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他们是情侣。从夏岚的笑容我就看得出,那不是在大巴上和同学之间的笑容,也不是昨晚坐在我身边,说我是笨蛋时的笑容。她喜欢这个男生,她甚至为他而骄傲。这不是我凭空想象,我相信我的洞察力。也许我也只剩下这该死的洞察力了。
还有昨晚的那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我早该想到的。夏岚说她以前每年都会来学院看看,也许会顺便听听这里的音乐会吧。对!一定是学术厅,一定是张硕的作品音乐会。她说学术厅的声音很好,一定指的是张硕的作品声音很好。他们一定在音乐会后不期而遇,不,也许是夏岚主动去找的他,她的性格是这样的。
我想象不到哪个正常的男性会拒绝夏岚这样的女生。他们彼此留下了联系方式,感情在距离的作用下变得浓烈。夏岚说自己琴拉得不好,也许她考进这里都靠着张硕。操他妈我这可怕的想象,我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夏岚没有做错任何事,人家压根对你就没感觉。我重复着对自己说。
但为什么我会有被背叛的感觉?
夹着乐谱去学术厅的时候,下面已经坐满了同学。我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机器人,打开了五官上的“笑”按钮。冯老师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海顿,我坐在钢琴前,看着乐谱上的音符,像被定格的波浪。
“下面请刘云同学为大家演奏一遍这个曲子。”
我僵硬地抬起手,像上满了海顿牌八音盒的发条,只要上弦的手一停,我就可以自动开始了。这曲子我很小就会,只要我指头不断,绝对不会弹错。有人说肉体和灵魂可以分开,我不相信。但我那天大脑和手指的确已经完全分开了。演奏过程中,我甚至出现了幻觉,我看到张硕搂着夏岚也坐在下面。张硕对我指指点点,夏岚捂着自己的嘴,不想笑出声。他们像在看一出独角戏,主角是个瘦弱的小丑。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掌声。
“今天不太舒服吗?”下课后冯老师问我,他永远都是笑呵呵。
“嗯,有点。怎么,我弹的是不是很差?对不起。”我低下了头,像在和发亮的地板谈话。
“没有,挺好的,就是弹得有点快了,不像你弹的,”
“说不清楚,你自己想出的新风格?不会是古尔德听多了吧?”
“没有,我真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刚来学院不适应吧。”
“你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你妈妈可是郑重其事的把你交托给我啊。不会是心脏不舒服吧。这事我没和别人说,怕影响你入校,你明白的。”
“嗯,我知道,心脏很好,我都这么大了还没犯过一次病呢,没事。”
“犯了就晚了,你注意好自己的身体,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没有直接回宿舍,又去了琴房,把这曲子反反复复的弹,弹到我想吐为止。
回到宿舍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在看电视。我看到杨征手舞足蹈的在一旁解说,就知道电视里一定播放着他上午录的DV。
“厉害啊,弹得真好。”王乐天笑眯眯的和我说,像只大号猫。
“垃圾,我弹的是垃圾。”我点上烟,躺在床上。
“您要是垃圾,我们成什么了?”秦飞皮笑肉不笑地和我说。
第6节:银的世界(5)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的是真话。”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好啦!都是一个宿舍的哥们,别斗嘴。”
“你们看啊,我编写的宿舍行为规范上有标记啊,坚决反对同室操戈。”
“我没嘲笑他,但他就今天早上这水平。”
“就号称专业成绩第一,也太可笑了。”
“海顿弹得这么快,都快成爵士了!”
秦飞熄灭烟头,踩在地上。我懒得辩解,他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无所谓。
晚上,我躺在床上,特别没出息。为什么没出息,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
我又做梦了,梦里有夏岚,有张硕,有杨征,有王乐天,有秦海,有冯老师,甚至有秦飞,就是没有我,好像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我这个人一样。
以后,偶尔会在学校里碰到夏岚,但我装着没看见,急速走过她的身边。
我不敢看她脸上疑惑的表情,因为我也给不了确切的答案。
三
军训来了。当时我不理解,一个学音乐的人为什么要他妈跑到深山野林里,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冒着被蚊虫吃掉的危险,然后看看谁的腿踢得比较直?
