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深深的寂寞,通体发出萤火虫一样的荧光,穿梭在暗无天日的海底,它们什么也看不见,与身边的另一条鱼擦肩而过。
他也想起了苏奈良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仿佛可以穿透人心。她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了连自己也没有看到的东西。这些东西对于年幼的林幽是陌生的,仿佛异国的经文一样被她雕刻在这尊泥塑上。
他珍重而不安的把他抱在怀里。泥塑已经阴干,坚硬又略带弹性。那个时刻,林幽觉得莫名的难过,又觉得莫名的幸福。
“喜欢吗?”她问他。
“喜欢,你可以为我雕一个全身的吗?”林幽抱着他的泥塑幽幽的问苏奈良,他的语气并不是请求的,带着一种一意孤行的坚决。
苏奈良爽朗的笑起来。她坐在他刚刚昏迷不醒的床上笑,但她却突然的停止了。
她听到泥塑被缓慢的放在地上的声音,听到粗糙的衣服缓慢滑落光滑的皮肤时细微的磨擦声。
林幽后来也不明白,当时的自己哪来的勇气*了衣服站在她面前,又怎么知道做一尊雕塑需要依照模特,或许是那些*的雕塑教晓了他。
她说:“走过来。”
她告诉他不要紧张与羞涩,她让他躺在床上。
他的身体像在冬天里休眠的胚芽一样清瘦纤弱,它无助的暴露在空气里。阴雨天的寒冷和自己的紧张让他全身绷紧僵硬,他恰到好处的打了一个喷嚏,这个喷嚏像一朵小小的烟花绽放在禁锢的空气里,让他变得轻松了许多。他在这个喷嚏带来的轻松里快步走近了她。
那双手再一次抵达了他。她的手指像螃蟹的钳脚,干燥有力,光滑阴凉。他的皮肤可以感觉到她的凸兀的手关节,她的掌中有硬茧,像一个磨刀石一样固执的摩擦着他。
她的动作快的像游鱼,在他的皮肤上一闪而过,却格外的留恋他的任何关节,他的肩胛,胳膊,膝盖被她经久的揉捏,她的动作并不轻柔,像一个在拆卸自己的新玩具,不顾代价的想知道它构造的调皮男孩。她粗鲁而急切的抚摸他。他甚至感到疼痛,却又有一种奇异的舒畅。他的身体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滞钝,冰凉,厚重繁琐,终于在她毫不怜惜的抚摸,甚至说是揉搓中,变得轻快温热和锋利起来。他忘掉了苏奈良,忘掉了自己*的身体,只有她那双快速游走的手,和自己黑暗的夜色一样模糊的意识。他的手像一道光,几乎刺穿他。
她对他说:“了解了一个人身体的形状,便阅读了他的灵魂。林幽,你的灵魂那样强韧,如同参天大树,却长在一个花盆里,你的身体太小。”
她一边为他熟练的穿衣服,一边憧憬的叙述:“这一次我打算用云石来雕刻,自从我的眼睛盲了,便只做一些简单的泥雕,几乎不敢再碰触任何花岗岩,大理石和云石,你看到的石质雕塑都是我以前的作品。”
她摊开她的双手,像一个孩子那样把它们捧到林幽面前。“你看这些死茧,便是雕刻的时候留下的,直到今天都没有退去。我记得你说过我像诗人,我不停的摸索着这些茧子,想着再一次做一个诗人,只是我要拿起来的不是笔,而是雕刻刀。”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像猫一样哭泣 第三章2
他熟悉她此时的表情,此时,她并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对等的,可以对谈的人。母亲也经常地这样做,后来他知道,只有寂寞的人才会无比认真的与一个孩子叙述和倾诉。
他的身体酸痛,他无力的躺在床上。却又觉得慢慢舒展起来,如同身体里开始吹起一股柔和的风。他的身体里无数个看不到的死结被打开,变得通畅起来。苏奈良依然在深情地诉说,他就着从屋檐上持续不断的落下来的水滴声沉沉的睡去。
这是非常神奇的经历,如同一次探险。他常常听到老人讲这样的故事,一个人在山林里迷路,却无意闯入另一个天地,当他重新下山的时候,却已经沧海桑田。第二天林幽从山上下来,便觉得自己忽然的长大了。
那次抚摸之后,他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但他的四肢依然细弱瘦长,他的头颅依然硕大,他不知道,长大在他身体的哪里留下了足迹。或许长大只是悄无声息的放弃自己喜爱的玩具时,那个略带忧伤的动作。
