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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声:“导演,我回去了。”就走了出来。
天色有点黯淡,地面正恢复自然的清凉,我清醒了许多。
远处又传来Roamer乐队“别的那呦呦,别的那呦呦,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的歌声,来来回回地唱,想必也是国庆上的节目吧。我已经厌倦了。
绕过红色塑胶跑道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我看到陆楚蓝一个人在操场上打篮球,奔跑、跳跃、上篮,动作潇洒利落得几近疯狂。陆楚蓝是篮球队队长,曾是宇宙翔生前最好的朋友。
我走向前,陆楚篮一个投篮不进,球碰在框架上,滚落到我脚边。
“文乐,你来了?”陆楚蓝一见到我,便露出哀伤的表情。
我坐到篮球架下,问:“你怎么一个人打球呢?”
“是啊,现在我只好一个人打球了。”他也走过来坐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无端端地触到痛处,我怎么能忘了往日的现在都是宇宙翔和他一同打篮球的。
“至今我还记得那天他去参加联谊赛之前充满自信的笑容。那种必胜的信念感染了整支球队,作为队长的我真的自叹不如。”陆楚篮漫无目的地凝视着远方,语气缓慢而沉重,“每一场比赛,他总能以那样的决心鼓舞人。无论对手多么强大,我们始终是一支最有凝聚力的队伍。他惊人的意志默默地告诉我们,不到最后一刻就永不放弃。”
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
“我永远无法忘记是他的存在让一支快要死去的球队复苏并重新充满斗志。”陆楚蓝站起来,捡起球狠狠地朝对面的篮框扔去。
宇宙翔。
如果生与死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就请你再从那个世界里跨回来吧,回到我们中间。谁愿意隔着生命细数昨日,谁言情至深处生死便可无怨尤。疏星寥落,我在这里祈祷,还会有人与我遥相呼应吗?
宇宙翔的笑容浮现在我眼前。他的阳光般的笑脸,一直、一直浮现在我眼前,挥之不去,让我痛彻心肺。
今晚,又是一个不眠的夜。
第二部分 寂静的宇宙翔 第4节:我的恋曲
可可也是很通人性的。这几天它一改以往的活跃,不吃不喝,也不多动,整日趴在沙滩上,闭着眼,对任何声响都漠不关心。有时甚至把四肢藏进硬壳里,半天不出来,我见不到它均匀的呼吸。它在悼念宇宙翔么,还是为我的几日忽略而耿耿于怀?
前天洛杨兴致勃勃地来找我,说为《罗马假日》新写了一段音乐,想作为演出时的主题曲,便叫我来填词。那是一首节奏舒缓而略带忧伤的歌,编曲有些复杂,几乎没有完全重复的旋律。头不痛了,我便在写字台前坐了整整一下午,一边写一边回忆剧情里精彩的片段,但怎么样都没法押韵。我有点火,爬到床上看窗外的风光被细雨淋湿,松弛的泥土变得柔软而浓重,不知不觉,笔下竟溜出这样一段文字:
那天清晨/你向我走来/初起的阳光/是你的笑颜/你对我诉说/要去海边/寻找琉璃沙/留住永远/你的话语犹在耳边/为何你却消逝不见/我独自过着没有你的夏天/像蝴蝶活在没有花的季节/琉璃沙里掩藏着什么/从前的约定从前的诺言/琉璃沙里掩藏着什么/点点滴滴全是我的心愿
歌的名字叫《琉璃沙》。
我不免有点惆怅,为什么总是经意不经意地怀念起那段已故的岁月呢。
我拿着歌词去戏剧社。
今天我们是排安妮公主逃出使馆,和乔初次相遇的那一幕。
我侧躺在一个堆满乱七八糟的货物的街角里。
“我想你最好坐起来,你太年轻,警察会逮捕你的。”演乔的沙暮在一边推我。
我迷迷糊糊地念叨着:“哦,2点15分回来换装……2点45分……”
“你知道,掌握不了酒量的人不该喝酒的。”乔的口气里略带埋怨。
我发现沙暮其实很会演戏,不论眼神、举止、语气都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艺频说他只是暂时从别的剧组里调过来的,但感觉竟像科班出身,许是如周迅一般,天生的演员。
“‘哪怕我已死去、被埋葬,尘土之下的心也会为听到你的声音而欢悦’”我微微睁开眼,看到沙暮英俊的脸庞,“……你知道这首诗吗?”
