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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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香-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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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树不断长大长粗,那像伤痕一样的字也渐渐变长,变宽。伤痕和誓言永不模糊,永不消失,反而慢慢变大,这是不是很值得人深思呢?都做好了吗?”
  “嗯,这是我们姝美的。”
  “哎呀,真漂亮!给我,要好好晾干。”
  “天哪!你怎么能把它放到窗台上呢!所有的泥都必须阴干,非常非常缓慢地。”
  “啊,是这样的啊!”
  “下面我要用粗泥做泥娃娃了,要做出我们一家来,还要做一些放在姝美屋子里的漂亮娃娃……”
  美姝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承宇。
  “承宇……你知道吗?”
  “什么?”
  美姝的眼神似乎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承宇你一个人站在那里,突然一阵风吹过来,把你的头发吹乱,或者,某个瞬间,空气中传来菊花的香味,你就把那当做是我来到了你身边。”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随口说的。你知道是我在你身边后,就闭上眼睛,张开手指,慢慢伸向前方。这样,你肯定会感觉到一些东西的,那是我把脸靠在你的手上,你肯定会有透着暖意的温馨的感觉的。我们一起做了陶,肯定可以做到的,像他们一样。”
  “美……美姝呀!”
  美姝的健康状况突然变糟了,或许因为秋雨连绵,取代了本应照耀大地,令所有粮食和花籽最终成熟的阳光的缘故。承宇把美姝抱进屋,测了一下脉搏,比正常情况要慢大约十下,体温升高了一度左右。承宇把手放在无力地躺在床上的美姝瘦瘦的额头上。
  “去医院吗?”
  “你这是什……什么话!医院里的人打针的技术能有你熟练吗?”
  “那也是……可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一口饭也没吃!药都吃了两次了,退烧药也吃了,烧还是不退,这全都是因为没吃东西,体力不支啊。美姝呀,去医院吧!”
  “嘘!原来承宇是个胆小鬼呀,当不了好护士了!即使去医院也只能像现在这样输液嘛。”
  “……”
  “没事儿的,都是因为潮湿的缘故,开了火炉以后地面暖和了,我好像舒服多了,别担心了。承宇,你可不要因为我不听你的话就埋怨我呀!我真的很喜欢这里。在这里,不会受到其他人的影响,每天看着你,跟你待在一起,这里真的很好。”
  说着说着,美姝突然掉过头去呕吐起来,疼痛可能又开始了,她的脸霎那间变得像窗户纸一样白。承宇比美姝本人还要惊慌,他想给静岚前辈,不,给几天前在电话里打过招呼的现代医院的朴民植大夫打电话,于是慌忙跑到电话机旁。
  刚才美姝吃了三粒止痛片,却告诉承宇说是营养剂,这其实就跟掩耳盗铃差不多,承宇也知道那是在癌细胞活动的时候让它们睡觉的药。但,刚过了这么一会儿,疼痛又开始了,这说明止痛片已经不再起作用了。
  “……承宇!我……给我打一针!”
  “嗯!嗯?嗯?什……什么?”
  “吗啡……太……太疼了!我还能受得了,可是孩子,我们不能让孩子受苦啊!”
  吗啡,吗啡!说出这个词的美姝和听到的承宇全都不知所措了,因为要是到了必须用吗啡的程度的话,两个人就不得不承认这是很严重的病了。
  承宇的脸色也煞白煞白的,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开壁橱,取出一次性注射器和吗啡注射液,掰开小瓶,用颤抖的手把药液吸到注射器里,轻轻推了一下注射器,把里面的空气放掉,接着用浸过碘酒的脱脂棉擦拭起美姝的手背来。他脸上的神情无比复杂。
  如果想尽快见效的话,就必须进行静脉注射。承宇皱着眉头,紧咬住嘴唇,抬头看了一眼呻吟着的美姝,一次就把注射针头扎进了美姝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里,把药慢慢推了进去。
  药效果然很快,美姝捂住胃部翻滚了几次之后慢慢调整呼吸,伸直了身体。
  “好点儿了吗?”
  “嗯,谢谢!”
