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自信,那么郑重地调戏着他。纯洁的海海又是一阵脸红,然后很认真地说:“如果你不能到的话,你就现在告诉我,我好有个心理准备。如果你说你会到,你就应该遵守诺言。”
“这次我一定会到的。” 海海一惊,连忙微曲膝盖,阻止裤子下滑,好像面对调戏一样,惊慌失恐道:“你要做什么?”
“你把裤子脱了吧。”
一上来就脱裤子,这是要干什么啊。中文的海海出现了,那种成熟保守的母语制止了英语的莽撞:“我,我们还是做点别的吧,外面还没黑。”
“所以?” 雯妮莎又是一阵大笑:“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如何穿裤子。”
“什么?如何穿裤子?”海海的意思是自己活了十五岁难道还不会穿裤子吗?
第八章把裤子脱了,把衣服脱了(4)
“我的意思是像美国中学生那样穿裤子。” “这样。”雯妮莎把他的裤子往下拽,裤腰开到小腹,裤档开到膝盖,全部都向下耷拉着。肥大的裤子露出半截内裤。
“明白了吗?”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雯妮莎笑:“学得很快。现在我要教你走路。”
“现在更过份了,我连走路都要从头学了。”
“看,像我这样。”雯妮莎在前面领步,“你要走得自信一点,厌世一点。你得有点态度。”
海海跟在后面,看着雯妮莎那种失重的走法,像麦克·杰克逊的月球步伐,一下子不知道应该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如同邯郸学步。 雯妮莎想了想,很神秘地说:“我有个办法。”
“什么方法?”
“和我走在一起。和我走在一起就可以了。”
“这个,能行吗?”海海又兴奋又紧张地问。 “不,我只是不相信自己。”
“我可以假装是你的女朋友。”
“为什么要假装呢?真装不行吗?”
“可我从来不想拥有什么。” 就在雯妮莎说“把裤子脱了”的时候,潘凤霞也在对帕特李说“把衣服脱了”。
再说董勇跟了出去,就看见潘凤霞被一辆法拉利车接走。潘凤霞到了帕特李家,帕特和她谈的全是约翰。他说约翰一出生就与众不同,手脚萎缩,智力不全,已经残疾成这样,偏是耳聪目明,残忍地让他看见、听见这个大千世界与他是多么的不相干。那时他还没有习惯与残疾相处,更不习惯与这个世界相处,他的两只残疾小手拼命地舞动着,两只变形的小脚狂野地挣扎着,想躲回那个黑暗的世界。
“太绝望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生个不健康的孩子更绝望的事情。你从此以后毫无希望幸福可言。孩子的娘大概就是意识到这一点,孩子出生一个月后就走了。”
“当一个女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会做出一些自己也想不到的事情,比如婚姻就会是她的选择,比如出逃也可能是她的选择。你也不要太怪她了。” 潘凤霞苦笑了一下,她是想到自己,想到董勇。她问:
“你一定对她很失望?”
帕特李摇摇头:“不说她了。她跟你没法比。”
“啊?” 潘凤霞在这之前也与别人相过亲,一开始好好地,可一听说她有两个孩子就全打退堂鼓了,现在竟然有人就是爱上了她的母性。她也为之一振。
“我的目标就是长寿与富有,有了这两样,约翰的日子才能相对好一点。我只能尽量让约翰活得长一些,给他找最好的护理。可是那些护理根本不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有一个护理竟然让约翰尝酒,还有一个护理竟然在约翰房里抽烟。”
她装得对老帕特毫无想法,说:“外人怎么会真心实意地对他好?你应该找个女主人啊。”
帕特李点点头:“不容易啊。现在漂亮,同时会过日子的女人越来越难找了。” “把衣服脱了。”潘凤霞突然说。虽说他们都有那意思,可猛一声“把衣服脱了”,还是将当了很长时间光棍的帕特李吓着了。他认为他们的交往还处于试探阶段,不知道他们交往的层面已经迈入这个局面。
章把裤子脱了,把衣服脱了(5)
“扣子掉了,我给你缝上。”潘凤霞轻声命令,像老婆管老公那样轻微地动怒。脸往下沉,沉出微微的双下巴,让她看上去家庭主妇的不得了。
