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小波就这么灰溜溜逃走了,不过,临出厨房之际,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秦风正在劝解着岳语夏,他的目光中不由得闪过一抹狠戾之色,心里头暗暗恨上了秦风。
毛伟连连挠头,岳语夏固然是得罪不起的,臧小波又岂会是易与之辈。得,以后头疼归头疼,暂时来说,还是先把眼前的难关给过了吧。
“秦师傅,您请。”毛伟做了个请的手势。
“咳,这么客气干嘛。”
秦风被臧小波这么一咋呼,心里头也有点发毛,毕竟,他都已经把话给说到了“砸嘉禄招牌”,这要万一失手,这顶帽子他可承受不起。
“我只能掌握火候,其他就不敢保证什么了。”
“能保证火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秦师傅,快请吧。”毛颖也在一边催促着说道。
“那就献丑了……咦,这个鳗鱼段好像是胖子的手笔啊。”秦风匆匆看了一眼切好了段的河鳗,但见切口光滑平整、鳗段两两之间长度划一,这又是云馨大酒店的切配风格,显然出自胖子孔庆之手。
“答对了,风哥。”胖子钻出半个脑袋,忽然又结结巴巴对岳语夏说道:“这,这位小姐,我们见过的,见过好几次了,你还记不记得……”
岳语夏哪还记得他啊,不过,她也不是凡事都不给人面子的人,于是就点头说:“你好。”
“啊,你好,你好……”胖子顿时乐得找不着北了,缩回脑袋,忽然一个人偷乐着笑个不停。
'0047章'。红烧
传统的功夫菜烹制,这在嘉禄也是难得一见的机会,在毛伟默许之下,其他厨师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自发走近秦风这边,开始集体观摩。
秦风憨憨一笑,道:“其实这道红烧河鳗真没什么诀窍,倒是让你见笑了。”
说是没什么诀窍,表面看来,也好像的确如此,为了保持鱼皮的完整,秦风甚至都不起油锅,鳗鱼在开水里过一遍飞水去生之后,就是凉水冲激,以使鱼肉保持紧致。
炒锅里加水,河鳗入锅之后,加老抽,白砂糖,大块的蒜瓣,大片的生姜,扔进锅里,加料酒。锅里的水煮沸之后,又不停地加水,加到了半个锅子那么满,后加入的水再这么一煮沸,肉眼看去,只看见满锅子红红的汤汤水水,根本就看不见鳗段去哪儿了。
秦风打了个手势,说道:“功夫菜的工夫,就耗在这上面了。”所谓功夫菜,就这么等啊等啊,中间无所事事,还不能分神,难怪现在的年轻厨师都不愿把时间无谓地浪费在这上面。据秦风所知,魔都老城隍庙的老饭店,当年一道本帮传统名菜红烧?鱼,愣是没有大师傅愿意上手,后来还是东渡泥轰谋生的老宗师回归,听闻老饭店已无红烧?鱼,痛心疾首之下亲自示范,这道传统本帮名菜才得以继续流传。
岳语夏笑笑,表示她认同秦风的说法,其实,不说别人,就说她自己,爱好美食的同时,又极其反感立灶台之事,应该说,在岳家,厨艺方面最没有出息的,可能就是她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汤汁在慢慢地收紧,这时候,肉眼已经能够看见鳗段浮出水面。秦风的炒勺不紧不慢地在锅里舀着汤汁漫浇其上,偶尔把锅里的鳗鱼段翻个儿,以防止炒锅底部的鳗鱼煮糊了。
时间继续推移,秦风已经没空与岳语夏交流、以及其他人交流,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于炒锅之中,每隔一小会,他的炒勺就会来来回回给鳗鱼翻身,顺便以炒勺感应河鳗的火候到底到了哪一步。
“收汁已差不多,快要勾芡了吧?”毛颖在旁边问道。
岳语夏点点头,说道:“红烧河鳗除了火候就是勾芡最重要了,传统的勾芡多用于旺火速成,利用水淀粉遇热成糊状的特性,使混合有各种调味料的汁液浓稠并附于食材表面……但是,红烧河鳗的勾芡,还有一个与鱼皮并重的功能,让鱼皮更滑嫩、更有光泽……”说到这里,岳语夏忽地醒悟过来,毛颖可是从学厨开始就被称之为天才的少女,遂自嘲道:“我也就是纸上谈兵,厨师长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毛颖忙自谦道:“哪里哪里,我学到的都只是皮毛,岳小姐才是名门嫡传,‘子夏悬鹑’私房菜馆我有幸品尝过一次,至今难以忘怀,假以时日,岳小姐成就不可限量……”
子夏悬鹑是岳语夏闲来所开的私房菜馆,菜馆的所有活计都是她一个人打理,因为只是玩票性质,所以,菜馆有“三不开”的说法:其一,缝一三五不开;其二,缝二四六不开;其三,缝姑奶奶有事不开。这么一算的话,一年到头五十二个星期,私房菜馆开张的日子就屈指可数了,不过,人家是有钱人,又不缺这点零花钱,爱来不来。
