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难受么?”她瞥过头去,想躲避他莫名专注的目光。
“不。”
“你刚才想说什么?”
“啊,那个啊。”床脚一沉,他居然也坐到了床上。两人之间的空间顿时狭小了不少,她的心口也蓦地缩紧。
“别怕。”拉兹伸手捋了捋她散落在脸颊边的头发,“这不过是一种身体改造罢了。你看,就像外面的其他人类一样,都是可以控制的……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突然惊觉,他的指尖凉得有些可怕。
“脸怎么这么烫?”他凑近,抬手探上她的额头,气息仿佛近在咫尺,“你是不是发烧了?”
“……‘发烧’是什么?”她咬着读音模仿了一遍。
拉兹愣了愣,但旋即笑了:“我都差点忘了,现在轮到你什么都不知道了呢。”他的最后几个音节极轻,要不是两人凑得很近,她几乎都要忽略过去。
“什么……意思?”
不待她问出完整的问题,手上突然传来大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等她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已然被他禁锢在怀中。
“你知道么,十三,我现在很开心,开心极了。明明你看起来那么惨,但是我真的好高兴啊,非常高兴……”
“……”
他径直忽略了她的挣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
“因为曾经我也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最后,我只能依靠一个人。”
“你……”
“嘘。”
他的气息拂在她的耳畔,柔软无比,激得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你讨厌我吗?”
“……”
“你讨厌我吗?”怀抱收紧。
她想要挣扎,但却因神经无力,完全使不上劲来,
“我……”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感觉……我挺喜欢你的。”
——虽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哪种喜欢?”
“就是跟看到别人……不同的那种感觉?”
“嗯?”
“就好比现在,我虽然很想踢你下去,好吧好吧,我做不到,但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踢你……”
“……还有吗?”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危险。
她的心悬了起来,只能继续说下去:“其实我很讨厌别人跟着我,感觉就像是莫名其妙多了个尾巴,但你跟着我的时候,却好像很自然,好像很久以前你就已经这么做了,而我也已经习惯了。”
“……”
“啊,我的意思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什么样的措辞才是最合适的,“我觉得,唔,你就像是我的影子吧?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和我说话的时候,还有现在这样……我都觉得,一切再自然不过……仿佛本该如此。”
他松开了她。面上笑容消失不见,就这样沉默了下去。当他沉默时,双眸微敛,神情似乎有些忧郁。但那样的表情仿佛只是她的幻觉一般,眨眼便消失不见。
发愣间,不防他蓦然凑近耳边,咬上了她的耳垂。
“喂!”
“等我两天……”他低喃,“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么?”
“嗯?”
“什么都不要问……就这样跟我一起走好吗?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的,所有的……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支离破碎的话语,细碎得就像她缥缈无踪的记忆。
湿润的气息从她的耳边拂到了脸颊,然后沿着她下颚的线条一路下滑,即将落到下巴上时又蓦然上扬,最后重重落在了唇上。
她想要挣扎,却整个人被按在了墙上。
随着唇齿间气息不断抽离,慢慢浮上心头的是某种陌生的、溺水般的无力。
“啊。”
她听到一个声音,轻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
拉兹离开的时候,少女看起来来还是有些恍惚,像是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还反应不过来。
——深度催眠与过量麻醉么……
他回忆起自己先前看到的资料。在实验的过程中,为了限制十三的行为,他们给她注射的麻药足以迷昏三头大象。
拉兹想,自己的脸色应该是十分难看,因为开门的瞬间,门外的男孩脸上半点血色也无,整个人杵在那里,就像石化了般。
这个是罗伯特的弟弟?
记得自己找到十三的时候,这家伙就在她附近。按罗伯特的解释来说,是为了监视“流星”的动向。
——真的是如此吗?
拉兹嗤笑,也没和男孩打招呼,就这样当着后者的面关上了门,扬长而去。
“这算是什么?!”
