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宝笙早听出她越说越上来了。她就由着她说,却早偷出那只手来,拧她挽住自己的这只手臂。史宣文觉得了,便装做不知道,咬紧牙,越拧越说,伍室里就越说越拧。史宣文哪里在乎她。两个人一着急,不觉脚底下都走快了。
说到这里,伍宝笙都快气死了,她倒索性松了手。大大方方地说:〃说罢,说罢!我着急得很呢!说,你想提个什么人?〃
史宣文如果存心开她的玩笑,岂有不防备她这么一着的道理?她便把头一偏,看了她:〃谁知道这孩子是真心呢?还是假意呢!是假罢,白叫她哄了人家好名字去!是真心呢,如果不说,又平白招惹了这边一场。人家女孩儿身份焉有追着来问的道理!那岂不要委曲可怜了她!倒叫我这个作中间人的为难了!〃
她们已经走上了公路,来往同学多起来了。伍宝笙就说:〃好了,你也欺负得我够了。留着点以后慢慢气我用罢。让你搅了这一场,我饿了起来,你怎么请我吃一顿好饭?〃
〃哟!〃史宣文说:〃才说她会揣摸人心意,招呼人,这就顺手敲了竹杠了!罢,罢!老姐姐从重庆来,还有点盘缠钱剩下,请请这小妹妹罢。〃
伍宝笙听了便笑一笑,怪得意地,不说话。两个人回到伍宝笙屋里,梳洗一下,伍宝笙不想换衣服,只把褶儿拉拉平,拂去了两人鞋上的土,就又出来。一路走进城墙缺口,往城中心走。
〃咱们还到昨天吃过的东月楼去,〃史宣文说:〃那里酱鸡腿好吃,昨天是客,不好意思再要,今天咱们姐儿俩尽个兴!〃
〃别说得人馋了!要走快走!越是人家说饿呢,越能想出话来说!〃伍宝笙说着便挽了她走。
〃我可不是正想着问你呢!〃史宣文被她拖了个跄踉:〃只听过有人生气气跑了的。像你这个越气越饿的倒没见过!我看我在山上说的话,有点眉目!要不怎么瞅着你笑得那么好,兴致也高了!真是的!这些女孩子们再休想有心事瞒人,什么都从眼珠儿里告诉人了!偏偏这一位连肚子都不争气!不怕你不说,日子长了,还怕我看不出来!〃
真是,史宣文岂是怕人多了,便不开玩笑的?现在是在大街上了呢,弄得伍宝笙那股神情,引逗得街上走路的人都停下来看她!她们一路说着便去东月楼吃了饭。姐儿俩个又到光华街水果市上买了些梨,拿着梨顺步走下去,转上武成路,出了小西门,想顺了环城公路走回去。史宣文看见小西门外篆塘一带停着许多马车,她就站下来看,说:〃这些马车去年我走时还没有呢,怎么就这么多起来了?〃
〃还不是因为昆明添了人又加上警报多,人家全疏散到城外这一带去了,来来回回,都用得着他。〃伍宝笙说。
赶马车的看见她俩站住,就一哄围上来兜生意,她俩个弄得抽身不得。史宣文说:〃要不就这么着,你下午也玩玩算了。累了一大早的!咱俩去大观楼坐坐?〃
〃也好。〃伍宝笙也觉得有这么一天轻松一下,竟是多久未有的事。〃我也没坐过这些汽车轮子的小马车呢!〃说着两个人捡了一辆干净的坐上,这才如出重围,冲了一条路出来。
快到大观楼时,便看见村庄中那些难侨同疏散的人家了。他们的服饰显然不是属于这农村的,可是他们正是住在那里。在门口喂鸡,河畔洗衣服。
伍宝笙指着给史宣文看了说:〃看看他们现在居家过日子的情形,心上好过得多了。这场战事打得真是凶恶,他们来的时候个个儿全有病。我不知道给他们多少人验过血,十个有九个害恶性疟疾。他们算是熬到了昆明的,路上还不晓得倒着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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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节:未央歌(144)
〃哎呀!〃史宣文叹口气喊着说:〃你看了这情形好过些了?我正奇怪呢!原来你们在这里看过更可怕的!我方才想如果叫重庆的人也来看看,才好教他们想着是在战时呢!只现在这情形看他们离乡背井的,已经够叫人难过了。〃
