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班上一切正常,我忐忑不安的心总算是稍稍恢复了平静。我借故从墨骏班上走过,他正手支着脑袋看窗外的水杉。仅仅是看到他一个后脑勺,我的心就已经安定许多。我走过长廊,绕到学校报栏里去看报纸。小镇简陋,只有邮局一处卖报纸地方,报纸的种类也寥寥无几。我的眼睛略过黑色的大标题,尽管我还兼任着一个政治课代表,但我依然对政治提不起兴趣。
“我没事。”边上多了个身影。
“我知道了。”我心不在焉地看娱乐新闻。那一年,谢霆锋刚崭露头角不久;媒体大肆渲染他的酷和叛逆,我却觉得他的笑容如婴孩般纯真。
“看完报纸就早点回教室吧,今天太阳太大了。”
“那你自己小心点。”我咬住下唇,匆匆点了点头。他眼睛继续盯着报纸,淡淡的“嗯”了一声。
我心平气和下来,政治老师的喋喋不休也不再那般惹人心烦意乱。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老师在台上声嘶力竭的上课,同学们在下面昏昏欲睡。不怪我们啊,谁让夏日炎炎正好眠。
放学铃声一响,大家的脚趾头就开始蠢蠢欲动。可恶的老师竟然最后一堂课还尽心尽责的拖堂。书包已经收好的同学无奈地盯着黑板前,老师的嘴巴一张一歙。还好,还没有谁舍身取义,往老师的嘴巴里扔粉笔。
陆西站在操场上的单杠旁,夕阳给他剪出了一道明亮的剪影。我看他微微泛红的脸,不由嗔怒,你傻啊,非得站在太阳底下晒。有小学认识的同学经过,欣喜地喊,陆西,你回来啦。他点点头,昨天晚上刚到的。男生男生跑过来邀请,有空一起出去玩啊。他笑着应允。陆西的人缘一贯不错。
“满乖的,穿得够招摇。”我半真半假的夸奖他的装扮。他好笑的接过我的书包,你的指示,我岂敢不遵从。
“书包怎么这么重?”陆西把包搭到肩头,疑惑的皱眉。
“这还叫重,我还是分三批往家里运的。”我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他,“不行了吧,外强中干。”
“三批?!你哪来那么多书。”
“不是书,是练习册。”我悻悻,“才初一就这么多练习册,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作业很多吗?”他忽然停下脚步,静静的看我的脸,“你瘦了很多。”
我一瞬间仲怔,然后淡淡的微笑:“我这叫窜个子好不好。——而且,”我用手戳戳他的肋条,“瘦得跟排骨一样的人说别人瘦难道就不会觉得心虚?”
“我有肌肉的,不是皮包骨头!”陆西连忙澄清自己并非弱不禁风。
“鸡肉?在哪里?昨天晚上的小鸡炖蘑菇貌似我没给你下手的机会。”我手指上举,弹弹他的上臂,“这里吗,什么时候吃的鸡肉?我要亲自验收。”
他啼笑皆非,小小声的劝说,别闹了,麦麦。
“不行,眼见为实,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再自吹自擂。”我胡搅蛮缠上了,快到校门口了。我的心“扑通扑通”的直跳。
“好了,听话,回去再看好不好。”陆西小脸涨得通红,连耳朵都成了鸡血石的颜色。
“不成,我就要现在看。”我拗劲上来了,谁都犟不过我。
陆西东张西望了一下,无可奈何的开始撸袖子,表情比狼牙山五壮士还悲壮。
“看好了没有?”陆家小美男一向惜肉如金,迫不及待的要把裸露的胳膊藏回深闺。
我点点头。我承认,我有点失望,因为我没有看到桥北。
我看着满脸不自在的陆西,觉得自己实在是被逼得无以复加。我在做什么,拿陆西当道具使用吗?麦爻,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虚伪。倘若是陆西也同样这般待你,你心里会怎么想。
想到这一层,我嗫嚅的开口,陆西,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
“没关系。”他有点诧异,微微一笑。
看着他的笑脸我更加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狠狠心,铁公鸡拔毛,我请你去吃冰。