乔说:“你知道什么。你博学,饱读诗书,穿着高贵,却睡卧在市街上。你能否解释一下呢?”
“这世界需要的是美丽和高尚回到年轻一代的灵魂之中……”
“文乐,”艺频在台下叫道,“语速太快,你别忘记这时安妮喝醉酒了,吐字哪能那么清楚?”
和沙暮演戏,不对的永远是我。
“你们休息一下吧,”艺频回头冲着大伙道,“大家休息一下吧。”
我坐在舞台边上,双脚任意地垂着。沙暮走下台,坐在观众席上。司司南奇如影随形,守在他身边。艺频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煞有气势地往嘴里灌去,举手投足都充满了职业导演的风范。林百茜还是淑女模样,用馨香的纸巾轻轻擦拭着粉脸上的汗珠,卓彬在一旁巧笑倩兮。
“要是这次演出顺利,我们就好好庆祝一下。”艺频笑盈盈地说。
“导演,我们要出境旅游。”卓彬毫不客气地说。
“出境?”林百茜问,“你想去哪儿?”
卓彬道:“去埃及看金字塔。”
“那还不如去法国看埃菲尔铁塔呢,”艺频发话了,“文乐,你呢?”
宇宙翔的脸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想去大漠。”我说。
众人好奇地盯着我。是的,我想去大漠,我想去寻找宇宙翔所说的那种奇异的沙子。除了我,还会有谁去实现那没有兑现的如烟轻逝的承诺,即使它根本只是一句玩笑。
“你想来我们戈壁国旅行吗?”司司南奇打破了沉默,“国王一定会好好款待你的。”
众人又好奇地盯着司司南奇。
寂静的剧场里,忽然响起一阵优美的旋律。洛杨坐在高高的长腿凳子上弹吉它,闭着眼边弹边唱:“那天清晨,你向我走来,初起的阳光,是你的笑颜。你对我诉说,要去海边,寻找琉璃沙,留住永远……”
我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
“……你的话语犹在耳边,为何你却消逝不见。我独自过着没有你的夏天,像蝴蝶活在没有花的季节……”
虽然洛杨的才能早就众所周知,但我仍然讶异于他驾驭节奏的能力,轻重缓急,每个音符都切中要害,把整首歌的感觉拿捏得不差分毫。每个人都沉浸在他变幻莫测的吉它声中和清澈而富有灵气的嗓音里。洛杨简直是音乐天才。
“……琉璃沙里掩藏着什么,从前的约定从前的诺言。琉璃沙里掩藏着什么,点点滴滴全是我的心愿,点点滴滴全是我的心愿,啊,点点滴滴全是我的心愿……”
吉它回到前奏时的旋律,慢慢地在大家一片掌声里停止了。
“洛杨,你太棒了,这首歌如果拿到Roamer乐队去参加市里的比赛,准得冠军。”
“是啊,你应该去念音乐学院,呆在我们戏剧社,实在太辱没你了。”
“以后你要是成了歌星,可别拒我们于千里之外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地纷纷夸耀,赞不绝口。
“这首曲子不是为《罗马假日》而写的吗?”林百茜打破一片赞美。
“好像是啊,洛杨,”卓彬接口说,“你填的词么?”
洛杨犹豫了片刻,道:“文乐填的。”
“这太离谱了吧,导演,跟《罗马假日》的内容根本风马牛不相及。”林百茜总能在关键时刻强而有力地抓住权威。
艺频看着我,有些小心翼翼地说:“的确如此啊。”
“可我觉得这篇歌词真的很适合这首曲子。”洛杨有些为难。
林百茜故意看着我,高声说:“写得再好也是徒劳。为了我们的演出,歌词必须重写。对吗,司司南奇?”多么冠冕堂皇的话。我知道她是记恨于选角的事才如此积极的针对我。
“对啊……只是……太可惜了。”司司南奇叹惋地说。
林百茜继续联系群众的力量:“沙暮,你说呢?”
