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外篇·中州篇·虞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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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荒外篇·中州篇·虞壤-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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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屏风往后宫去了。

均予听了此言,满身的血液沸腾得如要燃烧起来,只能死死扣住椅子扶手,紧紧抿住发白的嘴唇。盛德帝的命令无疑是将他软禁起来,他却再也无法争辩,打起精神走出御书房,勉强上了自己的马车。

一路之上,他为免自己失态,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无数念头不肯去想。好不容易捱进了自己的宅门,看见那大门在自己面前越关越紧,最终把外面的雨丝彻底地隔绝出自己的视线,均予才长笑两声,拖着踉跄的步子朝空无一人的内院走去。脚下被平日走熟的门槛一绊,均予趁势松开雨伞伏倒在石板地上,终于颤抖着哭出声来。

冰凉的雨砸在炙烫的身上,寒意彻骨,却不能冲去一点内心的绝望与屈辱。从离开帝都到现在所有的委屈,都化成泪在这无人之处尽情洒落,此刻的均予,再无力去维持平日的淡定风度,他像个孩子一般抛开了一切顾虑,一心一意地哭泣。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头,然后,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头顶,顺着湿透的头发轻轻摩挲。均予抬起头,泪眼迷蒙中看见了云姬悲悯的脸庞。仿佛看见了自己唯一的倚靠,均予反手握住了云姬的双手,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了进去,仍旧啜泣。

“我都听说了。”云姬一动不动地任均予握着,竭力平静地道,“你不要太难过,或许正如你先前所猜测,是篡位的逆贼胁迫你父皇给桓更下的命令。”

“不,不会是旁人。”均予哽咽着道,“桓更离开南华时服了心蛊,这些年来父皇都是直接用意念来给他下达诏令。这种隐秘的办法,外人根本无法控制……所以,桓更没有说谎,真的是父皇……”他越说越是艰难,身体也抖得越发利害,蓦地抬头仰天道,“可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父皇这般恨我?送我来这里我有怨无恨,可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我,我可是他疼爱了二十年的亲生儿子啊!”

云姬听他语声悲愤,脸上那道伤痕在雨夜中越发凄厉,伸臂把他抱在怀中,泪水也忍不住滚滚而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她如同安抚孩子一般轻轻拍着他的背,喃喃地温柔低语,“你放心,我一定会劝服皇上,让他助你复国……”

“云姬,不要离开我……”均予见她要走,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臂,“如今我没有国,也没有家了,如果你也背弃我……”

“不许瞎猜。”云姬蓦地伸出手,捂住了均予的口。

均予没有再说下去,目光却定定地看着云姬,通透中却又带着些乞怜的意味,让云姬心中一悸,缓缓放下了手。

“相信我。”她拉着均予站起来,俯身拾起地上的雨伞,遮在两人的头顶,“就如同我相信你一样。”

那一夜,云姬没有离开。

※※※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连绵几个月,连院中早前干涸见底的池塘也蓄满了盈盈碧水,更出乎均予意料的是,原先只剩下几枝残梗的荷花也渐渐抽出叶片来,顿时给萧索的宅院添了勃勃生机。

均予的心情也随着雨季的阵阵新绿平静下来,他每天坐在书房中,翻看宅子的前任主人留下的藏书。前任主人虽然听说是因贪污问罪,家里也被查抄殆尽,但收拾起来的书籍仍然不少,很多还是均予在南华时候从未读过的。出于对今后复位的准备,均予专门挑一些地理志、风俗志来看,竟也渐渐得了趣味。有趣的是,他发现西荣描述南华的书里谬误百出,而西荣的自述中则多处与自己来自南华的印象相悖。

“两国一衣带水,都城间路途只有月余,民心偏见却谬胜万里。”云姬前来相会的时候,均予这么感叹着,“两国的仇怨,也是在这些以讹传讹的流言中不断加深,比如说,”他指着面前的《堪舆录》念道,“‘南华南有苦泽,其人生水中,面黑无发,以虫蚁为食’,还有这个,‘崇贼以西荣人骨建尤素关,以为厌胜之术,每至天阴,或闻冤魂号哭’,而在我们南华的传言中,西荣军队不备粮草,专以俘虏为食,因此两国边境百里杳无人烟。我路过的时候,眼见大片肥沃土地抛荒,真是心疼啊。”

“等你和皇上结盟成功,做了南华皇帝,大可以采取一番举措教化天下,消除这些偏见和仇恨。”云姬笑着回应。

“皇上还在观望吧,可恨我困在这里,竟是什么都做不了。”均予恨恨地道。

“皇上确实在观望,但他也在保护你,前两天不是又格毙了几个行刺你的人?”云姬眼看均予的脸色又灰暗下去,连忙道,“不过你也不要着急,这些天皇上忙着北迪常王爷来访之事,过些日子便会给你答复了。”

“北迪常王来访?”均予蓦地皱起眉头,“此人向来力主攻我南华,难道他是来游说盛德帝联军的?”

