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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无其事地迈出门槛道:“你们谁知道凭潮在哪里?”
过了一阵,一名守门的燕骑士回答:“属下听说,凭潮天没亮就到城外的山上去了。”
“他这个时候进什么山?”
燕骑士们都不做声,只有燕九出声道:“殿下怕引起细作注意,不让凭潮在此处待命,他许是趁机进山采药去了。随军大夫不止他一个,不如先找别人来?”
我皱眉:“就怕他们医术……也罢,你去找一个来,不用告诉他原委,行事切记谨慎。”燕九立刻答应。
我目送他离开后,冷冷对其余燕骑士道:“殿下已经醒了,你们任何人不能擅离职守,不得走漏消息,随时等侯殿下差遣。还有,”我眼睛微微眯起,“麻烦诸位私相传话时有点顾忌,既然杜司马都被挤走,诸位自认强过他么?”
燕骑士们听了面色微变,名叫燕飞的年轻燕骑士表情愤恨,可惜只说了一个“你”字就被拉住。我故意不屑地看他一眼,叫过那名神情惶恐的参将,径自进了房内。
江原似醒非醒地靠在榻上,神色萎顿,却威严不减,见那参将进来,眸中滚过一丝锋利的光芒:“你说赵军到何处了?”
参将不敢直视他,又躬身把谍报举起:“禀殿下,赵军已进入桃林,距我军大约还有两个时辰!”
江原轻声冷笑:“赵军这次倒是将消息封锁得严密,居然差一点就变成突袭。凌悦,你念。”我拿过谍报,江原便合拢了眼睑听着,等念完最后一个字,他道:“北赵立国以来,从普通士卒一步步升至上将军之位的,只有司马景一个。他曾为北赵统一关中立下大功,有再世吴起之称,只是因为卷入立储风波,才逐渐被闲置。这次陈熠居然重新起用他,足见我们夺取函谷对北赵朝廷动摇之深。”
我想了想:“我对他有所耳闻,此人用兵奇正相辅,谋算滴水不漏,是赵国第一柱石。宇文灵殊可是河西宇文氏么?”
“他是宇文氏族长宇文念之子,自归顺北赵就一直留在长安军营,作战喜欢冲锋陷阵,是不次于陈显的猛将。”说到这里,江原忽然轻笑,“这两人加在一起,倒正像越凌王的风格。”
我不觉愣了一下,江原的目光正射过来,我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却怎么也移动不了,他眼底深处有一泓波澜,如多年前汹涌于两军之间的江水,让我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殿下觉得越凌王此人如何?”我不知不觉问。
“用兵凌厉,机智过人,有时么……”江原微微一笑,似回忆起什么得意之事,“记得当年在江边与越军对峙,越凌王好弄风雅,白日领军,夜晚操琴,让人烦恼不堪。有一日我想起挂在帐下的秦筝,于是弹筝作和,与他对答了几日,第四日上派出奇兵偷袭,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我心头一抖,猛然清醒过来,方才的思绪尽数化为泡影:“你——”我硬生生把话吞进肚里,却忍不住怒意萌动,原来多年前让我引以为耻,从此罢琴不弹的罪魁祸首,竟然便是江原!
江原也回过神来,笑道:“军情紧急,怎么说起这个?凌悦,认为此次该如何应对?”
我恨恨看他一眼:“我认为应命大军西出函谷关,以最快的速度向桃林集结,迎击赵军!”
江原面色平静,好像早就料到一样,简短地问:“谁能领兵,谁堪筹划,你想过没有?”
“虞将军可以领兵,臣愿担当筹谋,如果殿下能够亲自督战自然最好,实在不行,坐镇后方也未尝不可。”
江原哼地一笑:“真是当仁不让。凌悦,你从一开始就不愿长龄得到消息,果真要把他这个司马架空了不成?”
我冷冷道:“那又如何?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若参与决策,必然会主张坚守不出,避开赵军锋芒,直到你痊愈为止,我自然不愿他知道。”
江原挑眉:“长龄一心为我安危着想,凌祭酒又顾虑了哪点?”
我强忍怒意道:“这次函谷获胜,虽然令关中门户从此洞开,北赵朝野震动,却远远没有达到削弱其国力的效果。殿下此时受伤,使得魏军处于最脆弱危急的关头,一旦被赵军乘虚而入,非但这几日的血战成果付之一炬,还可能使日后的攻赵进程步履维艰。殿下将来若只甘心割据幽燕,做个福泽一方的亲王,尽管听从杜司马的意见,现在就从函谷撤军也未尝不可!”
