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 '04'
关呓寻露出自认识他以来最古怪抽象的表情,大叹一声说:“你太异想天开了,那哪是我们这种人去的对方啊,又不是一般贵族学校。去那上学的都是谁家小孩儿?皇室、总统、财阀?然后他们的孩子又成为新一代王侯、首脑、巨富!圣桑皇家学院就像赫曼帝国一样历史悠久,而且我听说那里的学生都是帝国贵族出身,不是贵族的富商子女也必须持有三等贵族也就是伯爵以上的亲笔推荐信才能拿到入学申请。”
说来说去也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她轻快一笑,说:“我可不会把‘亲善大使’列为梦想计划,我连圣桑皇家学院的门槛都进不了。”伸出手指数一数,念道:“公、侯、伯、子、男,我们家连最低等的五等贵族男爵级人物的家丁都不认识,去哪找三等以上的亲笔推荐信啊!而且我对圣桑皇家学院没什么好印象。”
发觉彦希看她的眼神有点不以为意,便讲出自己的亲身经历:“是真的啦!那个花陵分校是我们洛丽朵大客户,占地面积大得吓人,隔三差五还搞宴会、演出什么的,每次订货量都很多,而且全是名贵品种。约瑟他们去送小货都得接受重重安检,闲杂人等大门一百米都靠近不了!一个学校搞得像特种部队一样,真的好夸张,难道赫曼帝国的贵族子弟从小就喜欢全副武装的生活?”
听完牢骚,他淡淡说:“发生意外就不好了。”
关呓寻应一声,遂感慨道:“所以老爸老妈太牛了也不是件好事,不定哪天小孩子就遭毒手了呢!电视里都这么演的,有的是父母被杀,孩子活在阴影里……好像最近也在报道政治暴力还是屠杀什么的,反正我一看到政治新闻就换台,我还是喜欢偶像剧和动画片,我最近看的那个片子很不错,如果女主角和男二号在一起就好了。”
她兴致盎然地谈起故事主角缠绵悱恻的爱情,身旁的少年一直深深沉默着。
思绪被内心残破不堪的世界蓄意撕扯,看似麻木的痛感,却无论何时都能连带着神经一并陷落。
塌方,再次撑开血淋淋的口子。
——就像人们把“暴力”这个词改为“屠杀”。两个字的变动,就已向世人昭示恐怖分子的残虐和血腥。那狰狞可憎的面孔,从吞噬他母亲的生命开始,猖獗狂妄地撕咬扩张,直到浓血染遍大街小巷。
人被呛得呕吐不止,好像自己的内脏也会像那些惨死官员一样被人从身体里剖挖出来。而自己却意识尚存,看见野狗和秃鹫正在林子里抢食你用五脏拼成的饕餮盛宴。
恐怖的面孔,藏在阴森的树林里兴奋地笑——这该让人如何相信,残酷梦魇发生时的那个晌午,柏林就像被神洗涤一新般,晴空万里。周遭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可他却再也听不见母亲的心跳和呼吸。那一霎那,整个世界都在剧烈颤动……
草场边,关呓寻说着说着就发现对方太过沉默了,似乎在想什么晦暗事件,于是就此打住。
“我回去写作业了。”她跳下围栏拍拍裙子,笑眯眯的向他道别:“明天见哦!”
快走出草场时后面传来一句话——“真想看你达成梦想。”
关呓寻回身,见那少年正在微笑。它有撼动心扉的力量,和广袤无边的包容。
他晃晃手里的绿色纸盒,然后打开封盖喝了牛奶,对她说:“你看,阳光牛奶的饮用者不是又多了一个吗。比起打到‘莱尊’这种艰难任务,你的梦想不是更容易实现吗,至少它近在眼前。”
那一刻,微风和煦,少年的笑容在阳光下闪耀着洁白亮丽的色彩。他的白色衣装,被广阔草场映衬得格外干净,她甚至可以站在不远的地方嗅到他身上和风吹来的清香。空气里漂浮的泡泡正在宣扬他如梦初醒,堪比婴儿的纯澈。
他说:“你要记住,不论何时我都支持你。”
宁静的岛屿,宁静的庄园。
女孩缓缓弯起漂亮小嘴,展开无畏的笑,“那就看我达成梦想吧!”