沙暮不作声,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前方,一副事不关己的傲慢神情。
“沙暮,你说呀!”林百茜催道。
沙暮瞥了她一眼,接着看看卓彬,看看洛杨,再看看艺频,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之后,他一拧眉,不屑地吐出一句话:“我不懂音乐。”
气死我了。这通俗的流行音乐还有什么懂不懂的,他分明是冷眼旁观,分明是怕事、怕得罪人,恩,见风驶舵、明哲保身、窝囊、没出息、又犯神经。
林百茜看他模棱两可,显然有点失望,便叫了声:“导演。”
“好吧,”艺频终于说,“歌词重写。”她看了我一眼,补充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要抢时间。”伸手从洛杨手里拿过歌词,递到我面前,“重写一遍,好吗?”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我,空气如死了一般,分明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你另请高明吧。”我跳下舞台,径自走了出去。
我是不是真的再也找不到任何方式来纪念宇宙翔了?宇宙翔走了,是否我在人间也没有位置?唯一的最了解我、最明白我的人走了,留下我空洞的躯体毫无生命可言。甚至,在这样一场重大的不幸之中,居然找不到责任所在。这便是宿命么?只因他太优秀了,太重要了,太幸运了,所以死神说“我必须收回他,那样才不失公平”,所以宇宙翔就暗暗地跟着走了,江山太平,仅此而已。那么,又为什么要留下我,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厮守往昔,酿回忆之苦酒,见叶落成冢却无计留春。毕竟,先走的那个才会比较幸福。
暮色渐渐降临了。我又来到了安曼乐园。我坐在过去和宇宙翔常坐的长椅上。
夜还未深,安曼乐园依然冷清。
长椅的靠背上刻着詹姆斯。亨利。利。亨特的一首诗:
Jennykissdmewhenwemet;jumpingfromthechairshesatin;
Time;youthief;wholovetogetsweetsintoyourlist;putthatin!
SayI’mweary;sayI’msad;saythathealthandwealthhavemissdme;sayI’mgrowingold;butadd;Jennykissdme。(我们见面时珍妮吻了我,她跳出了坐椅迎过来;时间啊,你这窃贼就爱作美事的记录,也记下那事来!说我疲倦,说我沉郁,说健康和财富遗漏了我,说我衰老,但要加一句:珍妮吻了我。)
我用手轻轻抚过那清晰的刻痕,享受不到月光的明亮,深得仿佛要烙到一个人的心里去。那必定也是一个故事,不知在抚今追昔之时之还会不会有人触景伤怀呢?
我捂住脸,不想让人看见一双泪眼迷蒙。可我掩饰不了内心的无助。
“文乐。”一个声音在唤。
我从指缝间望去,沙暮站在喷泉边,染着霓虹的色彩的细水珠溅在他漂亮的金发上。
“你怎么来啦?”我没好气地说,心里还惦记着歌词的事。
“随便逛逛。”他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准备坐下。
“哼。”我倏地一下起立,大步流星地走了。
沙暮紧跟上来,口气硬硬地说:“你去哪儿?”
我去哪儿?去看露天电影,去坐旋转木马,去乘快艇,或者回学校,总之,我去哪儿不归他管。我不理他,只顾胡乱游走。沙暮跟在我身边。
我要踏遍乐园的每一处角落,在她还未沸腾以前。这传说中的天堂,我的城堡,我从不曾遗漏过一个风景。如今我却容不下她的热闹,她也收留不了我的寂寞。真正的寂寞并非在孤独中寂寞,而是在热闹的世界中惊觉只有我在寂寞。这梦里的城堡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将恒星作浮光,流星作掠影,天地间的繁华只成了她哗众取宠的点缀。而我在这一片金壁辉煌之中仍旧暗淡无光。
“文乐,你看。”沙暮忽然指着高高的静止的摩天轮,“我们坐摩天轮吧。”他饶有兴趣地说。
摩天轮里有稀疏的人影,静静等候着客满转动。我抬头望着它直入云霄的顶端,一阵胆战心惊。我怕高。何况我已经尝受了精神上的毫无依附的感觉,这还不够么?
“我有恐高症。”我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就走。
“如果掉下去,”背后传来沙暮的喊声,“我会带着你飞的——”
我是那样地诧异,止住脚步,感到身体沉重得不能动弹。我诧异,因为宇宙翔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