江原眼中仿佛有神采一闪而过,忽道:“燕七!立刻传杜长龄,时谦,虞世宁,程雍,徐卫,薛延年,翟敬德前来见我。传令陆颖,李宗道清点军资,确保大军后方供给不断。”我正惊讶于他转变之快,却见江原目光扫在我身上,带着一脸惬意的笑容,“凌悦,原来你将我看得如此之重。”
“比起你,我更看重的是攻取北赵的功业。”我鄙夷地看他,心里庆幸燕七和那名参军同时出门,没听见这话。
“在我看来可都一样。”江原毫不理睬我的分辩,笑得更为诡异,“你明知攻不下北赵对我来说比死还难受,所以想我所想,急我所急,这难道还不算看重我?”
我哼道:“殿下自作多情莫非成了习惯?”
江原笑道:“这要怪凌祭酒老是做出让我浮想联翩的事,可是嘴上却不肯说,害我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
他那自以为洞察一切的笑容越发惹人厌恶,叫我恨不得眼前这张脸立刻消失,左右看看,抄起床头的一件棉袍,阴森道:“你敢提昨天的事,别怪我不客气!”
江原看着我微笑:“今日的事都说不完,何必提昨日?比如说——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他口里说着,忽地抓住我手腕向身边一拉。我没料到他还可以施展内力,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失去平衡歪在他身上。江原抓紧我的手,好像遇到了天大的愁事:“这么在人眼前晃来晃去,如何能不让人多想?”
我忍无可忍,狠狠甩开他的手,挣扎着起身,怒气冲冲地打开房门,恼火道:“我这就出去!免得叫人说我妖色惑人,连他们尊贵的燕王殿下受了伤也不放过!”
刚跨过门槛,江原的声音忽转低沉:“凌悦,你碰到我伤口了。”
我一惊,不由回头,却见他表情痛苦地弓起了身子,分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我骂了一声“没用!”,关门回到他床前,没好气道:“碰了哪里?”
江原皱着眉不回答,我只怕他伤处又渗出血来,忙探身过去,想掀开外衣察看,膝盖不晓得被什么猛撞了一下,眼前一花,天旋地转。
当我感觉后背接触到柔软的被褥时,江原已经抱住我翻了个身,正笑眯眯地在上方看我。瞧见他阴谋得逞的笑容,我怒道:“你耍我?”
“别动,真的很疼。”江原边为自己开脱边环紧了手臂,恬不知耻道,“这么久摸不到,想死我了。”
“混账!昨天早上你摸的谁!滚开,压死我了!”
江原听了笑得抬不起头,压得我更加喘不过气。好一会他才半撑起手臂,用安慰的口气道:“习惯了就好,以后,这样的时候会很多……”
我直了眼,双颊不知怎么发起烫来:“谁要习惯这个!你……唔——”嘴唇突然被盖住,江原捧住我的头,轻柔且娴熟地在舌尖吮吸。我只觉战栗的感觉传遍全身,心脏在胸口剧烈跳动着,好像哪里撩起了一团火苗,烤得人燥热难耐,情不自禁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
江原恰在此时贴在我颈间,低低道:“凌悦,难道现在你都不能接受我么?”
他唇间灼热的气息令人有些狂乱,我压住急促的呼吸,哑声道:“还要我怎样,难道真要让你那些部下们把我当成你的……你的……”
江原叹息着一笑,亲吻我的耳根和面颊:“是啊,你的身份,我的身份,总是一件让人费神的事。凌悦,这次不准你逞强出头,一切交给虞将军和长龄他们去做。”
我被他吻得脑中一片迷茫,喘息道:“为,为什么?”
“犒军只是小事,用兵却是关系生死的大事,怎么可以随你施为,甚至把司马排斥在外?就算我力排众议指定你主持谋划,以你的根基人望,哪一样可以服众?”