维吉尔冲到罗伯特面前的时候,全身的血液抑制不住冲向头顶。
“什么?”罗伯特刚刚结束临时会议,布置完两天后大总统到来的接待事宜,好不容易瞅着空,可以在私人沙龙享受一杯金酒,享受片刻,结果就来了麻烦。
对于弟弟突然冲进来大吼大叫的行为,他仅是挑眉,表示自己不明白。
“那家伙……那家伙为什么会在星星的房间里?”
“哦,你说先行者啊。”罗伯特给维吉尔也倒了一杯,还好心地加入了点冰块,“他说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办。”
“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到星星的房间里去?”虽然男孩堪堪够得上称之为“少年”的标准,但在浮岛那样的地方,对于很多事情已然有所了解。
罗伯特挑眉,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在说什么。当下在茶几上敲了两下,打开一个中等屏的光脑,点了几下调出一段录像。
“你看!”他指着影像涨得满脸通红。
罗伯特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吃醋了?”
“我没有!”
“之前我没问你……难道她已经是你的小女朋友了?哦难怪,所以问有谁愿意跟着‘星星’的时候,你那么主动……”
“不是!”
“不是?”罗伯特露出了笑容,走过去拍了拍弟弟僵硬的肩膀,“不是最好。”
“……”
“我并不想打击你,但是我得说,不管是你,还是那位先行者阁下,都没有‘星星’的处置权。在这点前提下,他有接触‘星星’的权限,无论对她做什么都不算越界。”
“……”
“更何况,这样的情形,不会持续太久了。”
“什么意思?”
罗伯特露出怜悯的神情:“来,我带你看点东西……看在你是我最亲爱的弟弟的份上。”
作者有话要说: 先发颗糖(动次大次动次大次)
☆、小偷
“——偷石榴的贼又来了。
愤怒的冥王来到树下,抓住了小偷。
可这次的小偷,和以往的都不太一样。
不是那些傲慢的、有点小聪明的凡人,而是个姑娘,一个和他同族的姑娘。
她的眼睛因泪水而闪闪发亮,像是被他遗忘已久的星辰,带着冥荒永远也不会有的生气。
‘可恨的小偷,必须要予以惩罚。’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却无论如何也硬不起心肠来,把她丢给阿刻戎河旁的刻耳柏洛斯。
——该怎么办呢?
他盯着她,看她捧着石榴瑟瑟发抖,如捧着一颗摇摇欲坠的心。
忽然间,冥王想到了个绝妙的办法。
‘我可以原谅你,”他告诉姑娘,“吃下它,我就原谅你。’”
……
他喜欢乐园的文字,那与母语迥异的音节划过舌尖时,总会带来奇异的韵律与令人着迷的感觉。
“你在看什么?”身后传来问话,声音又湿又哑,像是深埋地底的木炭。
“没什么。”他漫不经心地合上,“不过是一些古早的神话罢了。”
“哦?手写的纸书吗?真是稀罕呢?”
“啊,碰巧找到的。”他笑笑,没再继续讨论下去,直接转移了话题,“您居然提前来了,大总统阁下。”
来者正是预计还要一天才会来的大总统雷曼。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粗呢礼服,并没有选用军人常用的防护装。哪怕在最正式的场合,这位大总统阁下也偏好旧式的礼服,厌恶军队的制服——因为无论怎样的防护装,出于安全的考虑,都需要加上硬质材料,所以不管怎么设计,都会让他看着像是装在铁桶里的一块过期奶酪——岁月早已在他脸上留下了过多的霉斑,完全无法靠简单的切割与修补来解决问题。
“不用麻烦。”雷曼大总统制止了拉兹起身的动作,走到他对面的一只深色单人沙发前,用手按了按,“罗伯特准备的?”
