,下意识的觉得浑身痒了起来,翻来覆去一阵子,暗自抱怨,「这种地方怎么睡得着啊!」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尽快离开,但同时也怕房东大婶不会再打电话来,怕在他不得不离开之前,还是没有父亲的消息……
当叔叔拒绝让他和父亲联系,他曾不只一次在家里寻找任何能找到父亲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终于有一天,他在整理满柜的陈年乐谱时,从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集中飘落一纸空信封,收信者注明了自己的名字,而寄信者的地址下方,以端正的字迹写着「陵缄」。
他记得,父亲的名字正是卢昭陵。
于是,他藏起早被遗忘的信封,毅然决然策画了这趟旅程,只是没有预料到,这是一趟比想象中更加艰辛而颠簸的旅程。
这时,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不得不震惊于区宗靖的入睡速度之快。
不过,这鼾声不到令人厌恶的地步就是了。
听着听着,他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结果你还是睡着了嘛!」坐在驾驶座的区宗靖看起来精神奕奕,表情也柔和许多。「我还以为你在这种地方会辗转难眠,没想到你的适应力挺强的。」
难得从对方口中听到近乎赞美的话,卢亚逊决定将自己浑身发痒的抱怨吞回去。
他们正前往用餐的地点。似乎在自己熟睡的时候,区宗靖早就醒了过来,还用手机查好邻近的餐厅,把一切都打理好了才叫醒他。
只不过叫醒他的方式,竟然是擅自解开他的衬衫钮扣。
首先,就是要把你那身制服给我换下来,不然我很像搞援交的欧吉桑。
经过一阵拳打脚踢的攻防战之后,卢亚逊终于抢回自己的着衣权,并警告他不要插手,区宗靖才状似可惜地放弃用他来玩肯尼娃娃换衣服的游戏。
也因此,他确定对方以欣赏他慌乱的表情为乐,最好的证明就是区宗靖挨骂的时候还笑得一脸开怀。
或许是睡饱了,区宗靖的心情显得相当不错,还不时跟他聊上两句,像是「你不用考大学吗」、「高三生活应该很辛苦吧」之类的事情,而他早已申请到大学的音乐学系就读,所以只用三言两句就打发掉了。
吃过还算可以的晚餐,区宗靖建议「走走再回去」,他欣然同意,毕竟他也不是很想回去那间气氛浪漫到怪异的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人逛街。或者说,其实他没有逛街的印象。
除了学校和家里,他会去的地方,顶多就是演奏会场或是举办艺文活动的表演厅,有时在同学的邀请下去看电影,不过这中间都是由司机开车代步,因为充斥着人潮、笑闹声和难听乐曲的街道,往往让他望之却步。
所幸他们正在闲逛的街道人潮不多,他才能如此悠闲。
这时,悠扬的钢琴声传入耳中,透过贴着乐器品牌贴纸的橱窗玻璃,可以看到乐器行里,有一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坐在钢琴前弹奏着。
「怎么了?」
区宗靖困惑的声音没有传达到卢亚逊心里,他贴近透明橱窗,竖耳聆听熟悉的旋律。这是他已经表演了无数次,早就背到滚瓜烂熟的曲子。
「Clair de lune……」他无意识地低吟着曲名,区宗靖「啊」了一声,频频追问他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月光』,」他耐着性子解释。「这是德布西的月光,算是知名度满高的曲子。」
「嗯?这么说来,我的确有在哪听过……应该是在电视广告里吧!」
连电视都很少看的卢亚逊,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哪支广告,对他来说,这只是一种怀念的感觉。
这是叔叔最喜欢的曲子,也是他从小就进行特别练习,作为个人招牌的曲目,正因为太热悉了,就算闭着眼睛,他也能轻易演奏这首曲子。
