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想越急,匆匆忙忙穿上鞋就往外跑。
我也不知道红烧肉在哪里,我只好沿着我常带红烧肉出来溜的路线,一路叫着它的名字,一路到处问。
如果2002年的春天傍晚,你在芙蓉路上看到一个哭的脸都皱起来,右脸颊上有一块褐色的胎记,嘴巴里叫着“红烧肉,红烧肉,你在哪里呀红烧肉”,疑似疯子的小丫头,那就是我,那就是骆撩撩,打着时光烙印的,快要十五岁的骆撩撩。
顾白和林素看到我的时候我落魄极了,刚摔了一跤,膝盖上两个洞,衣服上都是灰,脸哭的发麻。
可是顾白和林素呢?应该是刚带妆彩排完吧,虽然已经换回各自的校服,但是脸上的妆还未洗掉,头发梳的纹丝不乱,眉眼之间带着明显的成功彩排后的喜悦。
好像有谁用那天兵神器在地上那么一划,就把世界分割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时空。我在这头,顾白和林素在那头;我这边大风大雨飞沙走石,他们那边春暖花开鸟语花香。我从来没觉得上天对我这么坏这么不公平过。
没等顾白开口问什么,我就转身跑走了。我跑的那样快,更多的眼泪像洪水决堤一样涌出来。
我想我大概是很久没哭了吧,眼泪积蓄在身体的水库里积的太满了,如今一有机会就喷涌而出。
我是在快到学校的那个路口看到红烧肉的。它当时一定是在家受了欺负,害怕的想要去学校找我。
可是它是一只智商那么低的狗,低到根本不知道怎么看红绿灯,怎么过马路,只欢天喜地的知道就快到我的学校了,马上就可以看到我撒娇装可爱被疼惜了,一下子冲了出去,然后一下子被开的飞快的汽车撞的飞了起来。然后撞死红烧肉的汽车也许停也没停,就继续往前开走了。
也许对他来说,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来说,红烧肉不过是一只品种低劣的狗,它什么都不是,死不足惜。可是对我来,红烧肉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它和我一样被抛弃被忽略生活在底层,没有什么人疼爱。我像爱自己那样爱着红烧肉,被它依赖被它需要被它仰仗,那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感觉。它甚至让我觉得我的人生就要开始转弯了,我的幸福口袋不再是空的了——可是事实呢?
生活拍了拍我的肩,对我笑笑说:“骆撩撩,那都是错觉。”
当我在路边看到红烧肉血肉模糊的尸体的时候,我整个人一下子呆住了,脑袋一片空白,只是心抽痛的好像要昏过去。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接近死亡和分离。
顾白找到我时候已经是深夜,我坐在小区里的花坛边——我把红烧肉埋在那里。我抱着膝盖陪着红烧肉,浑身僵硬。顾白掰了很久,才把我的手掰开,然后把我拉起来。我整个人冰冷的,眼神没有焦点的直视前方,过了许久才在顾白身上凝聚起来。
“红烧肉死了。。。。。。红烧肉死了。。。。。。”我的身体开始猛烈颤抖起来。我终于控制不住的痛哭失声,狠狠抱住顾白,可怜的急迫的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我哭了很久之后才发现,原来许林乐也在。他站在顾白身后看着我,眼睛里有漫无边际的忧伤,那里面好像有一个白色的寒冷世界,下着茫茫大雪,可是一看到我看向他的眼神,那些忧伤就立刻散去了,冰雪瞬间就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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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半夏锦年(16)
许林乐摸着胸口笑嘻嘻的说:“骆撩撩你不要哭了,你哭的那么丑,把我吓的心都要痛了。”
我把头深埋进顾白的胸口,闷声闷气的说:“那你别看好了。”
很久很久之后,我常常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喜欢顾白呢?我为什么那么喜欢顾白呢?他没有把特别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他的勇敢也不是为我,我为什么要喜欢顾白呢?”