说着两个人沉默下来。等了一会儿史宣文问:〃可是我想起来,快放暑假那一阵是不是昆明乱得很?我们在重庆都看见坐飞机逃难来了的人,街上漂亮的小汽车也忽然多起来了,满城接着喇叭飞跑,全是〃国滇〃字样。〃
〃所以我们这儿才清静两天了呢!〃伍宝笙叹一口气说:〃我们这个拉丁区到底是不同的,以不变应万变。从前,其实又才多久!城里暴发户似地繁华了起来,开了一街不三不四的小西餐馆时,我们吃我们的米线大王,现在仰光客都哭丧着脸了,我们还是吃我们的米线大王。你知道,当初那些小汽车也不大开过翠湖玉龙堆这一边来的。所以我们倒也没大觉得昆明是不是真乱了一阵子。左不是另外一帮人的事,我倒希望他们多跑几个,腾出房子给华侨住。我们一暑假和他们在一起,感情太接近了。〃
〃你这一说我倒又想起来了,〃史宣文说:〃你那两个弟弟和桑荫宅从军到缅甸去的,有了消息没有?〃
〃他们许多日子没有信了。〃伍宝笙说:〃可是最近听说好一点,他们的总部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了,不过在哪里,不能宣布,也许就是没有信的原因了。我心上一直觉得他们不会有恶运,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反正觉得年青,又心眼儿好,活活泼泼地,令人想不起有什么不幸会到他们头上似的。说到这里,更有一件痛快事,就在你来的前两天才知道。你记得凌希慧的叔父曾替她定亲那件事罢。凌希慧躲到缅甸作随军记者去了,这次撤退回来,叔父原谅了她,许她不再提这件事,近来微微听见说那位几乎把她娶到手的先生,大大地在这次战事里赔了本。似乎是他在太平洋战事初起,新加坡吃紧的时候,一眼看定了有利可图,东西拼凑,加上自己所有,下一孤注去了一趟仰光,想赚它一笔大钱。没想到战局大变,他的车子当然派做军用。他的货也就进不来了。一倒竟倒到底,起先还瞒着,现在渐渐瞒不住了。他们仿佛是命运之神掷着玩儿的骰子,在个盘子里滴溜溜地转,又仿佛是文人笔下的配角,随手起用,随手放倒。这变化之奇突,简直可怕。他们这种作了一场春梦的人,此刻昆明市里不知道有多多少少。他们起来得也太快,倒得也真彻底。你不见这两天小报上净跟他们开玩笑么?昨天还在大酒楼连夜请客呢,回家去,桌上一封急电,他就是个大债务人,要下乡躲债去了。过几天再见他时,口袋中连买一包香烟的钱也没有了。〃
〃对了,那个宋捷军怎么样了?〃史宣文打断了她的话头。
〃宋捷军据说也完了。〃伍宝笙说。〃他娶了个缅甸太太你听说罢?〃
〃我怎么不知道!瞧你这记性儿!〃
〃跟人跑了!〃她也笑了,便接着说:〃这个你没想到罢!当初谁也没想到。还仿佛听说他俩怪不错的。谁知道一逃难,把那位太太从前的一个情人给冲了来,就像涨潮时顺水飘来那样,两个人一见面,没几天,便把她带走了。她到底过不惯中国生活,并且她始终不学中国话。〃
〃那么,宋捷军呢?〃史宣文听了热闹,偏了身子坐过来问。
〃宋捷军也妙。他连找都不找。他的生意做得反还稳当。也是运气好,趁势收摊,虽说不多,到底剩了点钱,跟着就带了他的那个小喽罗,邝晋元坐飞机到重庆去混事情去了。你说的昆明逃难容里,还该算上他们一份儿呢!这家伙将来还不知道要做出些什么事来!冯新衔,余孟勤还常接他信。余孟勤不大理他,我还劝过,说开除离校的同学的教育责任我们再不管,他们更危险于在校中不好好念书了,听说最近他也给他写信了。〃
〃那么宋捷军运气比那一位倒好得多了。人财到底不曾两空。〃史宣文笑笑说:〃还给他剩了一样儿!〃
〃学校里可不就是这么说吗!〃伍宝笙说:〃他们做生意还不是跟赌博一样?所以小童他们说他是情场失意了,赌场才保住了本。不过像他这样好运气的所谓新兴商人……这是朱石樵给起的名字,是绝无仅有的了。他们多半是顾前不顾后的,又是光看枝叶儿大,地底下是没有根基的,就和他们买卖的门面
