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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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流而下-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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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如果能借我五百块就好了。”

  “我身上就这么点钱了,借给你我可没得花了。”

  “四百也行。”

  “你真是狮子大开口,好,我借给你,你可得早点还。我家没有胖子家、张野家有钱。”

  “我会尽早还你,下星期家里应该给寄一部分钱来了。”我说。

  我把李思齐的钱装进兜里。胖子被人一把推进宿舍,张野、梁伟刚随后进来。

  “胖子,这个门要是再窄点,你就得侧着身子进了。”梁伟刚说。

  “正面和侧面没什么区别,胖子腰是马桶腰。”张野说。

  胖子把张野按到床上,“水桶就水桶,还马桶。”胖子说。

  “不和校花去约会,在宿舍里呆着干嘛?”梁伟刚问我。

  “妒忌了吧?”张野说,“你他妈千辛万苦追她,两手空空,还不如一个穷光蛋。”

  “正强可不穷,你看这衬衣,怎么也得值五百块,这领带也得值两百吧?”梁伟刚捏捏我的衬衣,又拉起我的领带。

  “别操他了,再操他可就哭了,他很脆弱,我见过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流泪。”张野说。

  面对他们的围攻我没有反击,我信赖沉默的力量,让沉默使所有尖刻的话语被空气吞没。我把领带摘下来,脱下新衬衣和新西裤,换上老衣服。

  “这身狗屁运动服你也穿?”梁伟刚笑话我依然穿入校时大学发的一身运动校服,这身衣服一般没有人穿,常常被笑话为恶俗。他们认为中国的学校太恶俗,从小学到大学都把难看的运动装作为校服,不如港台及日韩的西装及裙装校服好看。在这点上我倒没有什么想法,因为我本身就缺少衣服。

  “你的鞋被老鼠咬过吗?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张野谈起我的鞋,结果引发了一场想象力竞赛。

  “我猜他的鞋不是被老鼠咬的,应该是他姥姥为他纳的,为了表示对姥姥的敬意,他不舍得扔。”胖子说。

  “不对,依我说是从革命历史博物馆捡来的文物,用来怀念革命历史。”李思齐说。

  “都错了,我看是他吸引女孩子的法宝,用贫穷来引起女孩子的怜悯之心。”梁伟刚说。

  “别放屁了,现在还有那么傻的女孩吗?又不是革命年代。”张野说,“我看这双鞋是他高中初恋女友送给他的,穿上鞋就能想到初恋。”

  “晕,陈正强弱智啊,穿着初恋女友的鞋去约会丁铃?”梁伟刚说。

  我想从宿舍里跃出去,被胖子拉住了,“去给我们打饭。”

  给他们打屎吃还差不多,我想。我简直气疯了,隐形拳头照着他们每个人的嘴巴抡过去,一张张嘴巴破烂地粘在牙齿上,血流到脖子里。“没空。我得走了。”我说。

  “有好处,二十块钱,打够我们三个人吃的。然后再买十瓶啤酒。”胖子说。

  既然能挣到钱,何乐不为呢。“五十。”我说。

  “三十,最多三十,你想挣多少?民工共一天活最多才挣三十块钱。”张野帮忙说。

  “五十,少了一分我也不干,我走了。”我说。

  “回来,五十就五十。这是二百块钱,拿着快去买吧。”胖子说。

  我拿着钱走出宿舍,后面正拿出扑克牌摔在桌子上。“开始拖吧。”张野说。

  我跑到食堂给他们买了菜和米饭,然后又跑到小卖部买了啤酒。两手全是塑料袋,爬楼的时候累得我气喘吁吁的,想到他们侮辱我和丁丁的恋情,我真想在菜里放上毒药,让他们个个完蛋,或者在米饭里撒泡尿让他们尝尝,可是我没有这样做。这趟买卖让我挣了五十,加上从李思齐那里借来的四百块钱,我就可以还清胖子的账了。

  晚上我没找到丁丁,让我极其空虚,难道我的爱情已经终结了?我怀疑丁丁的父母一定劝她离开我,不要再和我——一个捡垃圾的寡妇的儿子——交往。我一直往丁丁的宿舍里打电话,都把里面的女生惹烦了——不在,不在,说多少遍了,不在;我也给丁丁打手机,手机提示——您拨的用户已关机,您拨的用户已关机,您拨的用户已关机。我穿着我的破布鞋站在她的宿舍底下,直看到宿舍楼一格一格地关了灯。