“我那是闹着玩的。”对于自己的私房菜馆,岳语夏不愿意深谈,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着话,秦风这边手上的炒勺忽然一顿,紧接着马上把炒勺伸入水淀粉容器,使劲搅拌之后舀出淀粉水,均匀撒入炒锅,开始给这道红烧河鳗勾芡。
淀粉固定在一个地方,遇猛火很容易被烤焦,而炒勺在锅里搅拌过多,又容易破坏河鳗鱼皮,所以,秦风颠锅的频率明显勤于其他菜式,颠了一会儿,炒锅加入熟油,又是好一通猛颠,然后才装盘,并撒上葱花。
“好香……”毛颖轻皱鼻翼,轻声赞道。
“是很香,不过,香并不是这道菜最主要的卖点。”岳语夏则在一边打击道。
“是啊……”红烧河鳗虽然做好了,可是,秦风却没有半点如释重负之情,反而看起来心事更重了。
“十几分钟做一道菜,这效率……”毛伟连连摇头,同时更坚定了以后菜单上一定要划去这道菜,你看清蒸多省事,盘好形状装盘,往蒸柜里一塞了事,哪有那么多讲究,外形还更好看。
“好了,接下来你就等候我和老先生对你的裁决吧。”岳语夏一脸的轻松,这也是她更愿意成为美食家、而不是大厨的根本性原因,吃,谁不会,而做菜,那可是永无止境的追求,舍易求难?脑子有病了……
秦风迟疑了一会儿,问道:“我可不可以一块儿去老先生那儿?”
“你确定没说错话?”岳语夏忽而脸色转冷,语气也冷冰冰地问道。
“不会这么小心眼吧?”
“我就是这么小心眼,怎么着吧……”
“神经……”
考虑到他曾经拒绝过岳语夏的相邀,而现在却自动送上门去,对岳语夏的打击好像是太大了点。于是,秦风决定还是给她留点面子,也就不再强求一定要和老先生见面。
岳语夏自觉扳回一城,很有成就感地哼了一声,一甩头,秀发舞动,发梢差点飞到秦风脸上。
“小人得志……鞋跟这么高,小心走路摔跤摔坏脑子……”秦风没好气说道。
“姑奶奶高兴,你咬我啊……”岳语夏本来是很擅长拌嘴的,不过,这句话一说,顿时想起了秦风不是没“咬”过她,而且,严格来说,是她逼他“咬”的,这么一来,气势一下子蔫了下去,遂狠狠瞪了秦风一眼,赶紧跟着毛伟去大堂凑热闹。
嘉禄天海店的底楼大堂,时间已经过了晚高峰的点儿,但是,这里依旧人头攒动气氛热烈,由于店长推荐菜已经脱销,大部分留下来的食客,小酌的同时,倒是都有打算明日早点来,以免又错过了有限的东坡肉。
忽然间,大堂的气氛为之一肃,只见经理毛伟端着一盘红烧河鳗,身后跟着一位绝色佳丽,二人一前一后,正对着餐厅一角独坐的老先生款款而去。
“有情况……”
不止一个人心里这么想着,几乎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落在了那位老先生身上。
'0048章'。哭笑
在底楼大堂远离空调出风口的角落,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正独坐在那儿,老者满面沟壑,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如果细看的话,可以注意到老者的表情有些紧张、有些焦灼,有些忐忑,直到毛伟与岳语夏一前一后出现,他的各种负面情绪瞬间达到顶点,就连呼吸也快要凝固了似的。
“老先生,让您久等了。”毛伟充当了一回跑堂,相比于秦风,作为一店之长,其实他更关心老者对于这道红烧河鳗的观感。
“谢谢,谢谢经理先生。”老者激动地站起来要和毛伟握手,及至发现他不方便腾出手,又换了个姿势,抓住他手臂,用力一荡。
“老先生,这是敝店的红烧河鳗……不过,在老先生享用之前,这位岳小姐有一个不情之请。”
都说美女出面好办事,即使如这位年过八旬的老者,面对岳语夏,也是一脸可亲的笑容,连说:“岳小姐请讲,但有所能,无有不准……”
“老先生您好……”岳语夏此时已经完全不见了任何高傲和刁蛮,搀扶着老先生坐下,然后从身边掏出一张名片,自我介绍说:“老先生,我是天海大学自办刊物《食在延宝》的总编,就在刚才,我听说传统功夫菜红烧河鳗重出江湖,所以,我想请老先生能赐予美食,并能获准采访先生。”
“没问题,没问题……”老先生一口答应,并开始帮着准备餐具。
“这个先不急……”岳语夏轻轻按住老先生的手,然后指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红烧河鳗,问道:“请问老先生,在您的记忆中,您儿时的红烧河鳗,外形与眼前这一道菜,相似度大约有多少呢?”