“这倒是不知了。”云姬不敢多说惹均予担心,只宽慰道,“三国成鼎足之势,其实正是互相依存制衡,皇上想必也清楚这局势的微妙,不会草率决定。”

均予听她说得有理,只得压抑了自己的焦躁,耐心等待。

※※※

又等了十余天,忽有宫中侍卫前来,请均予入宫。均予隐约间见这些宫中侍卫眼神怪异,不由心中忐忑。他此刻外无后盾,内无心腹,盛德帝若要对他不利,实在是跟碾死一只蚂蚁相似。然则他的脾气外见随和,内里却是遇刚愈刚,走在那些耀武扬威的侍卫队伍中竟不见慌乱。

穿过熟悉的大理石广场,均予又回到了西荣用以飨宴外宾的明光殿中。不过他这次不是坐在客席,却被带到殿壁夹层处隔出的一间密室中,只能透过极隐蔽的小孔观察殿中的动静。

“皇上吩咐,待会宴请北迪常王一行,殿下不便露面,就请委屈在此处,宴后皇上自有话说。”侍卫首领说罢,略施一礼,退出去顺手关上了密室的门。

密室内逼仄而阴暗,均予候在小孔前,不明白盛德帝为何要自己旁听北迪与西荣的会谈。眼看殿中宫女太监忙着布置筵席,显见对那些北迪来客甚是尊敬,均予联想起自己初次在此殿中的遭遇,一股愤懑之气充斥胸臆,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正胡思乱想间,西荣鸿胪寺的官员已引着北迪使者入席,从均予的位置,只能看到坐在对面的几个衣衫华贵之人,想来上首着麒麟服色的便是那南华的宿敌——北迪常王了。另外还有几人背对着均予落座,其中一人背影均予看得甚是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过不多时,盛德帝驾临主位,宴会正式开始,宾主间无非说些寒暄道乏的话,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不过耐心观察的均予却看得出,每当盛德帝的目光落在背对着自己的几个宾客身上时,总有些不自觉的专注。

好容易等北迪常王介绍完了自己的从人,轮到介绍那背影熟悉的客人,均予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侧耳倾听。却见那客人自行站了起来,面朝盛德帝做了一揖,声音清亮地道:“在下文翰阁主,见过西荣国皇帝陛下。”

他这报的自然不是真名,让盛德帝心中颇有不快。一旁北迪常王连忙笑道:“文翰阁主身份特殊,不便当众公布,改日再向陛下禀明,望陛下恕罪。”

“既有难言之隐,朕自然不会强人所难。”盛德帝随即雍容一笑,“文翰阁主青年才俊,想来此行定有可教朕之处。”

“陛下客气了,在下愧不敢当。”那文翰阁主得体回答了,微笑着施礼归席。

整个宴会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然而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密室内的均予却再连一个字都无法听进去。他无力地倾倒在椅背上,如同怕冷一般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却依然可以听见自己的牙齿在轻轻敲击。无端的恐惧从内心深处毒蛇一般窜上,让他几乎失去了行动的力气——那个人的模样,居然和自己一般无二!而他自称的“文翰阁主”,正是自己幼时初封太子,指着皇家藏书阁文翰阁的一句戏言!这种本不应为人注意的琐事,连自己都已遗忘,为何那个人却依然记得?