尤其每次开始弹奏「月光」的时候,再怎么纷乱的心情都能沉淀下来,从指尖自然滑出的音符,交织成宛如优雅吟唱的歌曲,眼前仿佛能看见流泄遍地的银白色光芒。
「还不难听嘛!」区宗靖嘴上这么说,却也没有多大兴趣。
卢亚逊记得他之前还为了听摇滚乐和自己起冲突,显然非常不喜欢古典音乐,更何况,这位少女其实弹得不算好听。
主要是整体感觉不够圆滑,明明必须轻巧弹奏的曲子,却显得过于急躁,打乱了应有的节奏,可见她的技巧还太过生涩。
如果是他的话,应该能更从容的……
「喂!亚亚,你在干么?」
区宗靖一把抓住他的手,卢亚逊才发现,手指仿佛有自我意识般,迳自在玻璃窗上敲打起来,赶紧抽回指尖。
还想不出该如何解释,区宗靖已恍然大悟地嚷着「原来你也会弹钢琴啊」。
「听房东大婶说,你老爸也总是在弹钢琴,难怪,毕竟你们是父子嘛!」
「我的钢琴是叔叔教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父亲,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即使如此,他却牢牢记得,在他八岁那年,曾有另一个人为他弹了一首名为「月光」的奏鸣曲,不过作曲者是贝多芬。
和德布西充满鲜明色彩的印象派曲风不同,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曲调相当沉稳而缓慢,甚至带点哀伤的气息,就像模糊的回忆中,那个人向自己绽放的笑容一样忧郁。
尽管不记得对方的长相,他却深刻地记得那双在黑白琴键上舞出乐章的大手。不同于叔叔指节分明的手指,那个人和自己一样,拥有被众人以「美丽」这个词汇赞美的修长十指,虽然那双手所弹奏的旋律是如此哀伤。
摇摇头,将朦胧的影子抛诸脑后,卢亚逊现在苦恼这些事情根本没有意义。「说到大婶……为什么她突然肯告诉我们信的事情?你跟她说了什么?」
「实话。」区宗靖的回答相当简洁。「我告诉她,你是个思念父亲的可怜孩子,再稍微夸张了你的遭遇,说你费尽千辛万苦跑来找爸爸,一路上吃了很多苦,还遇上不少坏人。」
他并不可怜,吃苦也还好,遇上流氓还惨遭轻薄倒是真的。但卢亚逊沉默着,没有出声。
「像她那种充满母性的大婶,看到你们这些年纪轻轻却吃苦耐劳的可爱弟弟,更容易感到心疼,连我都被你坚强的意志感动了。」
「真的吗?」从他嘴里说出「感动」两个字,卢亚逊意外地瞪大了眼。「你真的觉得……觉得我……」
「当然不是。」
卢亚逊惊喜的表情一下转为错愕,区宗靖朝他投以一抹坏心眼的微笑。「说感动只是唬那位大婶的,我怎么可能被你幼稚的行为打动啊!时间不早了,小鬼该回去睡觉了。」
「别叫我小鬼,现在才九点。」
「这里夜深了就不是很平静,我们走吧!」
「但是我还想再听一会儿……」
「好啦!好啦!」摆摆手,区宗靖叮咛他在这儿等他开车过来接,还补上一句「到时你可要乖乖上车」,才转身离去。
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之前不肯上车的事情,卢亚逊朝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又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不知分寸,赶紧收回下颚。
他不该让对方牵动他的心思,应该像往常一样冷静应对才是。
作了几个深呼吸,正觉得自己心情平静多了,却被迎面而来的人「砰」地撞上肩膀。
「好痛……」
「你痛?我才痛吧!你走路不看路的吗?」
对方嚣张又粗鲁的语气令他不禁皱眉,抬眼一看,发现自己被三、四个表情凶恶的男人包围住。
如果说同行的区宗靖像流氓,那眼前的这些人应该就是货真价实的小混混。个个顶着一头稻草般五颜六色的乱发,还刻意挤出逞凶斗狠的模样,松垮垮的衣着简直惨不忍睹。
一不小心流露鄙夷的目光,带头撞他的红发混混便对他咆哮。「你那是什么眼神?马的,撞了人还这么嚣张啊!」
卢亚逊忍住没有回呛「嚣张的是你吧」,保持心平气和的态度说:「我只是站在这里,是你不小心撞过来的。」