帕特李把衣服脱下交给她。他感到家常过日子的温暖;她感到自己今后他凡事是会配合她,会顺从她。 可不是,帕特李含情脉脉地端详她。从他坐的沙发的角度看,可以看到一个最具忍耐精神又知道稳扎稳打的女人,一股子要改善生活的勤劳与精打细算,对你无微不至周全的照料。潘凤霞麻利地几下就缝好,把线尾端打了个疙瘩。然后低下头,不用剪子,用漂亮的牙齿咬下线头。他送她的耳环在晃动中惊魂未定的摇摆着。她歪张的嘴和半开的眼睛使她的脸出现母牛似的忠实与诚恳。那个动作使帕特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样一揪,差点伤着自己。他好久没见过这种原始的女性动作了,他印象中只有最贤慧、忠实的女人才这样咬线头。他想,她真是一个过日子的好帮手。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相信爱情,也不需要爱情,相信与需要的就是这种家常的过日子的温暖。他身体深处冒起一股冲动,只是不知道这冲动能带一个六十八岁的老男人去哪里。
章英台此身难自主(1)
董勇终于搬走,再住下去帕特李会误会。
那天潘凤霞接了个电话后就出去,他跟了出去,就看见一个瘦削的男人穿着一件西装,这身商场里能找到的最小尺寸对他仍嫌宽松,垮垮的一身立在辆法拉利车旁。用帕特李自己的话说,这种车并不实用,他平时也不开,就是约会时才开。不过他倒是像美国男人那样礼数周全的很,潘凤霞一走近,他就文质彬彬地为潘凤霞开车门,又文质彬彬地关门。董勇冷笑了一声,想他不是马文才,老的都可以当马文才他爹了。 潘凤霞立在门口不动、不说话,只是看着董勇收拾行李,发着小脾气。静静地,突然潘凤霞唱起《梁祝》:“眼前就是旧时景,回忆往事喜又惊。”
董勇听到此,正收拾行李的前俯的身子猛地一直,也是五味交加。想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时用手去拍拍潘凤霞的手臂,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安慰他自己。她接受到他的手传递的体贴,还有那千言万语的说不清、道不明。
他似乎在门口才想起被耽搁掉的心里话,对潘凤霞说:“对男人还是长个心眼好,免得上当吃亏。”没说之前他就觉得这话多余,潘凤霞多有心计的一个人啊,没让男人吃亏就不错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交代,不然心里不踏实。她毕竟是他一对儿女的母亲,她吃亏了,他的儿女也跟着倒霉。现在说了,又觉得很多余。不仅这句话多余,连他这个人也是多余。
她突然说:“我帮你把头理一下吧。” 她发现镜里的他在看镜里的她,遂停了手问:
“看什么呀?”
“没看什么。”
“你干吗一直看着我?有什么好看的。”她把脸板起来,做泼辣状。 “看你自己呐。”
“那更没什么好看的了。”
头发一层一层地落下,露出他的英俊脸盆。他真是一个英俊的中年男子,她想。再剃,露出厚实的后脖颈,显出铁一样的青色。这是多刚劲的肤色,她又想。接着肩膀的锐角也出来了,随着动作,拱动一下,又一下。这是多么有弹性的肌肉啊,她再想。她还想起了他们那些充满激情,充满争吵的岁月。他们那时哪来那么大的兴致啊?吵啊,闹啊,又生死相许地抱成一团。爱是诚心诚意,怨也是诚心诚意。她的鼻子吸了两下,有点不通的感觉。
“现在好多了。”她说。 “走了。”
“等等,”潘凤霞递过一个信封,里面是他们所有的存款400,说,“拿着,你需要它。”
董勇想了想,以前想着潘凤霞需要钱,现在知道这点钱对她已经不再必要,倒也就不客气地收下:“你是不需要了。成,我拿走。”他们倒不客气,彼此知根知底,于是像家人一样相爱着,所以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而且自嘲道:“咱们谁跟谁啊。以后谁需要谁用这笔钱。”
董勇临走了,潘凤霞突然又开了口,而且是一个很沉重的话题。她说:“你一定恨我吧?” 潘凤霞哭了,唱道:“梁兄说此伤心话,我肠欲断心欲碎。英台此身难自主,此心长随梁山伯。”
董勇接道:“英台说出心头话,我肝肠寸断口无言,满怀悲愤无处诉啊,无限欢喜变成灰!”
