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不是真的呢。”
雯妮莎更加困惑,然后摸不到头绪地看了他一眼,耸耸声,说:“好吧。”吹着口哨走了。
海海是没有意识到拒绝雯妮莎的后果的,他心里正为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行为而茫茫然,却听见几个男生叫“哇呜”,说“这真是太酷了”。周围的人由意外转为羡慕的目光是见证海海的魅力。还没等他判断过来,就已经莫明其妙地地接受着别人对他的新面目的反应,也立马收到几个女生向他送飞眼。 海海像正经历一场战争一样,心情激荡起伏、机关算尽、争强好斗,她呢?全然不在乎。他讨好也罢,拒绝也好,对她都是不重要的,就算不舒服,也就不舒服那么一小会儿。反而是海海,那种爽的感觉没有维持多久,因为雯妮莎再也不来找他麻烦了,同时她也再也不来挑逗他了。他把她得罪跑了,没了烦恼,连欢乐也没了。
他同时意识到他是喜欢被雯妮莎诱惑的。他的头脑知道那个被开除的雯妮莎是不该被他喜欢的,而他的心灵恰恰被这种“不该”吸引。在学校他特别当心,不让自己的心声流露。除了他“不小心”瞅见雯妮莎一掠而过的身影,他基本上能做到专心读书。只是那个“不小心”越来越频繁,于是他尽力地“小心”。海海的心情更糟了,不该逞一时之快,现在他只能从同学嘴中听见关于雯妮莎的只言片语,仅雯妮莎这个名字就够喂活他的了。有人说她父母是好莱坞的制片人,住在比佛利山庄;有人说她的家庭有问题,她得生活在寄养家庭里。又说她被以前的学校开除,也有人说是她家搬迁转到这里来的。总之误差出天壤之别来。不过这些据说再南辕北辙、离谱,也不叫海海意外,反而吻合海海的想像。似乎这样一个少女就应该有着这些繁华、传奇的过去,那种有别于他单调枯燥的另一种生活。
这一天的课间,他正看着书,突然听见一声“海”。
他一听心里猛地为此亢奋一下。他可怜自己这几整天来的郁郁寡欢、心神不宁,只有听她叫他时,他才承认自己真的思念她。 “是吗?六天?这么久吗?”雯妮莎没心没肺地说,显然她根本没上心。
海又自悟出一层:其实雯妮莎待他一贯如此,只是他自己接受出热冷来,惹得一世的伤心在身。
“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就是那天你故意给我难看,是不是计划好了?”
“什么计划?” 海海将计就计道:“是的。希望你可以忘了它。”
“当然。”
“谢谢。”
“那有用吗?” “就是你当众给我难看,起作用了吗?”
“是的。他们觉得我很威风。有个女孩儿还对我抛了个媚眼。”
“我说过我会改变你在学校的地位。看见了吧?”
海海点点头:“好像是这个样子。” “怎么谢你?”
“这个星期五?酒吧?”
“什么酒吧?”
“不要告诉我你忘了。”她的眼睛一挑,那意思是:你竟敢忘了?! “什么加强班?你的成绩已经够好的了。”
“所以报名加强班,不是补习班。”
“你可真是爸爸妈妈的乖宝宝。”雯妮莎抿嘴轻笑,她不知这话现在正是海海的大忌。
海海立刻被激怒了,说:“可是我愿意去的时候就去,不愿意去的时候就不去。” 雯妮莎又说:“那星期五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的时候?”
“当然是愿意的时候……”
“什么?”