在颠簸的山路上,饶有兴致的几个声乐系同学唱起了《喀秋莎》,妈的,一遍一遍,没完没了,像播放器里只有这一首歌。我突然觉得我们像奔赴战场的卫国战士,坐在装有喀秋莎火箭炮的军用改装吉普车上,除了我之外大家都情绪高涨,随时准备把喀秋莎火箭炮射向万恶的法西斯。关键时刻,掉链子的MP3也没电了,这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无异于潜水员坏了氧气供给装备。
钢琴系诡异地和管弦系分到一个大组里,大家都穿着迷彩服,戴着钢盔,像是克隆人。
踢了一上午的正步,在腰没断以前,我们又接到了下午要练枪打靶的通知。男同学一个劲地在喊,好像马上就能手刃仇人似的。给我们用的都是老枪,后坐力大得能把持枪人活活戳死。
趴在被烈日蹂躏了大半天的草地上的感觉实在是难受,远处的靶心像在飘忽着,我凭感觉打了第一枪。
“脱靶。”教官唯恐整个山野都听不见似的在喊着。
“三点一线!”教官夸张的声音已经撕裂。
我带着仇恨法西斯的感觉又开了一枪,下巴被金属硌得火辣辣疼。
“脱靶。”教官再次高喊着。
操他妈,你不喊能死我看。每人只有三枪机会,三枪脱靶说明什么?我笨?不,只能说明我是个讨厌暴力的人。
靶心忽然定在一点不动了(当然,本来人家就没动,是我的眼神一直在漂移)。然后焦距慢慢拉近,我看清楚了靶子上的一切,像是沙特尔圣母大教堂里的螺形迷宫。然后,不知道从哪冒出一支大笔,开始在迷宫上作画。
构图的思路很巧妙,开始后很长一段时间你完全不知道它在干什么。最后一笔结束时,那只笔被折断了,扔在靶子的下面。画面上是张人脸,一个年轻人的脸,一个年轻的男生的脸,下巴有点长,眼睛好像一大一小,长发披肩,这种艺术家风格显然不适合他。
“张硕!居然是张硕的肖像画!”我屏住呼吸,几乎是连想都没想的就扣动了扳机。
教官这次没有喊脱靶,估计是打中了吧。教官跑到靶子旁,仔细端详着我的迷宫。然后,隔着很远的距离,我也能看到他伸出的大拇指。
晚饭我吃得特别香,两碗米饭几乎可以记录在我的笔记本里。
篝火晚会上,声乐系的同学又开始唱起《喀秋莎》,因为教官就会跟着唱这一首。我又觉得这曲子很好听了,很是振奋人心。
第二天拉练行军开始了,说的好听是拉练,其实就是在不出格的范围内游山玩水。我惊异地发现身边开始有一对一对的了,这种以前没有经历过的集体生活让大家迅速熟悉,在荒郊野外,每个人都像擦了费洛蒙香水,男生们不再计较女生裸妆时的尴尬,女生也不再讨厌男生偶尔说出的下流话,整个行军队伍的气场异常糜烂,浩浩荡荡的像在去集体结婚一样。我终于明白了军训的真正含义,了解彼此。
在下山的路上,男生们恶狗一样采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力气大的仿佛要把整个山坡连根拔起。
“喂,你最近怎么了,见我总躲着。”夏岚鬼影一样走到我身边,拍我肩膀说。她总喜欢拍别人肩膀。
“我没躲啊,一直比较忙吧。”我随手拔了些长得很高的野草,眼睛还是没有看着她。
“好吧,人家都是采野花,你怎么拔草啊?”
“你喜欢那些野花吗?”
“还行吧,看是谁送的了?”
“送你的人没来吧。”
“说什么呢?你指的谁?”
