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栅笼猛然开启,靳朔云认出了那匹马,更认出了那双眼睛!那个让他掌心至尽还留有伤疤的夜晚,三年过去竟仍如此清晰。
“查哈尔……”靳朔云喊出了他的姓氏。不知道名字,可他记住了那个强悍而残忍的部落。
“查哈尔赫琪,”枣红马的主人有些奇怪地看着靳朔云,“你不认识我。”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
冷刀出鞘,寒光乍现。待靳朔云反应过来时,查哈尔赫琪腰间的佩刀已横在了他的面前。
“来吧,让我听听一个外族人于大风雪天出现在查哈尔部落的理由。”
第五回
查哈尔赫琪觉得很有意思。本来今天的一切都让他不快,讨厌的阴冷天气,讨厌的漫天风雪,讨厌的巡视任务,讨厌的平静边陲,上午还被父王训斥不可在边境轻易滋事。他的胳膊腿都快锈住了。可现在,一个愣小子带着点神秘的意味闯入了他的地盘。
终于来点有趣儿的了。
“说话!你有多大,十岁?十一岁?难道没有人告诉你小孩子不要随便乱跑吗?”查哈尔赫琪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的小家伙,在自己的缭风刀前,小东西竟然眼都不眨一下,不只如此,那眼神……啧,该不是在向自己宣战吧。
“靳朔云,我十三岁了。”靳朔云费了好大力气才平静的说出这几个字。
“十三?”查哈尔赫琪笑了起来,“大南国的人吧,看个子就知道。”
靳朔云死死的握着拳头,向查哈尔赫琪昂起了头:“你多大?”
“问我吗?呵,有意思,”查哈尔赫琪扯了扯嘴角,“十七。”
比自己大四岁,还好。靳朔云从怀里拿出了那把跟了自己三年的牛骨刀,握紧,迎上哈查尔赫琪的目光。他知道他的这一举动就等于向敌人宣战,而且绝无胜利的可能。但草原上的男儿,从来不知道后退。面对再强大的对手,路也只有一条——冲上去。
查哈尔赫琪眯起了眼睛,事情变得更有趣了。他缓缓收回手臂,将缭风刀置于身侧,命令马儿后退几步将自己与靳朔云拉开一定距离,才淡淡开口:“来吧。”
他倒要看看小家伙究竟有什么本事,竟敢向自己,向查哈尔最强大的人挑衅。
靳朔云深吸一口气,鼓足力量,双腿重重的敲在了云儿身上。战马与生俱来灵性和斗志在此刻彻底爆发,云儿如穿云的利箭直冲向前!
兵刃交接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几个回合下来,靳朔云甚至近不了对手的身。他无数次的挥刀,又无数次的被人轻巧弹开,相较于自己的气喘吁吁,对手却轻松自在,连冷笑的表情都没有变过。查哈尔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成对手,这场战斗更像场游戏,而自己,不过是供人逗弄的小丑。愤怒如倾泻而出的洪水在他的四肢百骸奔腾,可又找不到出口喷涌爆发。
查哈尔赫琪很失望,他以为敢向自己挑衅的小家伙多少该有点能耐的,可现在,他明白自己高估靳朔云了。不能说小家伙一点本事没有,也许放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不错的,但想挑战自己,还是太弱了。
“有胆量是好事,可还得清楚自己的斤两。”查哈尔赫琪傲慢的看着靳朔云,将自己的佩刀收回鞘中。
靳朔云咬着嘴唇,死死的盯着查哈尔,腿下再度发力,云儿嘶叫着又一次冲了上去。
查哈尔赫琪皱眉,他讨厌死缠烂打的对手,通常遇见这样的情况他会直接砍下对方的脑袋。可……说实话,他还真不想杀掉这个有意思的小东西。
转眼间,靳朔云已经冲到了面前,查哈尔赫琪迅速侧身,灵巧的躲过迎面刺来的牛骨刀,然后在靳朔云来不及收回手臂之前,一把抓住靳朔云的手腕用力一提,大臂一挥,竟直直的将靳朔云甩了出去!
靳朔云觉得浑身都在疼,明明雪地上如此冰冷,那疼却还是火辣辣的,针扎一般。这一下摔的太重了,他觉得自己被摔散了,胳膊,腿,散落在四面八方。可他知道这是错觉,他还是完整的,完整的躺在漠北草原上,风还在,雪还在,云儿还在,敌人也在。
查哈尔赫琪翻身下马,不紧不慢地走到靳朔云身边,站定,居高临下的望着这顽强的小家伙,露出嘲讽的笑容:“还要继续吗?”