  美姝似乎不愿正面看他,把头掉了过去。承宇把注射器、用过的注射液小瓶、一口都没吃的粥收拾了一下,拿到外面去,把该扔掉的东西扔到垃圾桶里,把自来水开得很大,洗起碗碟来。
  他使劲咬住嘴唇,泪水依然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低沉的啜泣声被淹没在哗哗流下来溅在碗碟上的水声里。他曾无数次暗下决心,决不能让美姝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
  既然已经使用了吗啡,那么,就等于说美姝和自己都已经承认了癌症的事实,他们通过努力隐藏事实获得的短暂轻松就此结束了。情况将不断发生变化,以后吗啡的用量会逐渐加大,一刻也不能放松对美姝的照顾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雨落在他们心里,连绵不断,雨水在他们的小世界里四处横流。1998年10月末,他们以一级战备的两名士兵的心态,像穿着湿漉漉军靴的步兵一样,迈着坚实有力的步伐走过去了。
  白缎夜夜心
  白缎中的夜夜啊
  永无尽头
  我写的那些信啊
  从不想寄
  我曾无视的那些美啊,
  依然存在
  那就是真实啊
  映入眼帘
  因为爱你
  是的,爱你
  啊,如此爱你,爱你
  注视人群啊
  有人手拉手
  我身所历啊
  无人能知晓
  人之所言啊
  无法自证明
  你心所想啊
  最终会如愿
  爱你
  是的,爱你
  啊,如此爱你,爱你
  ——NightsInWhiteSatin
  MoodyBlues的歌,是承宇替美姝洗澡时收音机里播放的歌曲。
第二十二节 战斗
  1998年11月23日
  美姝坐在轮椅上,用一块小毯子盖着膝盖和肚子,承宇在操场一边的篮球架旁,在美姝目光的注视中独自玩着篮球,因为美姝一个劲儿说想看承宇打球的样子。
  承宇每投入一个球,美姝就拍着手替他加油。美姝觉得男人运动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充满弹性的肌肉、轻快的动作、瞬间展现出来的天真烂漫的少年一样的表情,都是那么迷人。可能因为个子高的缘故,承宇投球的姿态与篮球架非常协调。
  美姝的脸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露在毯子外面的双臂像干枯的树枝一样纤细。他们似乎是在艰苦卓绝的战斗间隙暂时休整一下。
  进入十一月以后,撕心裂肺的剧痛随时都会侵袭美姝。这些天以来,剧痛每天都要发作四次,在好不容易吃了一口承宇用勺子喂她稀粥的时候,在艰难地挪动身体走向卫生间的时候,在俯视井水的时候,在浅睡的时候。
  如果是能看得到的敌人该多好啊!如果就在眼前的话,无论是什么都不会这么恐怖了。这些坏蛋极其残暴极其无礼,又没有固定的时间,强度也随时变化,而且他们藏在身体里面,不会逃到别的地方去,也不会因谁的干涉而停止,不会因受任何威胁而减弱。他们在美姝的身体里肆虐,快速扩张着自己的领土,吞噬了身体的一个又一个细胞,攻占了体内一处又一处的器官,周密策划着要提前结束主人的性命。
  这些坏蛋现在根本不受止痛药的控制了,即使停下来,时间也是非常短暂,几乎立刻又开始用它们锋利的尖角从四面八方攻击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到这种时候,美姝连吸一口气都很困难,她害怕呼吸会把自己的痛苦传给孩子,但她又必须呼吸,这样才能给孩子的大脑供应氧气,于是她就隔一段时间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等待承宇赶快替她处理。
  每隔四天她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昏睡状态中,这时,承宇就在输液瓶里加入10毫升的吗啡,用24小时缓缓注入美姝的身体里,这对美姝来说反而是一种休息。每逢这种时候,承宇就彻夜不眠,看护着美姝。如果美姝在梦里说自己的肌肉和骨头发麻,承宇就整夜替她按摩全身。他们所经历的日日夜夜,尤其是静寂的夜晚,两个人就像是留在战场上的最后两名战士,焦虑地等待着敌人的攻击,然后咬牙拼死战斗。