我这样怀疑我对顾白的喜欢的时候,我只要想起年幼时无数个挨打之后的晚上,是隔壁那个叫顾白的小少年对我说“别哭”;在我无助孤单的时候,是那个叫顾白的小少年陪我度过漫漫时光;在那片繁盛的油菜花田中,是那个叫顾白的小少年对我拈花微笑;在红烧肉死掉的星光下,是那个叫顾白的少年紧紧抱着我让我失控的哭泣。。。。。。我就再一次坚定我对顾白的喜欢。
这些对顾白来说也许没什么,只是无心之举,或者换作任何其他一人,他们都会像顾白那样做,甚至比他做的更好——可事实是,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做这些事的人,在我的记忆中留下温暖痕迹的人,全部都是顾白。
就好像我已经遗忘的,但在许林乐的记忆长河中永远闪光的年幼时义举一样,在顾白的记忆中褪色的,遗忘的,平凡又普通的一段又一段记忆,在我的生命里烙下深深的痕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为我固执的握在手上不愿放下,最终成为我的,也是他的负担的感情。
而我也并不知道,那天晚上其实是许林乐叫顾白出来一起寻找我的。许林乐联系不上我,打电话给顾白,顾白说在路上看到我似乎情绪不好,九点多还没回家。
许林乐打车到我家,和顾白一起寻找我。
是许林乐先看到我的,可是是顾白先跑到我身边的,所以那个我抱着哭泣的人是顾白而不是许林乐。
有时候其实只差了那么几步,可是所有的意义就全部改变了。
初三的后半段我过的非常消沉,除了念书就是吃饭,也不怎么和许林乐瞎闹了。一方面是红烧肉的死对我的打击太大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学习压力确实大的好像能把人压趴下。
那一段时间我总觉得天空很低,云层很厚,好像我一站直,把腰伸直了,脑袋就会磕到天空的顶部。
在家里我再也不多说一个字——在我知道红烧肉是因为被我醉酒的爸爸出家门之后,我没有办法像他以前无数次把我打的浑身是伤之后,我一边哭一边想他给我吃给我穿,他是唯一的亲人啊之类的,然后一次又一次原谅他。
可是他伤害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的红烧肉,我实在没有办法原谅他。虽然相比以前,他真的好了很多,我甚至在他酒醒之后的第二天,他偷偷在我床头放下这个月的生活费的时候看到他眼里的内疚。
可是内疚有什么用呢?
我从来没像那一刻,感觉到自己心的坚硬——不是坚强,是坚硬,因为害怕被再次伤害而不得不强硬起来的坚硬。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倒成为我中考时考出一个异常漂亮的成绩的原因——我和许林乐都考到了市一中,而林素和顾白则毫无悬念的被省中录取。
为了庆祝中考的大获全胜,也为了放松心情开拓视野,在许林乐的提议下,我,顾白,还有林素,那年夏天一起去了一趟庐山。
原本只说好我、顾白、许林乐三人一起去的,后来在火车站看到林素出现的时候,我知道,故事很有可能正俗套的朝我不希望发展的方向发展。
林素带了很多行李,大包小包的,加起来比我们三人的总和还要多。一看就知道是出门总有人帮她提行李,不知道带着大包行李旅游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的大小姐。
在我眼里看来,顾白和许林乐争着帮林素提行李的样子可以称之为屁颠屁颠的,当然,也许从你眼里看来那只是有礼貌的男孩子的善意。——是,我就是嫉妒林素,嫉妒她的美丽和万千宠爱,同时我也羡慕林素,同样羡慕她的美丽和万千宠爱。
为什么我没有呢?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呢?不过旅行总是快乐的事情,我很快就把这些阴暗的小情绪抛到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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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半夏锦年(17)
当我从大巴上下来,脚底板第一次踏上庐山的地面时,当清澈透明到让人惊讶的阳光没有任何遮拦的落在我的脑门上的时候,我真的有一种远离尘世烦恼的巨大喜悦感。闭上眼睛,我似乎能听到阳光在皮肤上“啪嗒啪嗒”轻轻碎裂的声音,像童年时拨开玻璃糖纸一样的声音。
我抬起头傻子一样望着无尽的湛蓝天空,和大朵大朵洁白柔软到让人想摸一摸的白云,兴奋的想要大叫一声——“我来啦~”。
许林乐说:“骆撩撩你快把那痴呆相收起来,别像个弱智儿童一样丢我们大家的脸。”