无论他们如何吵闹、恶语相向,毕竟是曾经唱梁祝的一对,他们总有一些戏剧性的心血来潮,像戏台上的转折,却总是最感人的高潮。他们以前也有过浪漫,都是家常的、生活化的;可这一刻的他们是非常诗意的、文艺性的,是供人欣赏的情怀。
他们就像站在楼台相会的舞台上,只是四周附着沉重的黯淡的历史。四周很安静,两个孩子也不说话,不吵闹。但他们还是能从静中听出催场的锣钹一样急促——该换场了。 这辆破旧的车带着身心疲惫的董勇走了。他的车消失在车流中,在如此巨大的车流中,他生活的好与不好,对于这个社会不再重要了,对于这个家庭也不重要了。他似乎因此得到解脱。移民,从踏上这条孤独的道路,始终未受到祝福,一路走来,竟有些孤魂野鬼的感觉。
过去的生活模式突然这样被破坏了,它留下的隐痛远远超过她最初的估计。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潘凤霞端了一只鸡过来。海海说:“我们吃不了这么大的鸡。”
丁丁说:“我们可以叫爸爸来。” “为什么?”
“你们知道为什么,你们不要问了。”潘凤霞望着两个孩子,咬着嘴唇,说,“这些对我并不容易接受。”
海海接道:“那你以为我们容易接受这些吗?”
潘凤霞看了儿子一眼。 潘凤霞想了想,说:“不可能了。”
“我就是恨这么多的变化。”
“是的。我也恨。可是没有方法。你们就变了很多。”
丁丁问:“我们变了?怎么变?” “那是因为我们并不想保持现状。”
潘凤霞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说:“我也是这样。”
哥哥、妹妹又因为芝麻大点儿的事情打起来,叫着“妈,哥哥(妹妹)打我”。潘凤霞怒发冲天地横着兄妹中间说:“你们爸爸走了,不管你们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打架。打吧,打吧,使劲儿打。打死了,我也清静了。”两个孩子安静下来,不再用手和脚来打架,而是用眼睛和嘴角来接着打。潘凤霞的脾气很坏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声喘气,两个孩子把这视为悲伤。
收拾碗筷的时候,潘凤霞看见一个盛有烟火和烟蒂的烟灰缸,她犹豫了一下,放回原位,决定不倒它。两个孩子将这视为怀念。整个晚上潘凤霞一言不发,看着带有董勇体味的头剃刀发呆。两个孩子把这视为伤感。在日后的生活中,他们也时常看见这个女人会以很得体的方式来怀念他们的父亲。 与老帕特交往得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让孩子们见见他们的准继父。那是一个中午,潘凤霞把话说开了:“将来叫爸爸还是名字,随便你们。这是美国,叫他名字也是正常的,只是我觉得叫他一声爸爸也是合情合理的。”
海海皱了下眉:“我们又不是没有爸爸。”
丁丁也说:“这是美国啊。美国人都是直呼名字的。”
潘凤霞一边一个孩子地来到老帕特面前,潘凤霞还没开口打招呼,丁丁已经欢快地喊上了:“嗨,我未来的继父。我是丁丁。认识你很高兴。” 这时看见一个细瘦的亚洲男孩站在他面前。男孩有着他母亲那样的细皮肤,长着他母亲那样的中国凤眼,剪着一个长短有致、形态怪异的头发。他一时也分辨不出这是剪坏了,还是少年人别出心裁。两只手有点不知所措地撮着裤角,他从上面看到男孩的羸弱、腼腆,以及不自觉地自我保护。总之在老帕特的想象中,他与那个被潘凤霞不时挂在嘴边的天才少年完全没有吻合。
“我哥哥。”丁丁拽着海海向帕特这边走。
海海轻微地后退一点。
“他的名字叫董海。” 他就晾在那里,他妈妈在他背后施了力:“叫人啊。在路上不是都说好了吧。”
毕竟只是十五岁的孩子,这种场合本来就窘,再被母亲在背后一拧,难免弄出点惊惶失措来。他才吐出:“帕……特。你好。”
“听你妈妈说你的成绩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是不是这么厉害啊?”帕特李顶着正宗的天主教神父的发式,表情也一如神父的慈眉善目。
丁丁代他答:“是的,是的,从中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