——而这个画面,也成为她此后错乱的人生中唯一纯净的,只属于蓝波斯菊的永恒映像。
——那关于梦想的笑容无声无息变成两人的誓言,坚贞不渝。
——竟是唯一的纯净。
Part。2 '05'
她永远不知道被自己误认为姓彦名希的少年并不是在取笑她喝牛奶漏嘴。
他也只是本能的好奇世界100强企业——莱尊世纪集团刚上任不久的首席执行官听到“把莱尊牛奶拿去喂猪”这句话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他敢保证那个人会直接无视。就像无视死亡一样。
目送她离开草场的时候,他仍会感叹这个世界虽然很大很大,但不管走到哪个角落都会接触到与自己有关的事物,哪怕只是一个幽僻和平的小岛,一个郊野庄园小女孩的只言片语——就算这个小女孩根本不了解“莱尊”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艾美兰德几个世纪积聚的力量,近乎覆盖全球的巨大天网。
而他,却是在天网中心长大的孩子。
这让他自出生以来就不会像她这样鞋子一脱跑向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不会像她这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还可以对别人说“我很懒”,更不会像她这样和工人一同坐在农舍里吃午餐。当然也不会大咧咧地对不知根底的人说“把莱尊牛奶拿去喂猪”,尽管他也对莱尊旗下生产的乳制品没有好感。
——这是多么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是,事物往往越有天壤之别,就越能碰撞出新鲜的、炫丽的,生动的火花。
蓝西言想,自己已经看到了。
花陵盛夏的夜晚总是凉爽宜人的。
关呓寻把洗净的白丝帕用木夹子固定在晾衣绳上,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把它刮伤了。
这质地轻薄的绸缎恍如来自仙界的白蝶,深蓝色纹样在一角跳动着,像个鲜活的精灵。
它美得不可思议。
她记得他在海边说的话,所以当看到他随身携带的丝帕上绣着无比精美的蓝色波斯菊后,终于隐约体会到他对某些事物的坚持。至于那些事物是什么,她还不知道,所以她会一步一步走进他,了解他。
想让他快乐——这种念头从见他第一眼就萌生了。
她又望了一眼风中飘曳的帕子,然后从阳台走回卧室,躺回小床关了台灯。
黑暗中独自喃喃:“晚安,爸爸。”
……
从教堂摇摇晃晃走出来时,惊飞了枝桠上的一群乌鸦。
身后巍峨高耸的哥特式建筑在夏日里散发出酷似寒冬的阴冷。
一袭黑风衣的保镖们疑惑地望过来,他像一只落入冰河的小兽,冻得浑身发抖。
然后——身体朝地面栽去。模糊中看见很多黑影冲进身后的门里……
一切都结束了。
自那以后的每个夜晚蓝西言总抑不住想:
无声无息的死去,连死者本人都意识不到的死亡方式,这是对洁西·赛菲娜·凯佩尔的最后一份施舍还是给予她一国总统该有的体面?
在他十五年的生命里,这个自己倾注了最多爱的女人不是国家元首,她只是一个拉住他的小手在教堂迈开蹒跚步子,听他咿呀说出“阿门”会喜极而涕的母亲。
教堂的阳光每每洒在她身上总是格外温柔。
但那日高处五彩斑斓的玻璃肢解了阳光,越过她的肩膀和头发照拂耶稣亘古不变的残瘦身躯。僵死的沉寂,只因尽头女人的身影以令人惊恐的陌生感静坐于十字架前。
他立在门口对她说生日快乐。没有回应。
一排排长椅如同一支冷漠的军队,无情地观望他在中央行走。
厅堂响起的脚步声格外突兀。不知为何,他竟想让自己的步伐放得更从容。
直到声息戛然而止,双耳刹那被温吞流动的空气塞满,带来肿胀的疼痛。
记得那时钟楼传来浑厚神圣的钟声,回荡、回荡,穿透了人的血肉之躯,震颤着灵魂。
他想她只是闭着眼而已,她在默祷。
“知道我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吗?你一定会喜欢的,我敢保证。”
他走到黑色钢琴前坐下来,掀开琴盖,对坐于长椅的女人说:“我写了首曲子,由于时间紧迫还没想好名字,真有点难为情。那你先听听看吧!”