冗长的夏天,便如同一个深呼吸一样的过去了。秋天来的时候,他要到邻近的镇子上去读书,因为他的村子只有幼儿园和一二年级。
那年的夏天对他来说简直糟糕极了,先是自己不再被小朋友喜欢,然后是他失去了自己的工作。
那个夏天的杨树叶子也好像是一夜之间变黄的,纷纷扬扬的落了一地,天空一下子变得空旷辽远了,天气也跟着冷下来。
他拖着长长的“杨树叶蜈蚣”兴奋的跑回家。所谓的“杨树叶蜈蚣”其实是很无聊的小孩子游戏,就是用长长的针线串起那些飘落的杨树叶子。它们在身后可以有好几米长,拖在纷扬的泥土地面上哗哗啦啦发出好听的喧闹声响。
当他经过胖阿姨的小商店时,看到那里围观了很多人,小孩子更是在大人的腿间穿梭吵闹,这样的热闹场面只有谁家新婚办喜事才会出现的。
他好奇的拖着他的蜈蚣加入到围观的人群里去,胖阿姨正好急匆匆的经过他的身边。她拖着他的肩膀把他拉进屋子去,她对他依然非常的亲切,丝毫没有因为母亲与洛小小的爸爸打架的那件事疏远他。这让他很感动。
她对林幽说:“现在开商店的人这样多,几乎不赚钱了,所以我关门大吉了,这些东西你看上什么,尽管拿,你胖阿姨送你。”她打量着这间小商店哈哈的笑起来。
林幽问她:“阿姨,难道关门这件事也可以让你这么高兴吗?”原来外面的那些人是来“分赃”的。
“当然有值得你胖阿姨高兴的事情,但不是商店停止营业这件事情。我今天把商店的这些东西便宜处理给乡邻们也是在为我的新事业作宣传。”她在新事业这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强调了一下。
“是什么新事业呢?”林幽配合的询问她。
她一边来来回回的收钱,一边的对林幽勾勾手,示意他过去。她用她一贯的故作神秘的语气说道:“我打算开网吧。”
那时候林幽并没有见过网吧,他只是模糊的把网吧归类为跟粮食收购站或者饭馆一样的一个商业词语,它们有着花岗岩的那种掺合着杂质的白色,有着橡胶轮胎那种坚韧而结实的质感,没有任何感*彩,也与自己很少有关联。只是他没有想到,就是这间不久之后开起来的网吧让林幽失去了邮差的这份工作。
胖阿姨热情的催促他:“你赶紧挑选你喜欢的东西啊,要不马上便会被买走了。不要犹豫袄,你可是不收钱的。”她哈哈的笑起来,肥胖的身体却被她运用得非常的灵活,走动起来像一个施了魔法的麦垛。
林幽迅速的挑选了一套二十四色的彩色铅笔,它们被遗忘在一个角落里,落满灰尘,几乎无人注意它们。
像猫一样哭泣 第三章3
关于林幽的第二次彻夜不归,林落并没有提及和追究,林幽不知道苏奶奶是否在那天打电话告诉了她。但在他那时的心境里,他觉得母亲是因为有一些事情对他自己隐瞒,才不会追查他,如同心照不宣的妥协,有扯平了的味道。
洛小小爸爸对于母亲的指责常常的在他的心里闪现,其实他并没有当面听到,所以这种指责经过他的臆想,更加的面目狰狞,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咒语不停的纠缠着他。他已经偷偷的查阅过字典,也从别人的闲言碎语中捕捉到,*或者婊子是多么不好的词语啊。
他开始留意起母亲,这让他有负罪感,因为这种留意带着监视和怀疑的味道。但他一边又安慰自己,他只是想证明洛小小的爸爸是胡言乱语,他只是想证明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有一天晚上,他吃过晚饭之后便乖乖的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他躺在床上,躺在昏暗的烛光里,却并没有睡觉,他警觉的注意着房间外面的一举一动。
房间外面,母亲也点着蜡烛。她喜欢在这样安静的夜晚写字,偶尔会喝酒,但他从来没有见母亲醉过。她喝了酒便坐在地板上长久的一言不发,然后继续回到位子上写字。
他房间里的蜡烛燃完了,光亮像被谁突然的卡住了脖子,房间登时陷入了没有呼吸般的黑。外面的光亮变得清晰起来,丝丝缕缕的光亮透漏进来。他心事重重的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耳朵变得敏锐起来。
外面非常的安静,良久,他听到母亲开始走动的声音,他听到她来到他的门前,然后默默走开的声响。