“没谁,我随口说的。”
“别掩饰,你撒谎的时候全世界都知道。”我没说话,频率更快地拔着路边的野草。
“别拔那么快,小心你的手……”她的话没说完,我就被一种叶子是锯齿一样的植物给划伤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杠子出现在右手手心。
“看,我说什么来着,过来!”我站着没动,也没觉得怎么疼。血慢慢流了出来,相反的,我觉得体内的压力也在慢慢释放,快要浮出水面的感觉。
“跟我过来,快!”夏岚拉着我的左手,往身后的一个方向走去。
在一个水潭前,我们停下了。夏岚拿出背包里的纸巾,沾着水,慢慢清洁着我的伤口。擦干净水后,她又拿出碘酒,一点一点地帮我消毒。
第7节:银的世界(6)
“疼吗?”夏岚的声音很小。
“不疼。”我皱着眉。
“一看就知道你是个从小被惯坏的公子哥,你的手好嫩啊。我还没见过男孩子长这样的手。”我赶忙把手抽了回来。
“干吗,看看都不行啊?还没消完毒呢,伸过来!”我老实听从着夏岚的命令。不管是我愿意的还是不愿意的,我都愿意了。
“走得很累,我们在这坐一会儿吧。”夏岚把背包扔在地上,在水潭边洗了一把脸。
“你怎么知道这有水的?”我也放下背包,坐在潮乎乎的地上。
“上山的时候,我和几个女同学找没人的地方上厕所,无意中发现的。女孩子就是不方便,哪像你们男生,想在哪尿就在哪尿。”
“你们不会往水里撒吧。”夏岚捶了我一拳。
“下辈子我也要当个男生。”
“为什么?”
“因为可以站着撒尿啊。想想就爽。”
“就只因为这个?”
“男生很聪明啊,有才华。”
“篮球打得也好吧。”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打篮球的?对了,你会打篮球吗?”
“会一点。”
“哦,那打得好吗?”
“不好,我怕伤着手。”
“哦,对,还是你的手重要些。弹钢琴的真的麻烦啊,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跟你说啊,有次我和一个女孩打架,结果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了,大腿骨折了。那时候马上就要艺考了,于是我就打着石膏练琴,”
“真厉害。”
“这有什么,还能提高我的稳定性呢。”
“那你很会打架吗?”
“会打架,什么意思?”
“就是能打嘛。”
“看!”夏岚说着,把自己的半截袖子撸了上去,然后做了个正面展示二头肌的动作。纤细的胳膊被太阳晒得发红,在她一再努力下,终于鼓起了一丁点小肉,“你试试,硬吧!”
我用食指摸了摸,“好像还真有一点。”
“已经很强了好不,我们宿舍我力气最大!谁欺负你告诉姐姐,我收拾他!”
按照日期来说,夏天已经算过去了,但山上的温度还是那么高,好在我们躺在水边,偶尔的凉风迅速吹过身体,每一个发热的毛孔都会为之一振。我们漫无边际地聊着,其实主要是她在说,我在听。
我喜欢听她的声音,像银铃一样。她一直在笑,真是个爱笑的女孩,世间的一切烦恼仿佛都不存在。我努力地想在她脸上寻找那天在食堂她对着张硕时的笑容,我找了很久。我甚至尝试着说些我并不擅长的笑话,她也笑了。但不是那种,不是那种像是在欣赏什么美好事物的那种笑容。
如果我是张硕就好了,我低级地这样想。我甚至可以接受变成他那种野人般的身材,变成他那张被我用枪打中的脸。
“刘云,我们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我点点头,揉揉已经麻了一半的屁股。
等我们回到我被割伤的地方时,天色已经晚了。我们没有这样的经验,在野山上 ;没有黄昏,白天和黑夜的交替好像就是拉上窗帘那么简单。
夏岚按照自己模糊的记忆带着我谨慎地走着。等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夏岚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刘云,我们好像迷路了。”
“是吗?”我疑惑地看着她。
“嗯,我确定我们迷路了。怎么你看着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着急?如果有鞭炮的话,我甚至想放它一万响来庆祝。真喜欢迷路,尤其跟心爱的人一起。
“着急也没用,这样吧,我们回到水边,生堆火。不要到处乱跑。这样的话,大部队应该会找到我们。”夏岚点点头。
山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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