我追着打许林乐,跑出好远才想起行李还没拿,转身的时候步子却挪不开了。我看到林素和顾白两人有说有笑的向我和许林乐的方向走来。
我还记得那天的顾白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金属印花的图案,显得他特别的白皙清瘦,而林素则穿了一件红色紧身的圆领小T,白色网球短裙,露出一双又直又长的腿,浑身散发出一种耀眼的青春活力。
让人微微晕眩的日光,含着淡淡暖香的清风,路两边整齐粗壮的梧桐树,一波又一波的蝉鸣,不时开过我身边的出租车扬起的细细尘埃,经过我身边的游人嬉笑打闹的声音,远处奇骏的山峰和飘飘渺渺的云雾。。。。。。这一切多美啊,可是我却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暗淡下来,心里下起淅沥沥的小雨来。好像四周的景色都是彩色的,只有我一个人忽然变成了黑白色,暮气沉沉的像个老人。
我们三人找了家私人小旅馆落脚,房价便宜到让一直只住三星级以上宾馆的林素咂舌。幸亏许林乐当时迅速捂住了林素的嘴巴,不然在我拼命向店住还价的时候,她说不准会冒出一句“怎么会那么便宜”,然后让我的“省钱大计”付之东流。
那家私人小旅馆位置有些偏,需要走些小道,但是地理位置非常好,地势高,四周望去是起伏的林浪和掩映其中的民居,晚饭时分能看到袅袅炊烟,别有情致。
小旅馆还带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口有一株粉色的花树,院子里有一棵枝叶繁盛的梧桐树,树下有一张古朴的石桌。顾白说晚上的时候坐在那看星星一定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们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差不多是黄昏时分。我们吃饭的时候许林乐把地图翻出来埋头研究了半天,最后一挥手,特豪气的说:“走,智慧与英俊并存的导游先生带你们去看日落。”
我和林素完全属于路痴,而顾白则出于信任的关系,也没有质疑许林乐的“智慧”,结果害得我们在山里转了半天又转回了我们的小旅馆,最后还是在店主的指引下,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到鹰咀崖。凸出来的大块岩石形成一个天然的平台,底下悬空,再往下就是望过去像绿色软垫一样茂密树冠。与庐山其它著名风景点相比,鹰咀崖没有任何名气,可却是观日落的绝佳位置之一。 我从没有见过那么壮丽的日落。是,是壮丽。整个天空好像变成一条巨大的金色河流,河水缓缓流动,偶有浪花掀起小小的波澜。
夕阳像一面映照着过去未来的镜子,在云雾的河流中缓慢的逐渐下沉。四溅的光芒一点一点的暗下来,越来越温柔越来越黯淡,与此同时,夜则张开了它巨大的翅膀。
我们都被这波澜壮阔的美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林素说:“我们每天都能看到日落,可是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那么久,今天是我第一次那么认真的看日落,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么普通的场景居然是那么的美丽。以前好像白活了一样。”
我的心好像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由望向林素。我不得不承认,林素那一刻的那一番话非常动人。她骄傲,她娇气,她有些不自觉的优越感,身上有些让像我这样的小草根讨厌的矜贵,可是这些都无法掩盖她的聪慧和讨人喜欢。
我看到顾白回过头来看林素,那眼神脉脉的,比夕阳还要柔软。
我握紧手心,那颗上山时顾白给我的软糖我一直没舍得吃。此时躺在我的手心里,软的快要化掉了,手指间都是黏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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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半夏锦年(18)
太阳落山后我们又在那块大岩石上待了很久。顾白和林素坐着,我和许林乐枕着胳膊躺着,他教我认天上的星座。
顾白在给林素讲一个希腊神话传说。
在古希腊,有一个叫俄尔甫斯的人,他的妻子欧里迪克美丽善良,但不幸被毒蛇咬伤死掉了。俄尔甫斯非常伤心,抚着七弦琴吟唱。他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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