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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一处一处的细细说来,梁宜光额头渐渐沁出了汗珠,先前的得意早已消失不见,又是告罪又是点头的,三层肚皮也不住颤抖,可怜得像只过街被打的肥硕老鼠。
说得口干舌燥,末了,接过梁宜光奉上的茶水,我心情好了许多,也不忍再肆虐这家伙,随口安慰道,“大人也不必太过忧虑。陛下既然派了本御史前来,自然是为了协助大人,早日破案,这案子虽然看起来复杂,细想,还是有些线索的…”
胡说着,再喝口茶,我喉头一痒,“咳咳咳咳…”,咳出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咦喂!怎么泡个茶连茶梗子也泡出来了?!
看着我手里的茶叶梗,梁宜光的脸色再也挂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为了案情,一时慌乱,拿错了配给衙役的粗茶…国公大人饶命啊!”
嗯哼!…不会是被教训了一顿,存心报复本姑娘吧?…量你也没那个胆子。看在你主动坦白的份上…
我哼哼俩声,看梁宜光腆着肚子,艰难得在地上磕够了二十二个响头,算是为锦绣阁的二十二名员工出了口恶气,这才上前扶起他道,“大人快起来。梁大人为此案殚精竭虑,本公甚是感动。大人也是无心之失,我又怎会怪罪于你。”
打顿棒子给颗甜枣,看你还敢乱猜测不敢。
满脸真诚,肚里偷笑,我被梁宜光毕恭毕敬得请到屋内中央那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
“国公大人能力非凡,一定能早日勘破此案…陛下英明圣贤,慧眼识珠…今晚,下官在揽月楼包筵,请国公大人务必赏脸…”
一边喝着新奉上来的高级官茶,一边听梁硕鼠拍着马屁,我无意间又瞥了眼面前的卷宗,“阴精大损,血气流失…目无神,性痴呆,离魂失忆…小产俱为成型男婴。”还揉捏着那根茶梗的左手一僵,我脑中突然多了些古怪念头。
莫非是日东人,甚至那个崇仁太子干的?…汲幽草梗,中原少见,却是操控心神的重要佐药,崇仁太子在御前施展惑术的时候就用过它,只要分量足够,失忆痴呆也不是问题。气血两亏,显然是因为房事过度,可孕有男婴,又不完全是采阴补阳,一般来说那些卑劣的采花贼不都是自己缺什么就会自然而然得去补什么吗?…这样看,那蓝眼妖男就连体质也怪异非常,竟然是阳中带阴,所以才会刻意去寻找那些阴中生阳的孕妇!
我手一拍案,吓得梁宜光一个哆嗦,就要瘫倒在地。幸好站在我身侧的吕青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我不好意思得笑笑,“梁大人误会了,本官方才是想出了些头绪,情不自禁。大人莫怪。”
见我露了笑脸,梁宜光松口气,继续谄媚,“大人啊,你可吓死我了…国公大人神威非凡,非我等小官能及…”拍拍自己的三层肚皮,“不知大人有何发现?”
看他终于言归正传,我叹道,“关于本案贼犯的一些特征,本官有了些推断。不过下一步该怎么做,如何才能抓到那人,还请梁大人和本官一起想办法…”
一个下午的时光,京兆府衙后堂,低语声不断。
高高衙墙外,人流不断,年关最后一个节日—上元节的气氛,越来越浓厚。
第二卷 镜色无双 第七十五章 上元钓贼
宜阳坊锦绣阁斜对面,酒肆揽月楼二层。
经过木质的两段高梯,锦缎的屏风一横,月圆的窗帘放下,楼下过往商客的喧闹滤去了泰半,隐隐约约的丝竹谈唱,摇曳朦胧的月白灯笼,在前面平康坊妓倌嫖客们的俏骂嬉笑声中,倒是真添了几分揽月登天的雅致情调。
“国公大人,这揽月楼地方还算不差吧?”京兆尹梁宜光给我添了杯温好的状元红,讨好笑道,“而且离那锦绣阁甚近,下官往日无头绪时,时常会来此坐坐…”
咦喂,还来?锦绣阁,锦绣阁,看你再说一次锦绣阁,本姑娘还会否饶得了你?
见我又绷起脸来,梁宜光肚子颤颤,慌忙解释道,“下官只是觉得此处高而隐蔽,城南几坊皆能望到,是查看可疑人物的好地方,大人千万莫要误会下官啊!”