  第二天早晨我也没有找到她。上午课间我跑到她的教室找她,但是她不在场。她的手机一直关着。我还了胖子钱。我把我写的八十首情诗放到了她们班的信箱里。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十六章
站在山坡上,我看到雅鲁藏布江呈U形环山而过,江水涛涛,水声震彻天际。对面的山坡雾气蒸腾,山尖白云环绕,极目远望可看到白雪包裹的山峦。从峡谷底部卷上来的风温暖、潮湿,让我直打激灵。我的身体已适应寒冷,对于突如其来温暖倒是有些措手不及。这条江向两边延伸,挡住了我的去路。我顺着山坡溜下去,想到谷底探个究境。半途中,我看到一个人趴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头部指向U形山谷环抱的山坡。我的藏獒狂吠了几声,他没有反应。我过去抚摸他的身体,他亦没有任何反应,如死过一般。

  我在他所处的岩石上坐下来,藏獒跑下谷底为我叼来一条鱼,我边吃边欣赏壮丽的山河。长趴在岩石上的人身着红色喇嘛袍子,头顶的短发被太阳晒得油腻腻的,光着的脚板上爬着一堆草蜢。我坐在那里久了,似乎感觉与他心灵相通,便耐心地继续坐下去。日月变换,就这样过了数天,终于他在一个太阳划到天空正中的时刻立起来,双手合十,说了一句那摩阿弥达瓦,盘坐下来。他的眼睛望着前方的高山,一点也没有注意我。我便坐到对面,也双手合十,与他对望,他目光坚毅,依然没有我。

  “你在想什么?”我问他。

  他似乎没有听见,或者他听不懂我的言语,仍然直望前方,俨然把我当成透明人,穿过我可以看清一切。当太阳落山,星星布满天空,我不能够看到他的眼神时。他终于说话了。

  “只有山川。”他说。

  “山外有山。”我说。

  “只有山川。”他说。

  “只有山川。”我也重复他的话,说完最后一个字我突然发觉进入一个空旷的意境,胸怀似乎无限辽阔,内心流淌着雅鲁藏布江,横旦着喜马拉雅山,就像这些地方无须到达,已经到达。

  “大师,是否吃鱼?”我问他。

  “鱼在河中。”他说。

  “大师,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雅鲁藏布。”

  “大师,到珠穆朗玛应如何走?”

  “当你不想去的时候你就到了。”他说。

  我虽然参透了他的一点点意境,可是对于他说的话,我依然无法全部理解。因为我认为我必须要到达喜马拉雅山的最高峰,让我胸中的山脉与眼中的山脉合二为一。我必须要让我的身体到达,我的意识方能感到痛快。我无法在与他静坐,离开这块岩石。但是我的藏獒不愿走,他依偎在喇嘛身边,似乎找到了真正的主子。

  天上的星星在缓慢地移动,我顺着雅鲁藏布江岸向水源的方向走,第二天又走了一个上午,我已经看不到峡谷的拐角,雅鲁藏布江冲出峡谷,奔腾在缓坡上,我试探着游过去后,到了南迦巴瓦峰的山麓。高原的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我便在一处树荫歇息,与饥饿交谈。饥饿说,我会让你被高原阳光晒成枯骨;我说,即便只剩下骨架我也要蹦跳着到达珠穆朗玛峰。

  不久,我看到一个穿着登山运动装的人向我身边的树走来。我便藏在树的另一侧,她到达后,坐在树下,把羽绒帽子摘下来,一头乌发披散到肩上,她面部黝黑,鼻梁高耸,不像汉族人。她从背包里掏出一罐午餐肉,诱得我的腹部紧张地鼓起来。我从树后出来,站在她面前,把她吓了一跳,哇得叫了一声,站起来。

  “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我说。

  “你是不是野人?”她说。

  “不是。”我说。

  “你从哪里来?”

  “我从东海。”我说。

  “不可能,你是野人,你看你浑身长满毛发,黑不溜秋,你是大山里的野人。”

  “如果我是野人,我会说这么标准的普通话吗?”我说。

  “也是。你想干什么?”

