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关恒过来传话说不必预备晚饭,璧容原本就打不起精神来,如此倒是省了不少功夫,草草垫了垫肚子,关了门正欲歇下,门外咣咣地有人叩门。
这大晚上的开门,总有些不妥,便扬声问了句:“谁呀?”
“是我,关恒。爷适才喝了些酒,恐怕明早起来要头疼,劳烦姐姐给煮碗醒酒汤。”
“知道了,你先回吧,一会我就送去。”
一边忙着穿衣起身,一边又禁不住一阵嘀咕,下午还嚷嚷着喝茶呢,怎么又变成了喝酒呢?虽这般想着,却也快手赶脚地进了厨房,拿出装着研磨好的橘皮、檀香、葛花等碎物的瓷罐子,放在效果上煮了一会,煮好了装入食盒里,就要送去。
春雨无常,下午还赞叹着雨后初晴艳阳高照,如今这会儿又开始哗哗地开始饶人清梦,不眠不休。虽撑了雨伞,也奈何地上一片泥泞,没走两步,鞋上便溅了泥点子,走进外间偏厅,唤了关恒一声,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应声,犹豫地推了个门缝,却见一盘的软榻上卧着个人,暗自骂着关恒这个小子胆子可是越来越肥了,趁着主子醉酒的功夫也敢偷懒。
正欲出去寻他,就听得里面人呢喃地喊着要水。一时之间竟忘了男女有别,倒了杯水就送了进去。
一手扶起他的头,一手把茶杯递到他嘴边,沈君佑张嘴喝了两口,突然双眼一睁,与近前伺候他喝水的璧容正巧对上,带着一抹蛊惑之意,狡黠一笑:“多谢。”
璧容见他神清气爽,两眼清明,哪里有半点醉酒的样子,旋即明白过来这是在捉弄自己,啐了一口推开他,道:“大晚上折腾人有意思吗!”
沈君佑轻笑道:“我确实喝了不少。”
璧容瞥了突然一眼,去外间端来醒酒汤,道:“大晚上的二爷可真有兴致。”
“不是你早上说的吗,文人雅士都爱煮酒赏雨,如今这雨下的正欢,岂可浪费。”
璧容哑然,这人怎么总拿她的话来堵她的嘴,一时之间无言以对。转念一想,好像自己每次面对他,便总是这般哑口无言,简直就是命里反冲!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二爷如今神清气爽,想必也不用我伺候了,如此我便先回了。”
正要转身,却听得他道:“心里不是憋着一肚子话吗?今个儿特地支开了关恒,索性问个明白吧。”
璧容心里一愣,这算什么话,自己憋着一肚子话,难道他就没有半句要说的嘛,那早前那些个事都算什么?心里一酸,不愿再提,遂应付道:“男女有别,爷有话改日再说吧。”
“你会在意这些歪理?”沈君佑嘲弄一笑,又道:“东西我已经还给了你,你如今年岁虽大,却也不是找不得一户好人家,莫要再在我身上耗费功夫了。”
璧容,心中一紧,冷声道:“二爷的话我听不太懂,东西?什么东西?爷欠我的东西多了,只是不知这回说的是哪样。许是我愚笨,或是今个儿脑子不清明,爷还是允我回去补个觉再说吧。”
沈君佑却不给她留半分回头路,沉声道:“我的事情你该是清楚的,虽说生死由天定,不过摆在面前,你当真不怕吗?我这辈子也没甚太大的理想,便是效仿林君潇洒一生,好歹也算附庸风雅了。”
梅妻鹤子,果然风雅的很!沈君佑的话仿佛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戳进了璧容的心窝子里,如今他两句话撇的干干净净,倒是自己痴了,一觉入梦不肯醒。
璧容凄然一笑:“你既自诩梅妻鹤子,又何必要来招惹我,昙花一梦这种戏码瞧着可有意思?”嘴上说着,心中的委屈便如翻江倒海般涌上来,脸颊湿漉漉的两串泪珠子止不住的往外滚,全无回收之法,饶是往日再怎么故作不在意,此时头顶那双望不到底的深邃眸子,越发觉得难堪之极。
“倒是头回见你哭鼻子。”沈君佑微微一笑。
“我倒是糊涂了,忘了跟前是头牛,白……”话说了一半。突见他欺身凑过来,低头吻上了她的唇,那冰凉的触感间满是一股浓郁的酒气,璧容只觉得自己也跟着醉了一般,他温热的气息拂绕在耳根处,有些微微的酥麻感,心中扑通扑通的越跳越快,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出来一般。
沈君佑抬起头,看着她呆若木鸡的表情,哑然一笑,又想起自己刚才的情不自禁,心中喜涩两掺,终究是万般理智敌不过一刻动情,她若当真不怕,自己何苦这般执着。
璧容听得他笑,脑中渐渐清明,想起自己那般狼狈模样被他瞧了个满眼,心中又羞又恼,结结巴巴地气骂道:“你,你,登徒浪子!”说罢,抓起一边的酒杯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沈君佑微一侧身躲了过去,此时方想起面前的佳人可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儿,当下早一步抓住她另一只欲丢酒壶的手,略一用力,揽进怀里,叹了口气,道:“原是为了你好,如今……我若说娶你,你可愿意?”