“我是说当然是愿意和你去玩的时候。” 帕特李向潘凤霞求婚了。
他说他已经是一个开始走向暮年的人了,日出与日落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欣赏。他说到这时,有点沮丧,同时有点后悔,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表情还如刚才,立刻又说,但是他的身体状况极佳,他的家庭医生说他完全不像六十七八岁的人。总而言之,活到这把年纪,他才意识到他需要的是什么?他请她姑婆介绍女朋友时就说,不要说给我介绍女主人,说给我介绍女佣人。他需要的是像她这样的女人,而他的儿子也需要这样的女人来照顾,他才能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于是他就决定结束他所有正式或非正式的恋情,与这个女人结婚。
潘凤霞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一边是与帕特富足的生活,绿卡、大房子、好车,另一边与董勇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清贫日子。这个决定不难,但是她要帕特感觉这是一个不易的决定。潘凤霞说:“你让我想一想。”
回家她和一双子女说了结婚的事,儿子一声不吭地听着,女儿突然说:“妈妈,我们不要你嫁给他。” 正是女儿的这句话,让她的心完全定下:“妈妈决定嫁给这个人。这可都是为了你们两个孩子。”
这时女儿又道:“他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有钱。”
潘凤霞白了她一眼,到底还是一只小白眼狼。
海海一直一声不吭,听到这,突然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起身回自己房间了。意思自己是忍耐着把她们母女的话听到现在,现在再也听不下去了。潘凤霞想她一定要找个机会单独与儿子谈谈。 海海从早上起来就进入了约会的氛围,他开始准备,坐马桶、洗澡、洗头。海海交待妹妹,如果妈妈发现他不在,就说他去老头家补习英语。丁丁笑:“杂志上说的是对的?”“什么是对的?”“杂志上说:为了约会,男孩子照样会用很多的时间来打扮,但是他们通常告诉女孩:我只花了五分钟。”
可等海海准备出门约会的时候,潘凤霞突然回来了。
她是来和儿子谈心的,明天她就要再嫁了,她必须得到儿子的理解,才能嫁得安心。世上所有人都可以认为潘凤霞再婚是嫌贫爱富,可她的孩子不可以这样误解她。因为她是为孩子再嫁的。女儿是她的寄托,儿子是她的希望。女儿是拿来谈心思的,儿子是用来谈理想的。如果没理想,她活着还有什么盼头呢?在这举目无亲、人地生疏的异国他乡,没有这样的希望,叫她怎么在美国忍辱负重地活下去?
“这些日子就瞎忙,很久没有和你好好说说话了,咱们今天好好聊聊。”潘凤霞一开场就是一副促膝谈心的温存与诚恳,她问,“你怎么样?还好吗?” “希望是这样。可你看起来不像。”
“这就是我看起来可以的样子。
“儿子,你知道妈妈可全是为了你们活着呀。”
海海知道母亲一来这句他就走不开了,那他和雯妮莎的约会怎么办?想着,就抬头看墙上的钟。潘凤霞问:“怎么了?” “我三个月的时候肚子就已经老大,就跟人家怀孕六个月似的。我是坐下去就站不起来,站起来就躺不下去。儿子,你们出生时就这么一点……”
母亲的手比划着。她认真地说起孪生兄妹出生的情形,他们的样子、形状、颜色、体重、声音。他们如何真正意义上占据了她的身体,又如何浴血奋斗杀出她的身体,如何的分裂。他们母子三人如何从半夜拼搏到第二天清晨。潘凤霞并没有注意到儿子听到女人分娩的一些术语的不自在。她太投入了,仿佛再次身临其境,再次享受那最后时刻——双胞胎撕裂了她离她而去,她感到自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片刻,那种极度的幸福与痛苦。
“第二天我走起路来,整个人都是飘的。那叫一个轻松。你想想呀,你们两个小坏蛋加起来有十一二斤,现在突然没了,能不轻松吗?”
海海想,这回我逃不掉了。母亲从出生讲起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这还得了,接下来就是讲他三岁出麻疹,四岁种水痘,五岁耳出血,得多久才能讲到他十五。这可怎么办? 章我对幸福没有诚意(2)
潘凤霞的声音稚嫩、惹人疼惜,用一种对五六岁小孩子的语气和儿子聊天,哄逗他,其实她是希望他也哄逗她,她现在正是需要哄逗的时候。马上就要和帕特李登记了,她希望他告诉她这是可以的,至少他不反对。
海海一字也没听进去,魂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两只手又开始习惯性地去搓裤腿,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下钟,每看一次钟,他的臀部就微微地提起一点。
“你老看时间干什么?”潘凤霞才发现她一直在独白。 突然母亲说:“我和帕特李很快就会去打结婚证了。”
海海才明白母亲谈话的目的,她是希望得到他的认可,海海苦笑了,他能反对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能怎么样?
“什么时候?”
