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手势,和刚才的完全一样,只是方向却截然相反!
大地的颤抖停止,无边阴霾瞬息一扫而空,大地又是一片纯净的琉璃境界。,一块岩石,一片落雪,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毫发无损,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丹真的手就静静虚悬在夜风之中,仿佛那被她发动的诸天灭劫,又被她轻易凝止在掌心。她就是一切的守护者、调和者,一切秩序的定义者、维护者,一切力量的发动者与归往者。
她就是这凡世上唯一的神祗。
她注视着卓王孙,淡淡笑道:“平心而论,这一招你能否接下?”
卓王孙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良久,嘴角浮出一个冰冷的微笑,道:“恒河大手印共有三重变化,我只想知道,这最后一重是何等样子。”
丹真冷笑收手,道:“恒河大手印有无数传说。其实,每一种都是真的。它既是佛陀留下的降魔大法,也是西王母最强的招式。传说大禹登上天庭之后,向始祖之神伏羲、女娲要求见识天下最强的剑法,于是伏羲用昆明池下的劫灰铸剑、女娲创造出剑奴皇鸾——也就是后来的西王母。”
“皇鸾诞生的目的,本是为禹演练一招极天人造化的剑法。此招既是天下最强的剑法,也含有天下最强的诅咒——出此招者,将一切遗忘,直到下次青鸟之血汇聚;而见此招者,则会在中途双目破碎。因此,这所谓至美之一招,其实是不可见的。这是女娲对狂妄的禹开出的一个玩笑,一个惩罚。”她注视着卓王孙,叹息道:“你比传说中的禹还要狂妄,但如今,还不到这一招来惩罚你的时候。”
她摇了摇头,又道:“你可知道,为何千万年来,绝无人能抵挡此招?”
卓王孙不语。
丹真眸中透出深深的笑意:“因为这就是神的力量。你可以拿起湿婆之弓,那不过是因为你是湿婆在凡间选定的化身。你也可以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但你还不是湿婆本身,你的力量,是借助神的荣耀而存在,你,却只是凡人。”她的目光在卓杨二人身上游走,缓缓道:“我们三人,拥有相同的觉悟的机遇,不过至今只有我得到了。我如今不需借助西昆仑石,就可以运用毗湿努的力量;我无需用剑,却可以施展西王母的至美之招。在我面前,你们现在如同蝼蚁。——因为我已是神。”
杨逸之眉头紧皱,似乎陷入沉思;而卓王孙脸上只有冰冷的笑意。
丹真长长叹息一声,对卓王孙道:“你本来可以拥有诸神中最强的力量,然而你却不相信神明。这,就是你坠入魔道的根源。”
卓王孙淡淡笑道:“我所相信的,正是你不敢相信的。”
丹真皱眉,良久,叹息道:“看来,这一切已是注定。”她结印胸前,道:“此招的最后一重变化,我已通过潜龙珏注入一人的体内。若你依旧如此执迷,那么,终有一天能从她手中见到完整的恒河大手印。不过,或许你不会盲目,因为那个时候,也是你正式脱离人的界限,坠入魔道的一瞬,是魔非人,则不受此诅咒制约。不过,更多的诅咒将从此跟随着你,永世无法摆脱。”
卓王孙一笑,抬头看了看青色的天幕,道:“月已东顷,大师还不到示寂的时候么?”
丹真望着他,眸中寒光隐动,似乎刚脱离尘缘的她还未能完全超脱喜怒哀乐,然而她瞬即平静下来,微笑道:“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人是谁么?”
卓王孙脸色一沉。
丹真笑道:“是步小鸾。”她并不理会他眼中升起的杀意,缓步从他身边走过:“你不必愤怒。正是这股注入她体内的力量,能再延续她三个月的生命。其实,她早就已经死了,奇方异术,穷极想象,这样强留她在人间,难道不是一种罪?”