老先生的目光落回到红烧河鳗之上,仅仅数息之间,老先生呼吸顿时变得急促,他手拿筷子,虚空点着菜盘,口齿略微有些浑浊地说道:“对,对,就是这个外形,鲜红之上青青白白,青是青葱,白是葱白……还有啊,岳小姐请看,鱼皮完整不乱,表面光泽透着晶莹,说明勾芡花了心思,熬糖也是用了功夫的了,筷子夹起来的话必定会产生拔丝现象……”
说着话,老先生小心翼翼用筷子夹起一块河鳗,果然如他所说,鳗段悬浮半空,却依旧与整盘红烧河鳗藕断丝连。暗红色的拔丝晶亮晶亮,半空之中,好似还在随着老先生的节拍有韵律地舞动。
岳语夏一丝不苟用pad打字,把老先生的评价忠实记录下来,在获得老先生首肯之后,又同时开启录音和拍照功能。记录完毕之后,她迫不及待也照着老先生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一块鳗段,果然,她也体验到了拔丝现象。
“那时候,散糖还是奢侈品,一道菜,要做出拔丝效果,是何其艰难……”老先生唏嘘不已,尽管时下有各式各样的拔丝苹果、拔丝地瓜等等,但是,在老先生心目中,再也不是他记忆中的拔丝了。
“老先生,难得这一道红烧河鳗外形与您老记忆中的相同,您还是先品尝吧。”岳语夏放下筷子,迫不及待开始催促老先生了。
然而,事到如今,老先生却似乎有些害怕,他也放下筷子,犹豫良久,最后才艰难启齿道:“岳小姐,要不,您请先品尝这一道红烧河鳗,如何?”
“这,这怎么可以……”岳语夏失笑,怎么老先生还有买了菜请别人先品尝的嗜好,她说:“菜是您点的,我怎么好掠人之美,这第一口,一定要您老先品其味才对嘛……”
老先生不断摇头,半晌之后才叹道:“难啊……岳小姐是不会明白,近乡情怯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老人的愁苦似乎感染到了其他人,毛伟当先开口说道:“岳小姐,要不您请先品尝吧,再把其中滋味告诉老先生……相信老先生也是这个意思……”
岳语夏也明白老先生这是害怕,既害怕这一道红烧河鳗不是儿时的那个味,却又更害怕这根本就是儿时的味道。想明白了此种关节,遂一笑,和声建议道:“那,要不,我和老先生一起品尝这一道河鳗?咱们数一二三,好不好?”
要不怎么说美少女的笑容最能感染人,在岳语夏软语劝慰之下,老先生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来岁,他连连点头说:“好,好,咱们就数一二三……”
岳语夏再次拿起筷子,几乎与老先生同时夹起了一段河鳗,无意之中,她忽然发现在人群外围,一张熟悉的俊脸也在注视着她这边。
可恶,他怎么敢从厨房间出来……
那是秦风,他已经换下了白色厨衣,取而代之的是那晚上他所穿着的蓝白相间短袖衬衣。
可恶,太可恶了……
秦风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似乎在拜服于她劝解老先生所采用的方式,笑容之中,岳语夏还看到了其中浓浓的关怀、以及激赏之意。
哼哼,崇拜姑奶奶的人多的是,又不差你一个……岳语夏的心情忽然好像好了许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此时的笑容美轮美奂,仿佛是夜空之中能点亮一切的璀璨明珠。
岳语夏的动作很慢,在品味美食的时候,她表现出来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庄重,与平时的狂野飞扬几乎是完全两个不同模子里刻出来的。
“靠,果然美女还是比美食更值得欣赏啊……”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岳语夏是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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