他迟疑的一摸口袋,糟糕,我出门换衣服的时候没把钱包带出来。
我羞愤交加,你难道没有听见吗,是我请你吃冰。
他无辜的笑,不好意思,我习惯了你请客,我付帐。
第15章
一直到了补课结束的前一天晚上,桥北才出现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我正跟陆西一路走一路连笔带划地说着老师的糗事。手挥舞到半空中的时候,我看见了桥北略有些苍白的脸。我当时只是直觉他哪里不对,但想到这下他应该死心了,心里如释重负,竟然没有留心他究竟是哪里不对劲。等到我有空好好思索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久到我只能头脑中隐约形成一个念头,乡镇派出所和联防队的人下手到底有多狠。
对,他们是会搞刑讯逼供的。我记得我初中时,毗邻的镇子因为联防队员拷打死一个身陷医疗纠纷的护士而导致了一场涉及面颇广的示威游行活动。当然,最后这件事被和谐的解决掉了。喧嚣一时的案件在时间的尘埃下渐渐埋藏到了记忆的下层,直至被完全湮没。
我洗澡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口袋里多了一张纸条。我认得是墨骏的字迹,龙飞凤舞的大字:什么都不知道,千万别多事。我脑子有点懵,急忙跑到堂屋去准备打电话。电击火石一般,我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个电话机在爸妈的房间里。我怔怔地在庭院里站了片刻,扭身跑到了陆家。奶奶在走廊上的竹床上挥着蒲扇乘凉。看到我,她喊,麦麦,什么事这么急,别跑了一身的汗。我支支吾吾,有道题要问陆西。
陆西正在灯下练习毛笔字,看见我,他一笑,有点疑惑,怎么跑成这样。说着,就要给我拿冰镇西瓜去。
“陆西,你别忙。”我拍了拍胸口顺气,“我问你,你房间里的电话爷爷奶奶会不会偷听?”
“怎么,叔叔阿姨偷听你电话?”他面色有些凝重,“你可以跟他们好好谈谈,叔叔阿姨都是开明的家长,肯定不会这么不讲理的。”
“不知道,我只是得确保电话不被偷听到。”我可没有真凭实据,说不定就是杯弓蛇影、做贼心虚。
“你的通话私密可以得到保障是不?那就行了,借你的私密打一个电话。”我目标直奔向电话机。拿起话筒拨了三个键的时候,我惊异地发现,陆西一点动身的意思也没有。
“你放心,普通号码,而且就在本镇,绝对不是国际长途。”也不想想,我能打的最长的长途就是外婆家,撑死了就是临镇,还在市话范围内。
“什么电话,我不能听吗?”陆西微笑。
“不能!”我脱口而出,觉得自己语气有点重了,连忙改口,“哎呀,你这人没这么肉。姜焱要跟我讲她男朋友的事,你站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噢,难怪不敢让叔叔阿姨听到。”他展颜,“谁啊,我认识吗?”
“不认识。出去,出去。”我不耐烦目送他出去,又追着叮嘱,“帮我把着点风,我妈要知道了肯定不让我跟姜焱玩了。”
有没有人比我更过分?
电话通了,照旧没人接。我想第二天只有半天课,下午我找个机会去墨骏家看看吧。谁都知道他爸长年不着家,他一个人,也不知道现在怎样。(墨骏逃课是家常便饭,所以他从校园里消失几天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我。)
堂屋里响起奶奶的声音,西西, 怎么站在这儿?麦麦不是来找你问题目的么。
“题目已经写好了。没等我讲,她就想起来该怎么做了。我们现在正捉迷藏呢,麦麦要在十分钟把我的练习册藏好,然后我得在二十分钟内找出来。”陆西说的煞有介事。我就知道,这小子,从小比我擅长撒谎。
“麦麦,好了没有?我进来了。”
“好了。你要找不到,明天请我吃冰。”我随手把他一本数学练习册塞到衣服里。具体动作,请参照书店的孔乙己。
“你找吧。”我微笑着做了个邀请的动作,结果刚才书没塞好,从我衣服里掉了下来。
他盯着地的书看了半天,迟疑道,你是想我搜身?
臭流氓!