他从床上小心翼翼的滑下来,他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里向外面看出去。他看到母亲开始把她的衣服从衣柜里拖出来,摊开在沙发上。她认真的挑选衣服,他看到她左右为难,好像对每一件衣服都爱不释手,又好像对每一件衣服都不满意。最后他看到她挑选了那件樱桃红的罩衫,那是他跟她进城的时候,他执拗的为他的母亲挑选的。在若明若暗的光亮里,这件罩衫显得柔情又梦幻。但是,它显然不适合在秋天里穿了。特别在这个秋天的晚上,他可以听到外面贴着地面呜呜吹起的风声,干燥而寒冷。
但是她有些义无反顾的穿上了它,他不禁猜测,母亲在试穿这件衣服的时候,是不是又想起了那段快乐的时光,又想起了他。这让他一下子伤感起来了,他几乎决定立刻回到床上去,认认真真的睡觉了,可是鬼使神差的,他并没有。
他看到母亲在镜子面前潦草的擦起口红来,但那个动作却无比自怜,她微微的扬起下巴,左右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脸。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么女人味的时刻,当然,女人味这个词是他后来想到的。
母亲突然的回过头来,看着他所在的方向,她几乎是死死的看着他房间的这扇门,在黑暗里,她的表情被淹没,她的双手垂下来,她的腿一如既往的外八字憋着,一动不动。他即使躲在黑暗里,也不禁心跳加速起来。他转过身靠在墙壁上,他的心跳得几乎燃烧起来。
当他重新看出去的时候,蜡烛已经熄灭了,房间也空寂下来。有老鼠啃噬浆纸的窸窣声,他忽然想起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房间里有非常多的老鼠。母亲自己发明了一种捕获老鼠的方法。她用一个半圆形的小酒盅的杯沿压住一粒花生米,然后再用一只碗扣住酒盅的外沿,当老鼠被花生米的香味吸引,钻到碗里去,当它用牙齿拖动花生米的时候,那只碗从摇动的酒盅上滑落下来,这只老鼠便被捕获了。那个时候,他还跟母亲睡在同一张床上,当他们在深夜听到老鼠在碗里挣扎的声响时,常常相视而笑,继续睡到天亮。
从一开始的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到共用一张床,到共用一所房子……他觉得一个人的一生便是一个在缓慢的远离母亲的过程。
他在那一刻,并不是出于监视和怀疑,他只是那么急切的想找到自己的母亲,在一个秋天的深夜。
他踉踉跄跄的跑出门去,他凭着直觉向着村外的田野奔跑。他赤足,飞快而悄无声息的在冰凉的黑夜里奔跑,像一条被神秘力量牵引溯游而回的鱼。他觉得自己就要回到母亲身边,或者母亲就要回到自己的身边。残疾的母亲在深夜里步履缓慢,他看到她的影子在前面一摇一摆的扯动。
他还没有想好怎样开口的时候,自己已经跌倒了。他的母亲听到响动,转过身来看着他。林幽也没有从地面上爬起来,林落走过来,她拉他起来,拍干净他身上的泥土,牵着他的手返回去。他没有问她什么,她什么也没有说,他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她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并且她愿意跟自己回家。
不久之后,他到镇子上读寄宿联中。他为这次改变而欣喜不已,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被流言蜚语和别人的厌恶包围了,在新的学校,他会有新的朋友,他会重新变得让别人喜欢起来。
同时也让他困惑,最让他舍不得的是他的母亲和工作。
林落对他说:“即使是小袋鼠,整天的被妈妈装在口袋里带来带去,可是总有一天它还是要离开妈妈的口袋,离开妈妈。你也一样,你总要离开我,因为你开始有你的事情做了。”
林幽试图用他的工作做最后的挣扎:“可是我每天还要送信阿,让我留下来吧。”
“我已经替你辞掉了这份工作,况且现在他们不打算继续用邮差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写信了,他们可以打电话,况且现在他们可以用网络联系,你可以去你胖阿姨的网吧看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