靳朔云挣扎着爬起来,不去看查哈尔,而是四处寻找什么东西。
查哈尔皱眉:“找什么?”
“我的刀。”靳朔云头也不抬的回答。雪地太白了,白的刺眼,那柄温润如玉的洁白牛骨刀在她的怀抱中,难觅踪迹。
查哈尔赫琪笑了,他很少在杀戮之外感受到这种愉悦的情绪。用身体挡住靳朔云搜寻的线路,对上小家伙昂起的脸蛋,查哈尔赫琪发出了恶魔般的诱惑:“跟着我吧,我能让你变的更强。”
强大,多么甜美的诱惑。草原的男儿总是崇拜强者,查哈尔赫琪无疑是强大的。可靳朔云没有丝毫动摇,也许他太小了,单纯的小脑袋瓜清澈的像贺延山上的湖水,他只知道查哈尔赫琪是侵犯自己家乡的恶人,友好相处尚且不可能,更何况是跟着他了。
“考虑的怎么样?”见靳朔云迟迟没有说话,查哈尔难得好脾气的又问了一次。
靳朔云昂着稚气的脸,一字一句的说:“我要变强,是为了保护大南国的漠北。”
可爱的小朔云哪,你说他长大了,他却偏爱在雪地上打滚玩耍,可你要说他还是孩子,又有那个孩子能有这般坚定而强大的信念呢。
查哈尔赫琪收敛了笑容,盯着靳朔云看了良久。这样的小家伙,怎就偏偏生在了大南国的土地上。啧,有点可惜呢。
“回去守护你的大南国吧。”查哈尔赫琪转身,准备上马。
还没走到马跟前,查哈尔赫琪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倒在地,竟然是靳朔云从背后整个人扑了过来!查哈尔赫琪摔进雪地里,吃了一大口雪不说,脸更是又冷又疼。他讨厌雪天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冰冷和潮湿,而现在,靳朔云让他两样都享受到了。愉悦的好心情早就不复存在,鹰眸里瞬间溢满了杀机。
查哈尔赫琪想也不想便要拔刀,可靳朔云压在他的身上死死的抱住他的四肢,就像有生命的坚韧藤蔓紧紧将敌手缠绕。僵持中,靳朔云瞅准时机一口咬上了查哈尔的脖子!查哈尔哪受得了这么一口,剧痛下猛烈挣扎竟和靳朔云在雪地上滚成一团。
眼下,已经不是什么男人的决斗了,分明是两头小兽在互相撕咬。什么刀法剑法通通闪开,此刻在漠北草原寒冷的雪地中上演的,是游牧民族特有的摔交。
当查哈尔费劲周折拼尽全力将靳朔云制住的时候,靳朔云已经被揍的面目全非神智不清,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右脸高高肿起看东西已经有点费劲了。但奇怪的是,杀意却似乎随着刚才的扭打而消失无踪,只剩下些许复杂的感觉,说不上是好笑,无奈,还是郁闷。
“多少年没用过拳头了,啧,这架打得可够难看的。”查哈尔赫琪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已经半昏迷的靳朔云拽起来,拖到云儿面前。云儿似乎认定了这个主人,任凭查哈尔将靳朔云放到自己的背上。安顿好靳朔云之后,查哈尔赫琪拔出缭风刀冲着云儿的后腿就是狠狠一刀。本来已经疲惫的马儿瞬间奔腾起来,飞速向前冲去。
东南,大南国的方向。
“祈祷你能活着回去吧,我还等着你守护漠北呢。”望着绝尘而去的白马,查哈尔赫琪露出了嗜血的微笑。
第六回
靳朔云已经记不清那天的情形了。如何回的营帐,如何被抬上席子,如何被灌的汤药,他统统没有印象。只记得李将军一遍又一便在耳边怒吼“这是谁干的”,但他醒来后就是一个字也没说。
十天后,靳朔云基本痊愈。这期间军队里的兵将们一得闲便来看他,给他带各种好吃的,然后无一例外地在他吃得最开心时问上一句,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欺负孩子算什么能耐!每到这时,靳朔云都会装听不见继续大块朵颐。
遥南平原的人不会明白,草原上没有长幼,只有强弱。胜者为王败者寇,面对强者的唯一办法,只有使自己变得更强。
“你想学刀法?”李颇看着靳朔云,小家伙的恢复力很强,才十几天工夫,便又活蹦乱跳了。只是,眼里的某些渴望变得愈加强烈和坚定。
“恩,我就是想跟将军学。”
靳朔云永远记得李颇将军第一次在漠北披挂上阵的样子。仅单骑一人,却有排山倒海的气势,在呼衍部落百余兵士面前,不出三十招便将对方主帅挑落马下。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李将军的一柄九背大环刀俯一出鞘变气吞山河,凌厉的刀法,每一下都带着凛凛飓风,靳朔云立时就看痴了。而他现在,迫切的渴望自己也能横刀立马,斩贼杀敌。
李颇一直以来都很喜欢这小家伙,也想过再等几年把全身的本事悉数传授,可现在,小家伙似乎等不及了。那个风雪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李颇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不过他很快又抽离出来,这小子人不大嘴倒是严得很,他咬定不说的事任谁也没辙。教吧,早晚都得传,既然孩子有心想学,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明早你不用跟着他们早操了,在帐外等我。”
“是!”靳朔云深呼一口气,如释重负的露出了灿烂笑容。
“别高兴的太早,后面有你哭的时候。”李颇故意扳起脸,想重拾威严,可惜效果不理想。人家小孩儿压根没理他,得到了应允后便直直往帐子外面跑。
“你小子跑那么快做什么?”