算你识相。我摆摆手,笑道,“今晚咱们是来此吃饭闲聊,大人莫要太过拘束了。”
“是,是…”
雅间内,炭火烧得很旺,温酒的陶盆内也是热气腾腾。烛光下,我瞧的清楚,梁宜光额头汗水不断,也不知是真的被我这钦差御史吓的还是体胖肉厚热的。
我笑着吩咐身旁吕青,“青儿,你给大人倒杯温茶吧。”
毕竟官场滚打十几年,看我对吕青的态度,梁宜光也大约猜得出这清秀小厮在苏府地位不一般。客气得接过吕青奉的茶水,梁宜光饮了一大口,坐回席垫。加上之后的几杯热酒、几块花肉下肚,他的脸色慢慢红润,说话语气也明显放松起来。
“…大人很少来城南吧?嗝,”梁宜光打个酒嗝,“咱们府衙风水好啊!隔了东市就是平康坊,那儿的胡妓自是不用说了,绿眼雪肤,热情似火,倒是新开的那家惜奴娇小倌店,皆是相貌甜美,个性温柔的雏儿妓,掐一把能带出水来的娇嫩,听说就连那神龙不见首尾的神秘老板,也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呢。”说着,朝我挤挤眼,暧昧笑道,“我看大人,年少风雅,去那儿,那些小骚货们还不连茶水钱也免了大人您的?”
“真的?”我眼睛眨眨。来了这个世界,本姑娘不是没逛过窑子,只不过唯一的那次宝贵机会也以被个死小孩死缠烂打至今告终。
酒到酣处,听说平康坊新开了家美少男小倌店,我不由来了兴趣,正要仔细询问,只听得身旁小兔崽子一声清咳,满腔热血顿时凉了凉,“唉,梁大人说笑了,本官家里可是有了正房夫婿的,还是个性子…很强的郡王。”
梁宜光也反过味来,显是听过文丰的八卦,不由哆嗦了一下,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干笑道,“嘿嘿…瞧下官胡说什么呢?来来,我再给大人满上…”
苦笑着接过他斟好的酒,我却也在心底偷乐。当本姑娘不知道么,你梁硕鼠家中听说也有个醋坛,还是唯一一房的正室夫人,本姑娘再窝囊,还有四个美男相公,比上不足,比你这二十年无妾无子的悲苦生活可强太多了。
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触,梁宜光同我越发亲近起来,正听他介绍着平康坊的八朵金草,楼下传来一阵喝骂声,隐约还夹杂着几声女子的呜咽赔礼。
“…娘的,真是霉气!你们揽月楼不会做生意吗?爷叫个唱曲的,居然是个大肚子婆娘!赔爷钱来!饭钱酒钱也一道赔了才成!”
“就是就是,真晦气!”
“出来吃顿饭也不安生,咱们去别家吧。”
“大爷,各位爷爷啊,这事儿也怨不得咱们楼啊!饭钱就算了,可这位爷,您点了咱们一坛的女儿红,这钱可省不得啊…都是你个贱人!带种了还出来唱,还吐的楼里这个味啊…五十两银钱,算你便宜了,快赔来!…”
“…呜呜…这位大爷,邱掌柜,不要啊,可怜可怜奴家吧…奴家家中已经三日没米下锅了,班主,您慈悲为怀,放过奴家这回吧…”
“兰儿啊,你做的这事儿,实在不地道啊,谁让你有了身孕咱先不追究,这入班唱曲的规矩你也忘了么?”
“班主,您瞧这事儿…”
“…这女子已与我流玲班无关,她就任凭掌柜和各位爷处置…”
“班主!不要!您饶了兰儿这回!”
“…罢了罢了,今儿瞧在您宏班主的面上,我老邱也不计较什么了。齐刀子,把她拖到后面,喂碗堕胎药,明儿…”
一阵众人的暧昧嬉笑声中,那女子的哭声越发凄凉起来。
“怎么回事?”我皱眉道。
早被梁宜光派下楼去查看的差役噔噔得又跑了上来,“禀告钦差大人,大人,是个在各酒楼饭馆流动卖唱的戏班,其中有个唱曲的女子不知怎的有了身孕,干呕几声,被客人们发现。那班主和邱掌柜已经商量妥了,堕了胎明儿就卖到窑子里去。”
梁宜光不以为意得点点头,“算那女子命苦。”说着,回头跟我解释道,“那个叫兰儿的,下官也曾偶然听过一次她的曲儿,唱得不错,人也本分,卖相算得上是中上,怎的就被人搞大肚子了呢?”说着,梁硕鼠舔舔自己嘴唇,“唉,可惜了。”
毕竟没有接触过那个兰儿,何况这两年,已见多了平常百姓和奴隶贱户的凄苦生活。我叹了一声,正打算不再理会,眼角却逮到只偷抹眼睛的小兔崽子。
心里电光火石。对了,吕老熊死去的老婆好像早年唱过曲啊。
再瞧了一眼缩在角落的红眼小兔子,我一阵犹豫。帮是不帮?不帮,小兔崽子不高兴,帮了,起码五十两银子可就没了…等等!怀孕的女人,还是个到处跑的卖唱女!