我毫不犹豫地踢了他一脚,忿忿甩门。他在后面还厚颜无耻地喊,冰,冰,别忘了明天请我吃冰。
第二天有好几个同学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个个欲言又止。我头被晃晕了,直接抓我同桌下手,喂,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同桌忙着抄我利用补课阶段完成的数学暑假作业。被我这种天杀的同学唆使纵容的,他的期末数学卷只拿了56分。初二要分班,所以这次考试座位单人反向顺序全部打乱。我远水救不了他近火。我对此事非常愧疚,他小学时成绩不错的,如果自己踏踏实实的学,绝对不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是我同桌是一宅心仁厚的好孩子,他反过来安慰我,别郁闷,数学老师比你更郁闷。于是,我立刻比数学老师还郁闷。
“不知道你不会找人问啊。个个都这副表情,咦,这可跟你有莫大的关系,你怎么私密都不知道。我憋屈不憋屈啊我。赶紧问。我要求简单明了的讯息。”我派出。
“大姐,你没看我正忙着,再说你叫我找谁问去。大家心知肚明,告诉我就等于告诉你。”我同桌愁眉苦脸。
“找你那两个小美女啊。”
“她们能知道吗?”同桌将信将疑。
“小朋友,看来我平时忘记向你灌输一个理念,那就是,对女人而言,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秘密。去吧,我准你把作业带回家去抄。”
“我还以为你会说帮我把作业带回家去写好呢。”我同桌这家伙最找打的就是热衷顺竿爬。
我眼睛一瞪,抄人作业气势短,我同桌乖乖的出去搜集情报了。小男生回来后面色严肃,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都无法从他嘴巴里撬出半个字来。最后我都使出杀手锏,你要在敢知情不报,我就没收你的参考作业。就这样了,他嘴巴里还始终念叨两个字“没事”。到最后他被逼急了,一张桌子平分了这么久以来,平日一向牙齿天天晒太阳的小男孩居然冲我扯了一嗓子。
“说没事就没事!你能不能听人一句话,不要没事找事。”
我被镇住了。我妈火冒三丈的时候给我的震撼还没这么大呢。他,竟然,冲我吼!
我不置信地眨巴眨巴眼睛,再看看周围。除了目前还在和我同桌暧昧的两个女生貌似崇拜外,其他人都目瞪口呆。
上课铃声刚好响起。
一堂课走神走到爪洼国。我同桌全神贯注地盯着黑板,不管我在底下怎么掐捏扭,他都岿然不动。每个人都告诫我不要轻举妄动,可我能置之不理,当自己是没事人么。老师把我喊起来回答了好几道题目,我知道,她是在变相的提醒我上课不要开小差。我努力集中精神,她的声音还是缥缈如雾。我只好决定放学后再找同桌问个明白。哼,你小子,等着。不说个子丑寅卯来,我今天就赖你们家吃午饭。
后面有人传了张小纸条过来,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下午等我的电话。我诧异的回头看看,每个人都三心二意地做自己的事。但我知道,纸条是从那天拉我去后山的女生的方向传来的。那天以后,她见到我都是绕道走。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我隐约觉得肯定是出大事了。越是这样,我越是想从我同桌那里得到旁观者的消息。偏听则暗,我跟那个女生平常也谈不上有多熟,可她却拼命把我拽过去,可见事件里的人跟她有利害关系。这样,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事情的真相从她嘴里说出来难免会打折扣。
一放学,我身手敏捷的同桌就想溜。早防着这一手呢,我贴身紧跟,不停的嚷嚷,你到底说不说,说不说。可怜我同桌不住回头给我作揖,我的姑奶奶唉,你就放过小生我吧,我真得不能说。
“好,我不为难你,你不用说任何话,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行到林荫道下,人群渐渐散了,我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下面我说话,我要是说对了,你就不作声,要是错了,你再摇摇头。咱们同桌一场,我不能害你,你也不能把我蒙在骨子里。是不是出事了?”
他没有反应。
“谁?”
他白了我一眼,我立刻噤声。
“有人警告你不许对我吐露半个字?”
他不置可否。
“墨骏出事了?”我感觉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同桌没说话。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嘴唇嗫嚅了好久,才挤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