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墨生闻言,方才收了手上的力道,一把将芥川掼在地上。芥川死里逃生,捂着喉咙咳了数声,翻起身来,顿首便拜。嘴里还咕噜着几句鸟语。
龙吟风听不懂,向郑芝龙问道:“他说什么?”
郑芝龙笑道:“芥川在道歉,不该冒犯东海王的虎威,请大人原谅。”
龙吟风亦笑道:“这倒怪了,若是中原的武林人士,吃了这般大亏,少不得要放狠话。就算不敢放狠话,也多是偷偷溜走,没见过这般挨了打还不走,反趴在地上磕头的。”
梅墨生笑道:“小兄弟,你不懂。倭人崇尚武力,只尊敬强者。你若能将他打趴下,他便对你服服帖帖,毕恭毕敬。你若打不过他,他便会认为你是弱者,可以由他任意欺侮,为所欲为。”
龙吟风不解道:“难道倭人就不懂得平等相待吗?不管强者,弱者一律和睦相处,如此岂非天下太平?”
梅墨生哈哈笑道:“好天真,好天真!若是天下人都如你这般想,那就不会有那么多是非恩怨了。倭人一半是狼,一半是狗,可就是学不会与人平等相处。他强时便是狼,要吃你;他弱时,便是狗,要摇着尾巴巴结你。你若想将此物驯化成人,与咱们和睦相处,恐怕是难上加难啊!”
龙吟风顿悟道:“哦!明白了。原来这倭人不惯与人平起平坐,要么别人给他跪着,要么他给别人跪着。”
梅墨生抚须大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龙吟风道:“既然如此,那还是让他们跪着吧。来,前辈,我扶您上船。”
说罢搀着梅墨生的胳膊一同上了船。芥川见二人已上了船,忙爬起身,拾起木桨,冲着郑芝龙低声吼了几句。龙吟风好奇心重,问郑芝龙。
郑芝龙苦笑道:“这倭奴怪我没通知他,说东海王大人上船应该由他亲自侍奉。是我翻译不及时,害他失了礼数。”
梅墨生与龙吟风哈哈大笑道:“好狗,好狗!”
郑芝龙与芥川上得船来,一路上芥川摇橹甚是卖力,对梅墨生与龙吟风二人也是毕恭毕敬。唯独对郑芝龙不假辞色,时而还大声呵斥他两句。郑芝龙想起梅墨生方才那番话,不由得暗自苦笑,心思:“这倭寇还真不是善类,若逮着机会,定要将这帮倭奴打得服服帖帖,令他不敢小觑于我。”
风轻水急,橹速帆快,一柱香的功夫,小船儿便划近了黑漆漆的火山岛。只见这岛似金字塔形,中间一个椭圆形的大洞,乃是受风化海蚀而成。海水流经此处便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惊涛骇浪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发出阵阵轰鸣。夹着呼呼的海风声,如恶魔在纵声狂笑,又如海妖在嘶声悲鸣。
龙吟风看着那黑漆漆巨大的洞口,仿佛饕餮巨嘴,要将世间万物都吞进去似的。不禁心中有些打鼓,捏了捏下巴道:“好一处险恶的所在!”
到了此处,芥川就不再往前划了,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两句。郑芝龙翻译道:“芥川君说,到了此处就不能再往前划了,要另换途径上岛,问二位敢不敢。若是敢时,不破岛主就在岛内恭候大驾;若是不敢,就原路将二位送回。”
龙吟风一击掌道:“龙潭虎穴尚且闯过,这小小的海岛又有甚么敢不敢的?只管讲来!”###第45章 孤胆闯地狱 豪情过天梯
郑芝龙转头跟芥川咕噜了几句,面带难色对梅墨生道:“前辈,芥川君说要上岛只有一条路,走天梯。”
梅墨生惊道:“天梯?”
芥川一点头道:“嗨!”。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把短铳,点燃引信,对着洞口,只听“啪!”的一声巨响。过得片刻,只见洞口钻出两名倭寇,抬着一张弩床。一人将尾端系着绳索的长箭安置在弩床上,另一人坐在地上,双腿前蹬,身子后仰,双臂用力向后拉。
只听“嗖”的一声,长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凌空射了过来。“嚓”的一声响,扎在船帆上。芥川跃起身,三两下爬上桅杆,如猿猴般灵巧。拿起绳索,在桅杆上绕了几圈,取过箭头,一把钉在了桅杆中。三两下又跳将下来,跪在甲板上道:“请!”
龙吟风望着这晃悠悠的绳索,再看看前方海面上巨大的漩涡,不禁道:“这就是天梯?”