“我想看看云儿。”靳朔云说话间已经撩开了帐帘。
“回来!”李颇咳嗽一声,加重语气,“你小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将军了!”
靳朔云终于乖乖地回到了将军面前,可怜兮兮道:“我担心它嘛……”
将军头疼地揉揉脑袋,究竟哪个杀千刀的教小孩儿这么撒娇的,要知道,这对他们这些一辈子没温柔过的铁铮铮汉子具有无法估量的杀伤力。
“云儿是谁?”李颇捕捉到了小孩口中那个名字。
“就是背我回来的那匹白马。”
李颇大笑:“这是你给它起的名字么?你小子可够偷懒的,把自己的名字随便给它一安就完了?”
“不是的!”靳朔云猛的抬头,“它叫浮云!”
这两个字似乎已在靳朔云的脑海盘旋了多时,就等待这样一个机会现世。浮云,飘逸的洁白云朵,在漠北的天空下尽情遨游。
“你喜欢它吗?”李颇问。
“恩。”靳朔云认真的点头,随后又像下了多大决心似的看向老将军,“我想让它当我的战马,行吗?”
李颇看向靳朔云的眼睛,黑亮的眸子此刻正闪烁着灼人的光芒。他笑了,小家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时代,一样的无惧无畏,一样的勇往直前,那时的他觉得整个遥南平原都不够自己驰骋,现在,小家伙也要开始飞驰了。
思及此,老将军把脸一扳:“你在和我商量吗?”
靳朔云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连忙大声道:“不,我要它当我的战马!”
“哈哈,小鬼头,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浮云是吗?”李颇笑道,“去马厩看它吧,没伤到经脉,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话音未落,小家伙已经不见了踪影。李颇苦笑着摇头,神色却凝重起来。浮云腿上那一刀不仅位置精准力道得当,就连刀口都流畅顺滑,可见下手时没有丝毫犹豫,绝对是个厉害角色。但话又说回来,小家伙身上的那些个伤却像是随便哪个泼皮无赖留下的,下手不分轻重且没有任何章法技巧可言。究竟怎么一回事呢?
当很多年以后李颇终于真正的告老还乡,偶尔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时,还会思考这个问题。并连带的念叨一番,死小子怎么就那么嘴硬呢。
南元五三六年,十五岁的靳朔云被破格提升为总兵。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靳朔云终于窜起了个子,没人再叫他小家伙;第二,大南国老皇帝驾崩,大皇子贺无桓即位。 李颇是被病危的老皇帝紧急招回皇都的。靳朔云想不明白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要召边西大将,可他也并不关心。他只要每天操练士兵勤练刀法,就够了。
李将军在老皇帝驾崩的第十三天回到了漠北,让靳朔云意外的是,老将军带回了一个孩子——大南国的二皇子,贺无晨。
靳朔云永远也忘不了初见贺无晨时的感觉。他就像锦帛画卷中走出的粉雕娃娃,那么精致,那么剔透,仿佛碰一下都会碎掉。靳朔云一直看不惯遥南平原上的男子,觉得他们没有气概,算不得真正的男人,可面对贺无晨,他没有任何杂念,只一个心思——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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