“去把那个班主和卖唱女叫上来。”咬咬牙,我从怀里掏出张百两银票,吩咐那瞪大了眼的差役,“分给下面的那些客人还有揽月楼的掌柜,就说那个女子的事儿,楼上有人帮了。这些钱,是给他们的补偿。”
那差役有些颤抖得攥紧银票,正要下楼。我不甘心得喊住他,“对了,别忘了和他们说一声,城西的天下楼饭庄不错,且送外食,方便快捷味美,可以去那儿瞧瞧啊。”
“大人,您?”梁宜光疑惑得望着我。
眨眨眼,我开怀笑道,“呵呵,咱们不是正愁如何抓捕那贼犯归案么?本官想到个主意…”
城南,有些破败的送子观音庙。后院暂被流玲戏班占住,作为在京歇脚的地方。
班主厢房内,四个人,高矮肥瘦,男女老少,正神神秘秘得聚在一起。
时不时的,一声压抑惊呼,一句羞愤咒骂,一声啧啧得意,一句阿谀奉承,从房内传出,在屋外几名便衣带刀差役紧张中透着丝丝好奇的目光审视下,打个旋,随风消散在庙外。
“呵呵,青儿,你不要动啊!”小心得提起那鹅黄锦面的曳地裙摆,牵着被班主细心化妆过的吕青,我笑嘻嘻得走到镜前,“来,慢慢走,看看你的新造型如何?”
宏班主和梁宜光早就吃笑着退出了门外。饶是如此,待吕青看清楚镜中那人模样,不由跳脚闪开,红脸叫道,“你、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忙按住他的肩膀,整理着他的环髻发钗,“小心啊!还有,这个孕腹造型可是你师傅我花了半天才找好的材料,”说着,我掐掐那弹性十足的肚子,嘻嘻笑道,“自然有型不说,还轻便保暖,就是松跨了些。不过,只要你的走姿正确,也没问题啦!”
唇上的那一点美人痣颤抖的越发厉害起来,带了三分哭腔,吕青埋头坐倒凳上,“才安生了几日…原以为能跟在你身边总算不错…欢喜…我娘亲是出身不好…你、你用得着这般作践我么…”
不好,本姑娘的这个玩笑似乎开过火了!
我慌不迭得蹲下身,扳过他的脑袋。对上一双红红的兔子眼,勾了眉线眼线的眼眶里泪珠滚动,正摇摇欲坠。
心被戳了一下,歉意非常。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可不这样,咱们怎么引那贼犯上钩?再说,你师傅我也会亲自出马啊,青儿别哭,别哭啊!…”我急急忙忙得在袖笼、衣襟内摸索着,半天也没找出块帕子来。
“嗯,”带着几不可闻的一抹药草清香,一块半旧绸帕出现在我面前。“你是在找这个么?”
瞧见那帕角熟悉的绣花小字“苏”,我一愣,顺手接过来,却不知该抹向哪儿。“这帕子,是涟秋做的吧?你怎么…”
“啊?!是、是先前回长阳的路上,在翟关…被爹打你、你…抹药的时候…”
听小兔崽子语无伦次得解释不清,心头莫名一颤。把帕子又塞给他,我微微笑道,“知道了,又不是你偷的,做什么这么慌?快擦擦眼,莫要弄花了妆容。”
兔眼儿一红,却似乎是多了几分羞意,吕青正要开口。
“大人,您好了么?”宏班主的亮嗓在门口响起。
梁宜光低声呵斥道,“小声!想妨碍本官和大人办案么?惊扰贼犯,你这小小戏班,担待得起么?”
“是、是,小民知罪…”
“大人?”对着门缝,梁宜光轻声唤道,“时辰不早了,要不,咱们明儿再开始?…”
我又安慰了小兔崽子几句,再向自己脸上扑了层厚脂粉,理理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