卓王孙望着她的背影,一时心头竟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感觉。
她重重长叹,在峰顶岩边止住脚步。天色青苍,似乎已有了破晓的痕迹。寒风吹动她白色的衣衫,在亘远的天地之间,却是如此的寂寞。
她遥望着透出一抹嫣红的地平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恒河大手印已出,我的记忆便将消散……与你的约定,也算是完成了吧……”
她合十胸前,声音仿佛空清的晓风:“浮世无驻,空去来回。有者无因,遂而生悲。既见菩提,复云吾谁?一朝舍去,大道盈亏。”
白衣飘飞,晓风将她的声音约吹越远,这一代白衣噶举派多吉帕姆、青鸟族信奉的西王母、毗湿努留在尘世间力量的主导者,就这样立于岗仁波吉峰顶,祥然示寂。
数十位藏密大德齐齐伏拜下去,却已无法吟诵经文,一起悲泣出声。
月轮隐没,似乎也在为这一天之内,两位真佛的示寂而垂悲。
千利紫石凄凄的哀泣,大德的经声,似乎业已变得嘶哑,最终沉寂下去。
空山寂静,众生无言,仿佛就这样经过了千万年的时光。
哚——哚——
远处传来轻轻的踢踏之声,一头青色的小驴从山脚下徐徐行来。一个纤弱的少女,恬然酣睡其上。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嫣红,却如这欲生未生的朝霞一样动人。
相思讶然:“小鸾?”
那一刻,朝阳终于突破沉沉夜色,将第一缕阳光投照在她身上。最后的一缕月光,从人们的视线中,无声隐退。
过去的无尽传说,就这样与昨夜的莽苍夜色一起陨落。
而天地万物,却在这一刻而轮回、新生。
———————— 华音流韶·雪嫁衣
楔子
晏清媚在等待。
等待落日的最后一缕目光,照进她眼睛里。
湖水静静拍着她的脚踝,绿意在延伸着,一直铺满整座山。湖并不大,坐落在山坳中,湖面没有一点风烟,就仿佛一面平放的镜子,将晏清媚和她的倒影分割为两半。
镜内镜外,都那么恍惚。
藤蔓从山上垂下来,一直延伸到湖底,根须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湖并不像是在山中,倒像是被一只翠色的手掌擎在掌心里。日光透过山峰漏下,在湖面上腾起一层淡淡的风雾。那雾也是深浓的翠色,仿佛是从古藤中榨出的绿色血液。
水边寂静得没有丝毫声音,晏清媚的眉微微蹙着。
一朵墨绿色的九纹菊在她身边盛开。这是一种奇特的植物,只有黎明最清澈的露水,才能让它绽放,在落日消失的那一刻,它立即就会枯萎。
花开花谢,日升月落,已有九朵九纹菊在她手中化为灰尘。
她等的人却还没有来。
晏清媚轻轻叹息,平静的湖面上荡起一层细密的波纹。
这一刻,落日掠过山峰的脊背,将最后一缕光照进她的眼中。随之便堕入黑暗,被无穷无尽的翠绿拥抱。
恰如十九年前,那温婉的一剑,刺在她最骄傲的自信上。
让她败得如此狼狈不堪。
那一剑,有她梦想的所有——慈柔,强大,庄严,美丽。
可惜,却在另一个人手中。
此后十九年,她无时无刻不活在这一剑中,活在对击败那人的渴望里。
于今,她又来到了这里,她知道她一定能再见到那个人,也一定能用同样的方式,让那个人见到她的微笑。
或许,她的微笑,只会为她盛开,因为这微笑是那么危险,普天之下,再没有任何人能见到。
见者必死。
晏清媚凝视着湖面,忽然万分期待与她的重逢。
那无法忘怀的昔日,不由得重上心头。
十九年前。
空山不见人。
湖面仿佛一块翠色的琉璃。晏清媚站在湖波上,便是一朵骄傲的花绽放在这琉璃盘的中心。
墨绿色的九纹菊盛开在她手中,九只细长的花瓣在风中伸展,尽见妩媚。
晏清媚默默凝视掌心,身形一动不动。只有飞鸟从寂静山岚中划过,在她紫色的衣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名花美人,秀山碧水,这一幕是如此动人,但若是稍仔细一点,就可以看出,一股淡淡的碧色正自她体内透出,不住向外飘散。这股碧色几乎目不能见。只有少数修为极高的人才能凭借内力感应出,这股碧气已同水雾合二为一,扎入了那些百年老藤的内部。
碧气向外弥漫,要将整座山都包在其中。
晏清媚仍然一动不动。
如花的面容上,是淡淡的笑靥。
谁又知道这笑靥后有怎样的杀意?