璧容闻声一振,脑中一片木然,面前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好似也染上一抹暖意,旁人只一眼便陷了进去,恍若飘然在仙境且有云霞萦绕。
良久,璧容莞尔一笑:“我不愿意。”
☆、第36章 近水楼台
那日之后,沈君佑便去了县里,一连几日未回,璧容暗自琢磨着他莫不是真生气,心里又不禁开始懊恼,如此魂不守舍地晃荡了几日,便到了四月二十日。
晌午秀莲来了,一见了人便笑着道:“姐儿今儿算是整满十八了,娘一早起来就忙着擀面条呢。”
“嫂子这是又提醒我老了一岁啊。总归也不是大事,就不折腾了,而且最近铺子里也忙,我怕是也不好请假。”
秀莲谈到:“哎,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沾了别人的事你忙前忙乎的比谁都积极,就是对自己半点也不上心!不过年掌柜这人倒真是不错,对你的事也上着心呢!”
璧容听的一脑子浆糊,年掌柜对自己一直都上着心啊,每回犯个头疼脑热的都差关恒去听大夫,只是现在看来,却又不知道到底是谁吩咐的了。
从父母相继离世后,再无人记得她的生辰,渐渐的便习惯了一个人煮上一碗长寿面,一碗番薯糖水,虽是极简单不过的东西,可心里却一如糖水的味道,甜甜蜜蜜。
璧容想着今年自己难得赚了些小钱,也该好生犒劳下自己不是。擀得薄如油纸细如龙须的面条上浇了一层纯白的焖肉浇头,又放了两根翠绿的小青菜,虽做不出枫镇大面的味道,但好歹也是飘香四溢。另搭上一碗桂花甜酒圆子,一碟海棠糕,还有秀莲特地买来的自己最爱吃的白记酥糖。
遥对着重霄之上望舒皎洁,璧容吃着自己的寿宴,只觉得嘴里越发的甜,倘若硬是要摘出些不足之物,便是那月光有些昏暗,连带着心中月下独酌的情愫也徒染了一抹寂寥。
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箫声,时而抑扬顿挫,时而幽咽悲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璧容听着声音越来越近,抬眼望去,浩渺月光下,那一身墨绿长衫越发显得那人身姿秀挺,玉树临风。
璧容呆呆地看着沈君佑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良久,才哑着嗓子讶异地问道:“你……二爷怎么回来了?”
“难得良辰美景,佳期如梦,我若不在,你与谁共享。”
那一瞬,璧容恍若看见他的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眸子里像是嵌了一颗明玉,眼波柔情无限。
沈君佑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给她,璧容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竟是条凝脂一般的金镶羊脂玉链子,泛着月光,越发透亮。
“送给我的?”
“是送给寿星的。”说着,沈君佑从盒中拿起链子,绕过她的脖颈系上。
璧容好似被他困在怀里,他的下巴刚好对着她的头顶,如此近的距离,甚至清楚地闻见他衣服上那股子淡淡的清香,温暖的气息吹拂在脸上,璧容只觉得自己心颤得厉害,僵着脖子丝毫不敢动弹,也不知过了多久,听他在耳边轻声问道:“喜欢吗?”
璧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抬头撞见那双明亮的眸子,迅疾又羞怯地低了下去,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沈君佑微微一笑,神神秘秘地说:“我自有我的法子知道。”
璧容心中不解,想想自己并未告知别人,究竟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呢?突然想起晌午秀莲说的那番不清不明的话,略一琢磨,莫不是秀莲把自己的八字给年掌柜看了,要不还能是什么事让年掌柜“对我上心”!