我浑身一挣,清醒过来,眯着眼发狠道:“这一战过后,我会让他们心服口服。”
江原伸指扯住我的腮,皱眉道:“你有时真是傻得要命,就算胜了如何?那是我决策英明,虞世宁作战英勇,田文良监军有方,杜长龄进退知据,没人认为你凌祭酒抢功抢得好!现在军中对你的成见并未消除干净,这样骤然担起重任,等于把你抛在火上烤。”
我扭过头:“我不在乎。”
“我在乎!”江原扳过我的脸,认真地看我,“我不能因为一场胜仗要了你的命。朝廷里多复杂,军中就有多复杂,你要好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别做出格的事。”
我咬着牙道:“我管不了那么多,现在我心里有头狂吼的野兽,只想摆脱一切冲上前去。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找回以前的感觉,让我发现活着的意义。”
江原抱住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凌悦,我不阻止你上战场,但你要懂得保全自己,就算……就算是为我不再那样找你。”
我看着他,眼睛忽然酸涩得睁不开,双手搂紧了他脖颈,低声道:“我也不想那样找你了。”
江原一笑:“但愿不久之后,能看到一个更令我心折的凌悦,我想似乎是为时不远了。”他忽然把手抚进我衣底,“问你一件事。”
滚烫的触感令我不由颤了一颤,江原贴近我的耳朵:“刚才很想要罢?”
我猛地抓住他逐渐往下摸的手,强作镇定道:“没有。”
江原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抽回手:“你为什么总是嘴硬?那我再问你——”
“不听!”
“你怎么蒙蔽了陈显,让他竟不知你派人截住了往来信使,以至北赵没能及时获知消息,派兵救援?”
“我怎么知道?”
江原脸上醋意十足:“一口一个美人特使,该不会是色诱……”
“闭嘴!”我横他一眼,“我也问你一件事。”
“嗯。”
“如果陈显不出手,你那枚袖箭真的会射中我?”
“这个么?”江原表情严肃,声音却慢悠悠,“本来就是要射你,谁知陈显竟会挡下,竟然没射中……”
我突然明白,切齿道:“下流!”
江原惊讶:“能听懂?凌悦,我以为你是怎么也不会开窍的。”
我瞪着他,觉得脸上又烧起了火,对准眼前挥起一拳,憋闷的笑声立刻变成一声响亮的惨叫。江原缓缓起身,愤怒地捂着眼睛,刚要说话,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一名满脸黑须的将领闯进来:“刚进院门就听见有人大喊,殿下,出什么事了吗?”
刚问出这句话,他就呆愣地看向我,大叫:“女人!”
江原毫没防备,下意识想用身体挡住我,不过他只挪了半寸就马上反应过来,恼怒道:“恭时,别大惊小怪,你看清楚!这是凌悦凌祭酒!”
“凌祭酒?为什么会在殿下的床上?”李恭时又将信将疑地探头向床里张望。
江原不耐烦道:“我伤口发作,麻烦凌祭酒帮我上药。”
我用力撞开江原,不动声色地跳下床,皮笑肉不笑道:“李将军,凌某长得很像女人么?”
李恭时张口结舌地瞪着我,又使劲揉了揉眼才镇定下来,吞吞吐吐道:“哪里,哪里!我一眼见殿下床上有人,没来得及看清,还以为……殿下莫怪,凌祭酒莫怪!”
江原哼道:“你何时见本王在军营中碰过女人!难道我不知军法么?有什么消息快说!”我翻了个白眼。
李恭时连声称是,又偷偷地看我一眼,清了清喉咙:“殿下,末将与乔将军已经探明,北赵此次进攻,几乎倾尽蓝田大营兵力,总数虽没有号称的二十万,但至少有十万人。另外,北赵国内正在紧急征兵,意在补充各处关隘守军,黄河渡口与武关等处都加强了守备。”
“这么少?”江原怀疑道,“司马景既然志在决战,二十万勉强势均力敌,怎会不到十万?若不是把剩余兵力用来保护关中城池,就是另有秘密军队。依我看,出奇兵的可能要大些,你务必派斥候在方圆百里内仔细勘察!”
“是!”李恭时肃然领命,又道,“另有最新消息,司马景的前军已停止前进在原地扎营,目前没有进攻迹象。”
江原沉思道:“现在已是傍晚,除非夜战,这么做倒符合常理。”
我插话道:“是北赵急着进攻,不是我们,太合常理反倒让人起疑。”
江原点头道:“司马景行事缜密,这不得不防。恭时,回去传令,今夜防备赵军袭营。”李恭时高声答应,转身前又瞟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