联想起自己离开帝都后的种种,均予只能断定,一个无法参透的阴谋正天罗地网一般在自己身边悄然结下,如同这死气沉沉的狭小密室一般把他牢牢困住。此刻他只想拼命去拍打密室紧闭的房门,央求外面的宫廷侍卫将自己放出这坟墓一般的地方,却只得咬紧牙关,撑起全部的心力去熬过这世上最漫长的一场宴会。

等到均予终于被带到盛德帝面前时,他近乎失魂落魄的神情让盛德帝促狭的心理获得了一丝快意。盛德帝亲自倒了一杯甜酒递到均予面前,微笑道:“方才可看清楚了么,北迪也有一位南华太子,你们南华太子可真是不值钱呢。”

均予没有理会盛德帝的嘲讽,端起青铜的酒樽一饮而尽,面色才不复方才的苍白。心神镇定之后,均予方向盛德帝道:“陛下可听说过偃师之技吗?传说上古周王西巡昆仑,途中遇一巧匠名为偃师,能以木头棉花造人,心肝脾肺、举手投足、音容笑貌无一不与真人一般。这种技艺数千年来一直没有失传,何况还有江湖宵小所擅的易容术呢?此时南华政局动荡,阴霾未散,难保一些混水摸鱼之人假借南华太子之名,行挑拨渔利之事,还请陛下明察。”

“若真如你所说那人只是赝品,这个赝品也太逼真了。”盛德帝疑惑地盯着均予道,“方才他言谈举止可跟你如出一辙,你们两人要是站在一处,朕相信几乎没有人能分辨出来。”

“看他对北迪常王的态度,便可知他是假冒。”均予正色道,“堂堂南华太子决不会对他国君王如此驯顺近谄。”

“那倒未必。”盛德帝玩味地一笑,“比如你生出想求朕派兵的念头后,说话便恭顺了许多。”

“希望陛下收回此言。”均予蓦地抬头冷笑道,“陛下若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早就把我的头送给南华新君做贺礼了吧?”

“说得不错。”盛德帝稀稀落落鼓了两下掌,笑道,“就算不关系到整个中州大陆的政局,朕现在也对你的事大有兴趣了。你想要如何证明给朕看你才是真正的南华太子呢?”

“请陛下让我与那文翰阁主私下一会,我一定可以找出他的破绽。”均予笃定地道。


第四章 风雨凄凄

盛德帝并没有着急促成均予与文翰阁主的会面,他更关心的是北迪使团前来造访的目的。果然,在冠冕堂皇的国宴之后,北迪常王邀请盛德帝举行了一次密谈。

盛德帝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听着北迪常王的话语,果然与自己猜测的不错,那个一贯有“鹰王”之称的常王对入侵南华有着近乎执着的心态,可惜他所说的理由对在三国鼎立的局势中周旋了多年的西荣皇帝毫无新意。

“上次敝国乘南华大涝,饥民暴乱,向浩成帝提出以储君为质,若非陛下同时施以压力,量那固执老儿也不肯就范。”常王笑道,“北迪与西荣已甚有默契,而此番南华新君初立,政局不稳,陛下若肯与敝国联军攻打,定可瓜分南华国土,取得通向云荒与海国的港口。”

“可是南华地形复杂,水系繁多,否则也不会数百年来雄踞东南,与我们争夺中州的霸权。”盛德帝有些兴味索然地回答。

常王听了盛德帝的话,胸有成竹地一笑:“南华所仗的无非地形诡异,奇兵难测,可若有人能够为我们提供南华最机密的地形与布防图,以西荣和北迪军力之盛,定可一举成功!”

“哦,王爷所说的那人是……”盛德帝心念微动,假作不解地望过去。

“那人正是陛下昨日所见的文翰阁主。”虽在隐秘的静室,常王还是俯身靠向盛德帝,压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他便是敝国向南华要来的人质——前太子虞均予。”

“当真是他?”盛德帝佯惊道,“那现在继任南华皇位的又是谁?”

“尚未打探出来,不过定非太子无疑。”常王道,“当日正是我亲自到南华去带走的太子,断断不会弄错。而他听说有人冒名即位之后,痛哭流涕,才以提供南华布防图和割让港口城市为条件求我国派兵助他复位。敝国觉得此事关系重大,才想联合陛下出兵,以保毕胜。”

“常王爷说话快人快语,没有那些庸俗虚伪的饰词,朕很是欣赏。”盛德帝沉吟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朕不能贸然应允。这样吧,十日之后,给王爷回话。”说完便端起了桌上茶杯。

常王看出他送客之意,会意地站起来告辞,末了又补充道:“以襄助东宫太子复位、清除篡位叛逆的名义出兵,南华的抵抗自然会减弱一半。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还望陛下把握。”

盛德帝微笑点头,望着北迪常王的背影,慢慢坐下不再言语。过了良久,他终于吩咐从人道:“去把云姬叫来。”

※※※

尽管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均予看到那个少年跨进院门的时候还是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而那个自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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