藤萝一阵哀鸣,似乎不堪这股碧气的束缚。
晏清媚动了。
纤手一划,九纹菊从右划到身前,倏然刺出。
九瓣之花,碎成九道剑气,在她身前炸开。剑气犹如狂龙,茫茫水雾立即被搅碎,附着在苍翠的剑气之上,向空中怒飞。剑气越涨越盛,九条狂龙在一瞬间就涨满整个湖面,倏然深深扎入了湖水中。
只瞬息之间,一切都已归于静寂——却是死一般的宁寂。
一只飞鸟悠然飞过,却倏然笔直掉了下来。鸟的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却是惊死的。
这寂静里面,又有着怎样的肃杀?
晏清媚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与她浑不相关。她悠然振衣,浸入湖水中的古藤猛然一阵扭动,整潭湖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鼓涌得冲天而起,化作一条无比巨大的绿龙,一窜而上九天。
整座湖中再没有一滴水,所有的水都被这条绿龙带起,飞到了半空。
晏清媚脸上的微笑更加动人,纤手轻轻探出。
怒飞的绿龙猛然一窒,它体内的九道剑光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飞回了晏清媚手中。绿龙顿时失去了支撑,轰然一阵怒响,满空绿水暴射而下,向湖中落去。水柱,从几十丈高落下,势如苍龙,整座山都被振动,满山鸟兽惊恐地飞走,大地也跟着轰鸣!
但晏清媚却丝毫不动,纤手张开,九道剑光依旧合为一朵九纹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滴露水巍巍颤动在菊瓣之上,渐渐归于宁静。
她悠悠叹了口气,似是在欣喜自己终于练成了这招九纹秘杀,又似是在怅惘,天下又有什么高手,配他施展此招?
山谷雷鸣之声不绝于耳,似是大地在叹息,天地间的隐秘,被这位女子窥尽。
晏清媚身上连一滴水迹都不曾沾染,依旧如山中清绝的仙子,遗世而独立。
突然,一个声音淡淡道:“没有用的。”
晏清媚倏然抬头。
她看到一抹黑色的影子。
同这深山碧色格格不入的黑色,宛如一片从暮空中裁下的夜色。黑在绿中,本显眼无比,但那人不出声之前,她竟完全没有发现此人的存在。
那人慢慢走上前来。这亦是位女子。
晏清媚的双眸凝注在她身上,瞳孔禁不住渐渐收缩。
她有多高华,那人就有多高华。
她有多美丽,那人就有多美丽。
她有多骄傲,那人就有多骄傲!
——甚至,更有过之。
这短短的几步,竟给了晏清媚极大的压迫,如不是那人主动停步,她几乎就要往后退去。她拥有的一切,竟都被那人比了下去,显得这么一文不值!若不是常年修成的矜持令她保持着冷静,她几乎忍不住惊呼出声。
恰在这时,她在那人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情。
如她一样,那人也在惊异,惊异眼前之人,竟是这般高华,这般美丽,这般骄傲!
晏清媚倏然回复了自信,淡淡的笑靥重新成了利器,划了出去。她要摧毁眼前这个人,将她的高华、美丽、骄傲全都粉碎!
她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欲望,想要亲手毁灭一个人。
这个人与她那么相似,却又不是面貌、仪态上的相似。
比较起来,那人的容色更冷一些,晏清媚更柔一些。那人更雍容一些,晏清媚更婉媚一些。但她们的灵魂却几乎一模一样,这使得她们那一瞬间,几乎同时产生了错觉。
——她们不是在平视对方,而是低头谛视湖水,从水镜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晏清湄心中感到一丝刺痛。她绝不允许另一个人跟自己相似。因为相似就代表着对方能靠得很近,随时都可能取而代之。
她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有另外一个相似的影子,就必须亲手摧毁!
也许,这就是注定,她们一定会是敌人。
晏清媚手指宛转,九纹菊的花瓣指向那人。
她的笑容是那么柔媚,绝不带有丝毫的敌意:“你是说,我这招九纹秘杀,没有用吗?你可知道天下招数,无不有破绽,但我这招九纹秘杀却别出蹊径,九招相叠,每一招都将另一招的破绽弥补,九招连绵,因此绝无破绽,不败不灭,天下无敌。你怎能说没用?”
她嘴角的笑意直指那人的心底,她要用这抹微笑摧毁那人的骄傲,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对的。本族千年秘籍,一直将这一招作为最终极的秘密,只有族长才能翻阅。几千年的秘籍,怎么可能会错?
那人淡淡道:“千招万招,我只当你是一招。”
晏清媚的瞳孔倏然收缩!
这句话是如此尖锐,足以刺伤她所有的骄傲!
她能看出任何招数都有破绽,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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