“是的,他办事非常贴心。”拉兹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半边身子都埋了进去,“如果他预想到您会过来,大概会准备一套硬木沙发吧。”
雷曼点头,走到了不远处的写字桌后。那里有一把高背靠椅可供他端坐。
“这么多年了,您对自己还是如此严苛。”拉兹看着大总统正襟危坐的样子,发出感慨。
“一切柔软的东西都容易消磨人的意志。”雷曼稍稍前倾了些,支起双手交叠在下巴之下,“像我这样的老家伙,总得注意些才能坐得更久。”
拉兹明白他的意思。
私下有很多人咒骂这个在大总统位置上呆了八十年之久的独|裁者。说他的精力与年龄早已超过了一个正常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说他为了永葆青春早已将灵魂卖給了恶魔,身体献给了虫族,以此换取不竭的精力与不朽的肉体;甚至有人揣测,他早该死去,却因为对权力的贪婪而弥留至今——憎恶他的人总会说,哪怕看到他,也能感受到自他身上传来的腐尸般的恶臭。
拉兹非常确定最后一点是假的,因为他面前的大总统阁下和很多有地位的军人一样,注重个人清洁,品味偏向复古,身上永远只留一点剃须水的味道。
“您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
雷曼哂然一笑。
一块霉了七十年的奶酪和一块霉了八十年的奶酪比起来,自然看不出太大的变化——虽然按照自然规律,它们都早该是一团烂泥。
“说起来,你倒是变了不少。”
他依然记得,这个年轻人刚刚送到他手边的时候,还不能称之为“青年”,顶多只能算是个“男孩”。冷漠、阴沉、寡言,除了外貌,还有优秀的身体数值,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他的马洛礼。
啊,马洛礼,他的第一个孩子,阳光,友好,活泼。他和所有俗世的父亲一样,将之视作最可爱的“天使”。
相比之下,那个送到他面前的孩子,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替代罢了——虽然第一眼的时候,他惊讶于两者居然看起来居然有六分相似。
而现在么……
雷曼有些不敢确认。他不确定如果马洛礼还在,他是否会像面前的这个人一样,相貌俊秀,思维敏捷,彬彬有礼,带着让人嫉妒的朝气,甚至还有点他年轻时的影子……
“私下里,你可以叫我雷曼,或者……”
“是的,雷曼阁下。”
雷曼微嘲:“礼仪什么的总是做给外人看的。”
拉兹望着端坐的老人,微笑不语。
“我还记得你刚来我身边的时候。那时候,上一位先行者刚刚回来,我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很难有太大的精力照顾你。”
“啊,这并没有什么,”拉兹笑容不改,“您对我的栽培,我一直铭记于心。”
“是啊,光是为了让你学会这里的语言,就花了不少的时间。学会后也没能呆太久,就又把你送走了……”大总统说话的时候,微微眯起了眼,神情也很放松,这让他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追忆往事的老人,显得亲近不少。
“非常感谢。”
“不必,毕竟你是我的养子。”
——养子么?
每当听到这个词,拉兹总有种怪异的感觉。
被封冻了几百年,醒来不久后便被眼前的这个人收为养子。接着重新学习、适应新的生活。可真要算起来,辈分总是十分混乱。
而且他已经记不起自己被面前的人收养是什么样的情形了,或者说,所有的记忆都已变质,从他自乐园回来的那刻起。
每当他审视过去的记忆与情感,就像是观察收藏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冰冷,客观,永远隔着两层玻璃的距离;又像是他手中的这本书一样,随时可以从书架上取下,无论内容多么让人触动,但终究这不过是另一个人的故事罢了。
也许曾经有过尊敬、向往、甚至仰慕?
但那真的是太久远的一件事了……
“怎么了?”
“不,想起了一些事,以前的事。”
雷曼露出心领神会的样子。这个说法很显然让他觉得十分满意。
“你和安妮一样,我很为你们感到骄傲,非常。”他像个慈祥的父亲般走到拉兹身边,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安妮?”
他记得安妮,却从不曾见过她。据说那是同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