  “给我点吃的,我快饿死了。”

  她把午餐肉分给我吃,又给我一瓶汽水。“你一个人登山?”我问她。

  “是啊。”

  “你要爬那边的山峰?”

  “南迦巴瓦峰。”

  “你不是汉族人。”

  “纳西族。”

  我不了解这个民族。我不了解的事物很多。我连我自己都不太了解。当我想了解我自己的时候我更加不了解。我望着高处山峰的皑皑白雪,以及山脊上散落的积雪,猜测着她的年龄及阅历。我想她大概有三十七八岁。她身材挺拔,动作利索。她的背包很大,侧包里装着各种工具。

  “你登过多少山峰?”

  “五座。”

  “花了多长时间?”

  “五年。”

  “你一直在攀登。”

  “我喜欢攀登。”她说,“你干嘛不穿衣服?”

  “我喜欢不穿衣服。”

  “你体质真好。”

  “你的体质也不错。你要到哪去?”

  “珠穆朗玛峰。”我说。

  “你要爬山?”

  “是的,我要爬上珠穆朗玛峰。”

  “笑话,你知道雪山上有多冷吗?你会在半路上冻死的,要么会被风吹到山沟里去。”

  “我就是要死在珠峰上。”我说。我心里想,是不是打算在那里死,到了再说。

  “我从来没有遇上像你这样的人,光着身子在高原地带,你是行为艺术家?”她说。

  “什么是行为艺术?”我问她。

  “用自身的行动表达艺术。”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光着身子?”

  “我穷。买不起衣服。”

  “嗬,我和你不一样,我挣的钱够多了,我才登山。”

  “想登就登,与钱有什么关系?”

  “钱和时间有关系,时间和登山有关系。没有钱就没有休闲的时间,必须不断地去挣钱,满足生活需要。有了钱,我就可以干自己想干的事。”

  “你有多少钱?”

  “看你也不像劫财的样子,我可以告诉你,我有一个亿。”

  “你有一个亿才开始登山的?”

  “对。我现在已经对钱不感兴趣了,我只对登山感兴趣。”

  “现在我也对钱不感兴趣,我也只对登山感兴趣,其实我们的结果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随时可以调动一架直升飞机来救我,你不能。”

  “我不需要。我喜欢登山,如果我在途中死了,我无怨无悔。”我说。我不过是一个逃犯,终究难免一死。我不是逃犯,我也难免一死。她有直升机来救,她也难免一死。

  “我还没到你的境界,所以我要不断地攀登,不断地感悟。”

  “你没有家庭?”

  “我有,但我对家庭生活丧失了兴趣。”

  “没有一个人疯狂地爱你?”

  “已经没有人疯狂地爱我,如果出现这么一个人,我一定认为他是爱财。”

  “遇上你真高兴。”

  “遇上你我也很高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是一个奇人。”

  最后我问了问她往珠穆朗玛峰怎么走,她为我指了指方向,我便继续踏上征程。不久后我再次到达雅鲁藏布江岸边,沿着河道穿过有着“西藏江南”之称的林芝地区,从加查的306国道搭上了一辆越野车。这辆车的乘客全是东部城市中人,要开往珠穆朗玛,刚好还可再容下一个人。他们便留我在里面,我坐在后排的角落里。

  “你是活佛吗?”一个中年男人问我,他打份得油头粉面,穿着一件皮夹克。

  “我不信佛。”我说。

  “那你一定是一个苦修者。”他非要给我下一个定义,以便更好地理解我。

  “我不是苦修者。”我说。

  他抚摸着我身上的毛,仔细打量了我一番,“那你一定是野人。”

  “我不是野人。”我说。

  “那你一定是被家里人赶出来吧,你身上有退化的迹向,家里人怕你了。”他说。

  “不对,继续猜吧。”我说。

  全车的人都对这个话题产生浓厚的兴趣,开始一场狂猜游戏。越野车不停地在路上颠簸,乘客身子一跳一跳地,让他们思维都变得活跃。

  “你是一个逃犯!”

  “你是一个露阴癖!”

  “你是一个疯子!”

  “你是一个梦游人!”

  “你是一个外星人!”

  “你是一个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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