「还顶嘴?找死啊你!」
见对方抡起拳头,卢亚逊心头闪过「要被揍了」的念头,然而,高举的拳头却没有砸向他,一群人只是从身后将他架住。
「做什么?」他奋力挣扎,红发混混猛地出手攫住他的面颊,手劲之强,让他一时间痛到五官扭曲,却强忍着不肯呻吟出声。
他快速环顾四周,只有几辆车子视若无睹的呼啸而过,周围的店家也纷纷拉下铁门,或是躲在屋里,神情淡漠地望着他们。看他们的表情,此刻在街头上演的暴力事件,似乎早就成为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喂!你在看哪里?你的保镖没那么快回来喔!竟然把可爱的小王子单独扔在这里,看来也不是很称职嘛!他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吗?」
对方又使劲捏了他的脸一下,痛得他眼泪差点流出来,迷迷糊糊地想着「那个流氓才不是我的保镖」,却意会到情况不对劲。「你们是……」
「跟你叔叔说放弃参选会长,我们就放过你。」
对方的要求,和家里之前收到的匿名恐吓信相同,一支手机跟着塞到他面前,他更确定这些人早就盯上他了。
听说叔叔今年要参选某个音乐协会的会长,他不懂那个职位有什么用,只知道叔叔肩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还是决定参选,据说当选的呼声也最高,于是收到恐吓信的时候,叔叔显得相当困扰。
不过在他离家之前,没有听说叔叔真的会退选,毕竟以前他们也收过各式各样的恐吓信,最后都平安无事。
正因为如此,他以为这次也和自己无关,虽然心里多少有些疙瘩,还是决定不告诉区宗靖,如今,他才发觉自己的想法太过浅薄。
「喂!你说话啊!」对方不耐烦地用手机顶顶卢亚逊的脸,被困住的他,选择以目光表达愤怒。
「没想到娇生惯养的小王子还挺倔的嘛!看来我得让你尝点苦头,你才会乖乖听话。」红发混混冷冷一笑,不知何时手中多出一把弹簧刀,刀锋闪烁着骇人的光芒,在他面前晃了两下。
「你自己选吧!看你是想先牺牲这张细皮嫩肉的漂亮脸蛋?还是……」
小刀森冷的刀背贴上面颊来回划动,有如阴冷的蛇般,转为沿着手臂缓慢爬行,那几乎刺痛肌肤的冰冷,使得他的背脊迅速蔓延一阵寒意。
「还是说,我该让你永远都不能再弹……哇啊!」
刹那间,红发混混惨叫着从眼前消失……不对,是整个人飞了出去。
卢亚逊还未从震惊中清醒,随着眼前快速掠过的黑影,耳边响起好几声短促的悲鸣,禁锢自己的力量也消逝无踪。
短短几秒钟,原本纠缠着自己的混混们,一个个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你没事吧?」
熟悉的嗓音飘进耳里,他涣散的目光终于开始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区宗靖高大的身影,正攫住他的肩膀轻轻摇晃着。他不经意地瞥见对方泛红的指关节,才发现把这些混混痛殴一顿,将他拯救出来的人,正是这个曾被他视为流氓的男人。
「混蛋!」身后传来红发混混的怒吼,叱喝着倒在地上的伙伴们赶快爬起来。
区宗靖一把揽住卢亚逊的肩,提醒他快走,将他带往停在不远处的轿车。
卢亚逊无法确认自己是怎么坐上副驾驶座的,只是在他的催促下系好安全带,下一秒钟,车子就像拉紧弓弦后射出的箭,急速往前冲,而混混们的叫嚣声,也远远落在后方。
分不清究竟过了多久,经过一路的横冲直撞,当车子平稳地停在他们栖身的旅馆时,卢亚逊只觉得身体快要散掉,软绵绵地瘫倒在座椅上。
「喂!亚亚!」
即使脸颊被轻轻拍打,全身脱力的他甚至懒得纠正对方「不要叫我亚亚」,只是抬起无神的双眼望着他。
「该下车了,不会要我抱你上去吧?」
卢亚逊挤出一丝力气说「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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