郑芝龙一捂胸口,趴在船舷上佯作呕吐道:“前辈,还是你们先过去吧。我有些晕船,怕是过不了。”
龙吟风亦道:“可惜这几日时间紧凑,未曾练那《踏雪无痕》上所载的轻功。否则过这天梯应该不在话下。”
梅墨生沉声道:“二位莫非要打退堂鼓不成?既是如此,那咱们就哪里来回哪里去,这倭寇大营不去也罢!”
龙吟风吃他一激,顿觉一股豪气涌上心头,高声道:“前辈说哪里话来,既到了此处,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他一闯。岂能无功而返,遭倭奴耻笑!不就是个天梯么,我先来!”
说罢一纵身,双手握紧绳索,小心翼翼地向前攀去。梅墨生高声道:“手握紧了,不要往下看。心中但想着杀敌向前,无所畏惧便不会手软了。”
龙吟风双手交替向前,须臾便攀至漩涡上方。但闻得耳边狂风呼啸,巨浪滔天,不禁咬紧牙关,默念道:“不要往下看,不要往下看!吾还未曾杀敌报国,还未曾为祖先报仇雪恨,还未曾娶妻生子,我不能死,不能死!”
念及此处,双臂上又平添了几分力道。眼瞅着那黑漆漆的洞口越来越近,忽觉眼前一黑,一大群蝙蝠黑压压的撞了过来。龙吟风忙低下头,护住脸,哪知这群蝙蝠甚是凶恶,专盯露出皮肉的地方咬,似乎要将这新来的访客驱逐出境。
龙吟风没奈何,只得挥起衣袖扑打。哪知这蝙蝠越打越多。情急之下,一把抽出腰中的游龙剑,一招“暗香浮动”,剑尖化作万点寒芒。那蝙蝠哪挡得住游龙剑的锋利,有的被削掉了双翼,有的被劈成两半,顿时半空中血肉横飞。余下的蝙蝠见不是对手,忙挥舞着翅膀逃了。
龙吟风长舒一口气,收了游龙剑,又攀了数尺,终于抵达了洞口。直到脚尖落地,方才感觉疲累。浑身早已大汗淋漓,汗湿了的衣襟贴在后背上,被海风一吹,不禁感到一丝丝凉意。
对面船上三人早已鼓掌叫好,芥川翘起大拇哥,嘴里嘟哝着。郑芝龙忙翻译道:“芥川君夸奖龙兄弟的剑法,说他钦佩龙少侠的武功,但更钦佩龙少侠的胆色。”
梅墨生抚须微笑道:“嗯!自古英雄出少年。龙兄弟有这般胆色,将来大事可成。郑老弟,你呢?咱中国人可不能在倭寇面前丢脸呀!”
郑芝龙闻言轻咳了两声,面露尴尬道:“还是让芥川君先过,他若能过,我也能过。” 说罢转头与芥川叽里咕噜了几句。
芥川一点头,纵身一跃,双手双脚勾住绳索,如猿猴攀爬树枝一般,十分灵活快捷。不到一盏茶功夫便攀了过去。
郑芝龙看得目瞪口呆,梅墨生笑道:“郑老弟,请吧!其实四只脚爬过去是最安全的,要不要老夫在你身上套根绳子以策安全呀?”
郑芝龙此刻也无心纠结梅墨生言语中的讽刺之意,心中只暗道:“事到如今,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当下有样学样,照着芥川的样子,手脚并用,慢慢向对岸爬。爬到漩涡中心时,却闭着眼,再也不敢往前爬了。
梅墨生见郑芝龙趴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不禁摇头叹气,心中暗道:“不怕死才不会死,似他这般悬在半空,胆怯心虚,稍稍不慎就会掉下去。他死了倒是小事,咱们没了通译,即使进了倭寇大营,也见不着贼酋呀。”
念及此处,运了一口真气,足尖在船舷上一顿,飞身上了绳索,“噌!”,“噌!”,“噌!”飞身而至,那绳索吃了郑芝龙的重量,本就堪紧,又被梅墨生的足尖点了几下,晃荡得更是厉害。
郑芝龙见绳索大幅摆动,不由惊惧得大叫起来。抬眼一瞧,梅墨生已飞身赶至近前,冲自己大声喝道:“收声!撒手!”
郑芝龙哪里敢撒手,只觉得脖颈处一紧。梅墨生五指如钩,似苍鹰搏兔一般,将郑芝龙整个人提了起来。梅墨生足尖轻点,一路提着郑芝龙跃至洞口。龙吟风忙伸手将郑芝龙接住,只见这位芝龙兄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如假死过去一般。
龙吟风忙掐了掐他的人中,良久,郑芝龙方才醒了过来,叫道:“妈祖保佑,妈祖保佑!今日捡了一条性命。”
龙吟风笑道:“郑兄,还能行走么?要不要我背你?”