沈君佑看她一会皱皱鼻子,一会撅着个小嘴,甚是有趣,无奈腹中已经偷偷地敲起了小鼓,笑着打断她道:“我为了赶回来与你庆生,可是一天都没吃东西,就等着和寿星抢寿面呢。”
“你何必这么赶呢,只要,只要你心里这么想的,我便知足了……”璧容有些羞涩,没好意思说下去,想起他正饿着,赶忙转移话题:“你且先吃几块海棠糕垫垫,我去给你做点别的。”
“不必太过麻烦,简单弄些便好。”
待片刻璧容端了吃食出来,沈君佑鼻尖地闻见了一股桂花的清香味,见白瓷碟子上摆着两个梅花形黑里透红的像是糯米饭的东西,米里掺着些红枣、桃仁、莲子、赤豆,上面浇着一层飘着桂花香气的蜜汁,煞是好看。
“这是什么?倒是从没见过。”
“这叫八宝血糯,是苏州的一样吃食,里面可以掺各种各样的东西,就好像吃腊八粥一样,不过这种血糯米这边不好买到的,说起来还得谢谢年掌柜,我不过是提了一回,他还真寻来了。”璧容见他连着吃了几口,确实喜欢,心里不觉也甜滋滋的。
“记得小时候每年这一天母亲都会做给我的,上一次吃这个还是我八岁生辰,如今想来,竟然过了十年了。”
“以后的几十年,我每年都陪你吃上一次可好?”
璧容心里一阵感动,点点头道:“好。”
两人嬉笑着分了汤面,又吃了几块枣泥麻饼,璧容突然想起来,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还会吹箫呢?”
“我就这么没有雅人的模样吗?”
璧容慧黠一笑:“我可没这么说啊!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爷都可以与东坡先生媲美了!”
沈君佑笑道:“不敢不敢,我就是一个浑身铜臭味的俗人,你可别给我扣高帽子。不过,你若喜欢,日后我教你便是了。”
璧容连连推拒道:“别,我对音律可是半点悟性都没有,我小时候那会儿,爹爹倒是把我带到书院跟着一个复兴公孙的先生学琴,先生见我听得认真,很是高兴,谁想我倒是能听着曲子背首诗来,可一摸上琴弦,立刻就愚了。”
沈君佑听了一笑,突然叹了口气道:“若搁在以前我实在不会相信,自己也有一日让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用《大林寺桃花》劝我。”
“小丫头怎么了,就不许肚子里藏点墨水了?再说我如今可是老姑娘了。”
“我怎么听着这话里藏着玄机,莫不是在提醒我……”
璧容气恼地站起来要掐他,却被他一闪身躲了过去,右手轻轻一拽,自己反倒跌进了他的怀里。那张棱角分明脸近在咫尺,黑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衬着自己的模样,光华流动,再不是从前那般双清冷,冷冽的唇角也难得微微翕张,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仿佛醉在了那一池春水中,良久,璧容才“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是私相授受……”
沈君佑轻轻地笑了笑,揽着她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下巴抵在她散在脑后的发丝间闻着那若有若无的香气,感受着怀中女子紧绷的身体,心里起了两份挑逗的念头,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怕吗?”
璧容以为他是接着自己的话说的,刚想说自己不怕,可又觉得这样说有些轻浮,正羞愧着不知怎么回答,却听他声音带了一丝苍凉:“也许我当真如外人所说的,命中带煞,你若跟了我,说不好哪天真的一命呜呼,这些你不怕吗?”
璧容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半分苦涩,半分坦然地说:“这世上要怕的东西太多了,黄粱美梦,富贵荣华,何苦自己再多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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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起他们二人的事,最开心的莫过全妈妈了,年掌柜倒是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态度越发温和,让璧容以后叫他一声年叔便是。
虽说互诉了情谊,但平日里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主仆关系,发乎情止乎礼,毕竟如今还都是孤男寡女,万一真让别人说了什么瞎话,那可是关系到女子的名节问题。不过薛管事这人倒是个会办事的,对着底下的一众工人厉声示警,这些不该说的话倒是全吞到了各自的肚子里,总之,璧容是再没听到什么闲言闲语。
这日晚饭前,关恒过来传话,说今个儿不必备晚饭了,爷从县里请来一个大厨,要在饭厅摆个小宴席。
全妈妈便问可是有客人,可需要再准备几样配菜、点心。关恒笑着回道只是摆个家宴,叫了年掌柜一家子,还有附近几个县的掌柜,又说叫全妈妈和璧容也一同入席,和年掌柜家的几个女眷坐在偏厅。
璧容心里纳闷,一直觉得沈君佑不喜欢这种热闹事,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