一样,木条子钉一钉,涂了洋灰,划上线充石头,门口汽车多跑两趟就震得一片片儿地往下掉。这时看出凌希慧她们家那种老字号的根底了。人家当初也没赚份外的钱,依旧是老规矩,作批发生意。此刻一丝儿也没撼动他的!那位先生若娶了凌希慧去,说不定倒救了他一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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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节:未央歌(145)
〃那也不一定。〃史宣文说:〃也许把凌家本钱一块儿给送进去了呢!你也别说得高兴了,就不讲道理。新兴商人也有真在这一下子捞着了大鱼的。凌家铺子以后货物来源断了,生意岂不是也不免冷落?〃
伍宝笙想想自己那份打抱不平的腔调也笑了。说着这三里多路的大观路早已走完。她们便在大观楼石牌坊前下了马车。
她俩顺了牌坊底下的大路一直走进去到了湖畔,便坐在大观楼前栏杆上看湖里来往的帆船。史宣文忽然笑了起来,对伍宝笙说:〃你说可笑么,在重庆有一回几个同事,也都是助教讲师之类在一起闲谈,谈到楹联,对子,就有那么一位先生冲着我说:〃史小姐,你从昆明来,昆明大观楼那李冉翁的长联,当然见过啦,你听我背背看。〃于是也不等我说话,自己就:〃五百里滇池……〃背下去了。在下联一起首就错了几个字。后几句上,看他简直敲头磕脑地受罪。好容易挨完了,还自己说难得。弄得我倒不好改他了。你说我当时难办不难办!〃两个人笑着转过身来看楹联。
〃当然啦,这不是逞能逞到背诗的祖宗这儿来了!〃伍宝笙看了一会儿又笑着说:〃到底可怜你一个出门在外的,这个本事没有人知道。话又说回来了。你到底喜欢那边不喜欢?看你信上一阵说好,一阵说坏的。〃
〃我觉得念书是要多走几个学校的,我也赞成你去走走。否则老圈在一个地方,新血液便得不到了。我们那里高明的教授也很多。学生也有的是有天才的。不过空气总是不同。你既然用喜欢不喜欢这个字眼儿,我也就凭感情说,走遍天下,还是家里好。这种没来由的偏心谁也不免的。我也不赞成个个学校都像咱们这儿,应该各人抱定各人作风,传统,才有他的个性,才有比较也才彼此有好处。这回我来的时候,一年同事,同学,也怪不舍的。我们也聚会了几次,说好常常通信,讨论个问题什么的。所谓〃各呈材而切磋〃就是这个了。〃
〃这么看来,你很舍不得那边呢!〃伍宝笙笑了说:〃人这种动物真是难缠得很!怎么也难对付得好。幸亏我们研究生物不管人的这颗心。否则头痛死了!〃
〃有人单管这颗心,不是吗!〃史宣文马上接口说:〃我就一点也不觉头痛。走的时候,舍不下这边,回来了,又舍不下那边,一点也不奇怪。就说那位背诗的老先生罢,人真是好得透了顶。五十多岁,女儿都跟咱们这么大了,还这么天真呢!这些事我想想都有趣。你在我跟前也留点神,你看我不把你们这些小丫头子的心事瞧个透透的!〃说着抓过伍宝笙的手臂来轻轻地掐了她一下。
伍宝笙就说:〃所以我早知道啦,从来没敢在老姐姐面前捣半次鬼,明知道捣鬼也没有用呀!〃说着就都开怀地笑了。
她两个一路闲谈,又到园中各处走走,自己不觉也热出一身汗来,所以也不去划船,只站在岸上看了一阵,天色已经晚了。午饭吃得饱,不忙吃晚饭,就慢慢走了回来,晚风吹着,一天都是好云霞,觉得舒适得很。日落之后她们也走进了大西门。在文林街随便吃了点甜食当了晚饭后,伍宝笙把史宣文送到南院门口,史宣文说:〃既然走到这儿了,到赵先生屋里来一块儿谈谈岂不甚好。〃伍宝笙闲散了一下午,也轻松松地想再多玩会儿。就又一路谈着进了南院。
她俩走到赵异祥舍监门口,见门开着。赵先生在书桌灯底下整理些旧信件,椅子旁边放了一个纸字篓,已经满了。她们就在开着的门扇上轻轻敲了两下。赵先生用手在眼睛前遮了灯光向这边望望,就招呼她们进来,说:〃你们俩个到哪儿去了,一玩就是一天!这儿学校里仿佛是全体同学在找你们!女孩子们都快把我的门敲破了!自从吃过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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