  美姝把祥云小学当做自己和承宇两个人的世界,不允许任何其他人闯入。静岚好几次说要来,都被美姝生气地拒绝了;三十分钟车程外的现代医院内科专家朴大夫说要来拜访,也被拒绝了。为此美姝和承宇也曾争吵过。承宇也瘦得很厉害,但他从未忘记用自己的嘴唇去润湿美姝青紫色的、有些发硬的嘴唇。
  美姝之所以能鼓起勇气来战斗,全是为了孩子,如果仅仅考虑自己的话,她早就放弃斗争,在医院里占据一个病床,把自己完全交给医生了。但美姝坚持认为,那对孩子来说是致命的。独自与身体里飞速成长的死亡阴影作斗争,保护在身体里另一个地方发育起来的生命,这是她誓死捍卫的坚定不移的信念,她坚信这种信念是维系自己和胎儿的惟一的希望。
  上周初,承宇开车去现代医院,见了静岚介绍的那位大夫,借来了轮椅。他是趁美姝注射了吗啡之后睡着的时间匆忙赶去的,没有时间跟朴大夫细谈,但朴大夫听承宇介绍情况的时候,一直在摇着头。
  他的表情似乎在说:用这种方式居然也能支撑下去啊!在这种情况下孩子居然还能健康成长吗?真是令人敬畏的精神力量啊!只能认为母爱的本能是这种力量的源泉了。
  朴大夫看着憔悴的承宇脸上宽厚的笑容,沉重地点了点头。
  “您真的辛苦了!但您也知道,您跟夫人这么做并不是明智之举吧?能支持到今天,只能说运气不错。但是,如果两位一直这么艰苦地一天天战斗下去,很难说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全线崩溃。”
  “……”
  “综合您说的话来看,这很可能是癌症后期的症状,体重急剧减轻就是一个明显特征。还没有出血吧?”
  “什么样的?”
  “胃里或下体有没有喷出血来?”
  “没有。”
  “这很令人鼓舞呀!不管怎么说,得亲眼看了病人的状态之后才能下诊断,恐怕情况不是太好。癌细胞的扩散和转移越严重,疼痛就越来越剧烈,如果转移到坐骨神经和骨头上的话,就会诱发吗啡也无法控制的剧痛。体重急剧减轻,这很让我放心不下,营养不足造成的体重剧减是末期的症状,会导致出血或消化管变窄等症状更加严重。这些以后都是问题。”
  “这么说?”
  “是的,很遗憾地告诉您,死神已经不远了。”
  “……”
  “我想劝您一句,您最好尽快说服病人住进我们的医院来,越快越好,哪怕是用强制措施。现在我们至少要保住孩子,是不是?这也是病人本人的最大愿望,病人坚持到今天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我跟汉城的许大夫每隔两天通一次电话,许大夫也很担心,她要我想想办法,但作为病人至交的许大夫和作为丈夫的您都无能为力的话,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听说预产期是三月份,那现在胎儿已经七个月了吧?嗯,到现在这个时候,胎儿已经睁开眼睛了,红色的皮肤也很明显了,虽然还有很多皱纹,看起来有点儿像老人,但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孩子了,个子接近四十厘米,体重也大概有一千二百克了。”
  “谢谢您说这些话,我回去想想办法吧。”
  “好,请抓紧点儿!”
  但面对承宇小心翼翼地劝说,美姝的反应极其激烈,几近神经质,她随手抓起东西扔向承宇,嘴里还嚷着,如果你觉得太累,就走吧,随便去医院还是去汉城,我一个人待着。同时发出惨叫似的喊声。或许是因为看到承宇突然从车的后备箱里掏出的轮椅,美姝的自尊心被伤害了。难道现在我必须坐在那个铁玩意儿上才能活动吗?明明你握着我的手扶着我还能散步嘛。你根本问都不问我,就自作主张地拿来了这个东西,太过分了!我讨厌看到它,快拿走!
  承宇完全没有想到美姝看到轮椅会发那么大的脾气。本来自己去找朴大夫,只是为了拿一些一次性注射器和吗啡,但朴大夫说病人很快就会需要轮椅了,让他借回来,等回汉城的时候再还回去,所以承宇就拿来了。
  虽然当时美姝眼里的怒气像一把刀,但从这个星期开始,她已不得不坐上轮椅了,她的双脚越来越小,腿越来越细,已经无法支撑身体和头的重量了,甚至常常无法站起身。承宇第一次抱起轻得像一根稻草、只有肚子高高隆起的美姝放在轮椅上时,美姝轻轻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像是要努力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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