那日的旋律在忠实的信徒心里或许比圣堂的钟声还要悦耳。
当一曲结束、手指离开琴键,目光却停留在漆亮的琴盖上,不知该把视线投向何处。
也许是受不了室内过度沉寂,他刻意干笑着说:“如果泽一还碰钢琴的话,我倒是希望他弹给你听。”
抬眼望她,她的表情没变,仍旧温柔、端庄,可穹顶射放的白色光柱冲破寂寥,将她笼罩在一个不大的光圈里——这神圣的画面一瞬便模糊了他的双眼。
记得套住她左手无名指的绿钻石依旧闪烁着倾世之光。自法兰西波旁王朝以来的几个世纪,它一直被视为高洁生命的象征。人们世代仰慕的“玛丽安娜”绿钻,与她如此相称。
“你曾经对我说,只要找到圣雪玫瑰生命就希望。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又是抱着怎样的希望去寻找它呢?”
他终究还是木然地踏着虚白光芒向教堂外走去,越来越远,却无法抑制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在此哽咽:“我想……寻找那个答案。”
……
Part。2 '06'
“彦希,彦希!醒醒啦,快醒醒!”
似从某个混世挣脱,开启眼睑,看到一张忧虑的小脸对自己说:“你还好吗?是不是做恶梦了?”
感觉有柔软的东西在擦拭自己眼角,忽然神智清醒地坐起来,看住女孩,“我……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啊!”
关呓寻立刻咧开嘴笑了,走到窗前把窗帘一拉,晨光一冲而入,“我也常做恶梦啊,梦见怪兽追着我跑,吓得我哇哇大哭。有一次还从床上滚下来呢,爸爸半夜三更把我抱回去的,比你夸张多了!”
刚小学毕业的女孩似乎还不太理解一个十五岁男生被年龄小于自己的异性看到流泪是何等丢脸之事,不过看他脸蛋一阵青一阵红的,她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而说:“我们今天去会展中心布置展台,市里可比这边好玩多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听起来是征求意见,可那一双亮铮铮的大眼死盯住他,就差雷公电母现身了。
深受压迫的男生在床上挪了挪身子,低应:“那……我也去吧。”
“嗯呀!你的决定非常正确!”小庄园主立刻精神抖擞,帕子拿给对方瞧瞧,“本来是来还你这个的,可刚才擦眼泪又弄湿了。那我明天再还你吧。”
“我想送给你。”他态度认真。
关呓寻怔了几秒钟,然后噗哧一笑:“就等你这句话呢!”
她用以掩饰害羞的直白表现果然引得彦希失笑,心想管它三七二十一,两人开心就行了。丝帕收进口袋,然后指住自己抱来的一叠衣物说:“我妈妈给你拿了些衣服,都是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不过你要打消向她当面致谢的想法哦。我去下面等你吃早餐,给你三十分钟。”
热情洋溢的小庄园主离开后室内陡然安静。
蓝西言看看她放在床角的衣物,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涌进心口。
又忍不住轻叹出声:“三十分钟是女孩子啊……”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falling down,falling down……”
关呓寻哼着小曲儿一圈圈绕下楼梯,小屁股往沙发里一摔,愣是把旁边喝牛奶的小美弹得老高,对方一句抱怨也埋没在她下句歌词里,“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my fair lady!”
顺便没事找事的调戏一下别人,“小美美,怎么不见你的追随者格兰特呀?”
小美拿起遥控器调电视频道,低哼:“小猪不但不懒床了,还大清早跑进员工住所兴风作浪。”
关呓寻听对方这口气,眉毛一挑,“瞧你和格兰特说话一个味儿,这才几天啊——”
小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大小姐溜进彦希房间一定有某项重大收获才会如此发癫,自然懒得理她。电视画面跳到早间新闻,切过去,又转回来,正在播报的国际快讯让她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嘟囔:“一开始说操劳过度要休息几天,后来又说心脏病发作,现在竟然怀疑什么‘畏罪自杀’!比电影还离奇,看来没人说的清欧国总统怎么死的了。”
“哟,政治委员还挺敬业!”
关呓寻压根儿对那不感兴趣,奸诈地搓搓手掌盯住小美,“你就别看了嘛,快说说你接受格兰特了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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