郑芝龙摆了摆手道:“不用,我还能走。”
一旁的芥川躬身行礼,从怀中掏出三条黑布来。龙吟风不解道:“这是甚么意思?”
郑芝龙忙道:“龙少侠切莫误会,这是倭寇的规矩。凡上岛的外人,皆要用黑布蒙住眼睛。”
梅墨生轻轻点头,示意照办。当下三人取过黑布,将眼睛蒙了。由着芥川在前方带路,那两名倭卒在后面跟着,一路慢慢走来。
龙吟风侧耳细听,只闻一路水珠滴滴答答之声不绝,间或有两声虫鸣鸟啼。行了数百步,只觉得眼前蒙蒙一亮,似有灯光火影。只闻得耳中一声锣响,悉悉索索的脚步之声向自己奔来。
龙吟风忙取下黑布,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这山洞有七丈余高,阔约三丈。石壁上插满火把,石厅正中悬着一盏硕大的油灯。放眼望去周遭尽是些奇形怪状的浪人。###第46章 横刀衅侠士 怒剑斩倭奴
只见这帮浪人,个个披头散发,身着一件长袍,赤着双足。大部分浪人都有纹身,有的纹在手臂之上,有的纹在胸口,还有的纹在脑门上。所纹之物亦是千奇百怪,有纹龙的,有纹虎豹,饕餮的,也有纹着毗沙门天的。
十几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浓妆艳抹,着丝袍,敞着怀,露出双腿,赤着双足,手里端着木盘,正为浪人们端茶送酒。见龙吟风等人进来,眼中皆露出惊奇之色,不住地上下打量。
一女子走上前,被芥川一把揽住。一伸手取过一杯清酒,一仰脖吞了下去,嘴里道:“哟西,哟西!”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一提酒瓶,又满上一杯,双手递与梅墨生道:“多佐!”
郑芝龙忙翻译道:“前辈,芥川君请您喝酒。”
梅墨生厌恶倭寇使过的器皿太脏,道:“多谢芥川君美意,老夫喝不惯清酒,随身带得陈年花雕,咱各饮各的吧!” 说罢将腰间系的酒葫芦取下来,揭开壶盖,咪了一口。
郑芝龙忙又向芥川解释,那奉酒的女子倒甚是灵光,转身取过一只琉璃杯,将清酒注满,躬身奉上道:“这位公子,这琉璃杯是第一次用,酒也是干净的,还请公子爷莫要嫌弃。”
龙吟风见她汉语说得流利,不禁问道:“你也是汉人?”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不是,小女子是琉球人。因家父常年在海上与中原商旅经商,是以小女子自小也会说几句汉话,倒教公子见笑了。”
龙吟风奇道:“你是琉球人?又如何被掳至此处?”
那女子面色一黯,苦笑道:“公子又何必多问,总之是小女子命苦。这连环岛岛中有洞,洞中有岛,地势复杂得紧,公子还需小心才是。”
龙吟风正欲追问,却见梅墨生暗中使眼色,忙将嘴边的话咽到肚子里去。接过杯来,正欲饮时,一名满脸横肉,左颊上一道刀疤的倭寇走了过来,一把将那女子搂在怀里,满是汗毛的粗手伸入女子衣袍内不断摸索。
那女子低声央告,倭寇非但不听,反而摸得更起劲,瞪着龙吟风等人,满脸挑衅之色。嘴中叽里咕噜的不晓得说些什么,但那满嘴的酒气却甚是难闻。
龙吟风不禁皱眉问道:“芝龙兄,这厮在说甚么胡话?”
郑芝龙苦笑道:“这厮先是骂这女子,怪她不该将衣食父母撇在一边,反倒跑过来侍奉你。后面几句却是对你说的。”
龙吟风道:“这厮说甚么?”
郑芝龙顿了一顿道:“这贼囚说,要赢得女人的心,可不是靠嘴,而是靠刀。女人永远只会跟着胜利的一方。他还说中国男人没有勇气,看见长刀就跪在地上,乖乖将妻女献上。像你这样的懦夫,他已经斩了上百个了。你若不服气,便与他刀剑上论胜负,赢了这女人就归你。”
龙吟风闻言只觉血气上涌,一股无明怒火在心间翻腾。“呛啷”一声拔出宝剑,指着那倭寇道:“你译给他听,中国人可不是懦夫!我今日就要替那一百位冤死的同胞讨还血债!”
郑芝龙忙劝道:“龙少侠,万万不可!这里可是他们的地盘,惹恼了他们,咱一个都出不去。”
梅墨生亦道:“龙兄弟,切勿鲁莽!小心中了激将之计。”
那倭寇见龙吟风拔剑指着自己,一怒拔出倭刀,嘴里怪叫着向龙吟风劈来。龙吟风使出“疏影横斜” ,大大小小的剑圈护住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