“大概就是明天。” “我不会告诉你这个。因为什么都会改变。比如下个星期我们都要搬进帕特家,开始新的生活。房子很大,你和妹妹都会有自己的房间,环境很好,一切都会比现在好。”
海海木木地听了,没有任何表示。
都说完了,潘凤霞就走了,去帕特李那儿,正式地答应了帕特李的求婚。当晚帕特说:“在这睡吧。”他把话说得那么自然平直,把她的那一点异常全给说跑了。
他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衰老,很快就将她脱干净了。一张老脸向她伸来,呼呼地嗅她,而且在她的嘴唇与耳鬓处亲了几下。一张干涩涩的、凉冰冰的手在她的身上摸来摸去,像在专心致志验收货品那样。手滑到腰,再到小腹,又回来,似乎想反复欣赏她美好的曲线,又似乎对下一步动作的力不从心,只好这样来回着。那只手的力度与趋势,使潘凤霞无法识破他真实的衰老程度。下一步能发生什么她并不清楚,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步。如此等了一会儿,潘凤霞意识到自己仍是原样,再一看帕特,他已经侧卧在她身边,睡下了,手就这样搭在她的腰间。她把他的手移开,手又回来了,像真正的丈夫一样霸道——是我的了,为什么不许我摸?就这样过了一夜。 她完全没有想到她的牺牲,儿子完全不认帐,相反就在这个晚上跑到外面去雯妮莎会面,而这个晚上,海海也第一次尝试了药品和性。
雯妮莎已经到了,缩着身子在酒吧门口抽烟,同时和几个与她搭讪的男子周旋。她运用自己美妙的身躯和轻浮又自以为是的智慧,还快地就与他们混熟了。她就是在这样的媚态周旋中看到自己做为女人的资本,及由此带来的生活便利。她知道自己最直接的本钱就是自己年轻妖艳的身体,以及鲜活大胆的欲望。她知道只要有男人的地方就难不倒她,而且只会被她难住。过于开放、没有遮挡的社会风气,早早地催育了她对男女私情的无师自通的敏感,及成熟的领悟,令她在豆蔻年华就具有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世故与厌世。
这时看到站在马路对面规规矩矩等红绿灯的中国少年,手捧一束鲜花。他将准继父给的钱一部分买了花,一部分揣在兜里作为今晚的开销。他是正式来赴约的。他也看见她了,他对她高兴地挥挥手,笑了笑。那种没有什么想法的纯真的笑。
她想他真是一个正常、规矩的少年,正常到乏味的地步,就连这种时候没有一辆车的马路,他也如此安分地等绿灯过马路。她还想到长大进入社会的海海,也应该是那种成年人:早上起来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她应该是惜福、感恩的女人,穿着厚实柔软的浴袍,为他比较各种领带的搭配。然后他会规规矩矩地开着车,遇到暂停标志,即使在荒无人烟的地带,也要让车胎与地面磨擦三秒。会积极地参与总统选举,温和地反战;有什么不老实、不规矩的事情,挺多也就是在家时下载一些黄色笑话和政治笑话,然后电邮到他熟人的信箱。 她笑了:“你对女孩子太好、太正式。这样不好。这样会让女孩子觉得你很绝望。”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只对你好。”
她突然有点喜欢这个还差一大截发育的小男生。她喜欢他在过马路的时候总走在她的左边;她喜欢他为她着急担心的样子;她还喜欢他的脸红和一点点的神经质;她喜欢他那种在本质上原则上与她分道扬镳的神貌,比如他从来不说“操”、“狗屎”这些她的最日常用语,而且连听到这些脏字时总是轻微的一皱眉,淡淡的嫌恶与吹毛求疵。
第十章我对幸福没有诚意(3) “天啊,你为什么总说脏话?”海海的眼睛说,一个女人总说脏话,还算女人吗?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脏话?”雯妮莎的眼睛说,一个脏字都不说的男人最让女人没劲了,一个脏字不说还算爷们吗?
但是两人都笑了,因为他们瞒下了一个最初的体验,那就是他们被对方这种异样的气质蛊惑。他想:就这样的笑多好,不要去了解她的环境、背景,就这样笑谈人生该多好。
“讲,你为什么迟到?” “海,你得接受这一点,因为这是美国。”
“什么意思?”
“美国,就意味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