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半夜三更跑到人家家里,对人家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别这么不友好,如果不是格子的原因,我也许不会和你再打什么交道的。格子是我的朋友,不管你现在怎么定位你们的关系,好歹曾经也算是不错的朋友吧?我来就是和你说说这个我们共同的朋友。”
“我不想说他。”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费珂不置可否,也不看我,身子依着门框,看起来根本不打算请我进去。
“你确定他杀了你的朋友?”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他自己应该最清楚。”
“我不相信格子会杀人,他就是把自己杀了也不会去杀人,这一点,我想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
“你以为你很了解你的朋友?”费珂突然撸起了T恤的袖子,在我们小时候接种牛痘疫苗的部位有一道5公分左右的刀疤,“这个他恐怕没跟你说过吧?”
看我愣在那儿,她又说,如果你早两个月来,我还有更多可以给你看的,可惜这一段没和他在一起,那些老伤都养好了。我看看那道伤疤,又看看费珂的脸。我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我不明白那道小蚯蚓一样的红疤和那个温柔腼腆的格子之间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关系。
“劝他去自首吧,”费珂的表情还是冷冷的,但语气缓和了一些,“今天上午公安局来我这儿时,我没跟他们说,但他们掌握我和格子的关系,肯定会去找他的,最好在他们找到他之前去自首,这样对他有好处。”
“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相信是他下的手吗?”
从费珂家出来我就给格子打电话,接通后半天也没人应答,打他手机,关机了。事不宜迟,我打了辆车直奔格子家。一上车,我就说了和格子家相邻的一条街名。那是条著名的商业街,聚集着十多家百年老字号。最近因为有个好身材的女疯子在那儿裸奔过,于是更著名了。很多人经过那儿都放慢了脚步,希望有机会能重睹那一幕,甚至有人特意绕道跑去那儿守着。,
我把车门关好后,司机并没有急着走。他扭过头来,陪着笑脸,用外地口音和我商量,师傅,我刚来这儿没几天,路不熟,麻烦你给我指指路,行妈?我不由对他多看了两眼。妈的,打车的给司机指路不算新鲜,可本地乘客给一个外地司机指路,这算怎么回事。我说那我下去吧,我换一辆。司机既没同意也没不同意,而是扭回脸去,摁了两声喇叭。我还没反应过来,车已经冲了出去。那一脚油门踩的,车开出去有一百米左右才减缓了速度,我被惊出一身冷汗。你他妈的不想活啦。我坚决地去开车门,手刚搭到上车门上,车又一次冲了出去,这一更猛。
如此重复了四次后,我彻底放弃了,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我感觉我后背上的衣服已完全湿透了。车平稳得停了下来,司机扭过脸来,陪着笑脸,用外地口音和我商量,师傅,我刚来这儿没几天,路不熟,麻烦你给我指指路,行吗?妈的,我还能说什么呢。
“沿这条道一直开,到第四个十字路口左拐,然后我再跟你说。”
“好嘞。”
得承认,这师傅的驾驶技术真叫好,几乎是匀速地在前进。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在大街上转悠了大半天了,没拉到一个活,”说着那家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迅速把脸转向窗外。我没心思和他说话。
“哎,现在出租这一行可不比从前了,钱不好挣呐,路上车多不好开还不说,这个税那个税的,挣点钱全交了税了,好象我们是在给税务局干活,”他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看了要有让我心惊肉跳的二十秒钟,
“当然,话又说回来,哪一行都不好干。就说那些鸡,别看她们穿得光鲜,其实不容易啊,”他已经完全不看路了,眼睛盯着后视镜,似乎我要不做回应,他就一直这么看着后视镜开下去。他对着后视镜里的我说,“你想,已经混到了要卖自己的地步,那是一件多惨的事啊。别的不说,单说这一行的风险性,被抓被蒙都还算小事,染上了性病,那跟着倒霉的人可就多了。老兄,你说是不是?为了吃饭,想不想干的时候都得干,有时候干了还白干,惨吧?”
我坚持把脸对着窗外,打定主意在到第四个路口前既不接他的话也不看他。但在心里,我默默地为这个家伙的现状做出了三点初步的判断,一,他不是本地人,二,他是在替别人开车,三,他的老婆极有可能是只鸡,说不定此刻正在干着风险性很大的干了也白干的事。而这个家伙还能在这儿开着车,并且把车开得这么稳当,真是不容易。为了对一位一只鸡的老公表现出应有的敬意,我点了下头。
“你点头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没意思?不可能,刚才一路上你都没开口,现在突然点一下头,不可能一点意思都没有的。”
“真的没意思,如果你一定要认为有意思那就算有意思好了。”
“那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我无所谓。”
“可是我有所谓。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一定要告诉我。”
格子家一点动静也没有,不是不在家,就是睡得太死。敲不开他的门,我又跑下楼,仰头往上看,四楼格子家的两个窗口都没有灯光。我站在楼下抽了一根烟,然后又上去敲他的门。敲了一阵,他对面的门打开了,一个穿了睡衣的中年男人怒气十足地冲我吼道,都几点了,啊,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休息啦。他的脸涨得通红,看起来是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了。我猜他所说的休息可能是过性生活的意思。如果我真的打扰了一个中年人的难得的性生活,我确实非常不应该。所以我由衷地再三道了歉,这才下楼。
越等我越觉得今天晚上等不到格子了,抽完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我往小区外走。
远远地,我就看见有一辆红色的富康车停在小区门口,打着空车的灯。尽管没找到格子,能在凌晨1点多一出门就打到车,我觉得自己运气还算不错。我朝它走过去的时候,司机也开门走了出来。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就是一个小时前把我拉到这儿来的那个家伙。
“你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等不到你了,如果你再晚几分钟出来,我就走了。”那家伙看起来很高兴,搓着两只手,冲我完全没必要地点头哈腰着。
“可是我不打车。”这时我改主意了,想到还得听他吐一路的苦水,我的头都大了。
“打不打车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我在这儿等了一个多小时,其实只是想问你一件事,你一定得跟我说实话。”他无比恳切地看着我,等着我的表态。
半夜三更,一个你只见过一面并且有可能再也不会见面的家伙异常严肃地对着你说,你一定得跟我说实话,这算怎么回事。
“这对你很重要吗?”
“是,很重要,否则我不会在这儿等这么久的。”
“好吧,你问吧,我一定实话实说。”
“刚才你冲我点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格子就把电话打过来了。也就是五点钟的光景,我感觉自己刚睡着。我很后悔睡前怎么没把电话线拔了。拿起话筒的时候,我想只要不是格子的声音,我立即就挂电话,然后把电话线拔了。
“昨晚敲门的是你吗?”格子劈头就问。
“你在家?操,那你干嘛不开门?”
“我以为是公安局的,后来听见你说话的声音,但很轻,我实在不敢肯定就是你,想着刚在你那儿吃过饭。”
“那你为什么不打我的电话?”
“我打了你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又不敢打你手机,怕你是和公安局的人一起来的,因为我感觉门外有很多脚步声,你不像是一个人来的。你找我有事吗?”
我支起身体,闭着眼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烟和打火机。先摸着了烟,我打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打火机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我心里说了声“不好”,但烟缸已经掉了下去。
“你找我有事吗?什么声音?打碎东西了?是烟缸吧?”
我把烟点着,抽了两口。格子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地问着,什么东西碎了?到底是什么东西碎了?我努力压抑着心中的烦躁,说,什么也没碎。
“不可能,我明明听见有玻璃粉碎的声音,你为什么不肯说?旁边有人?不方便说?”
“打碎一样东西实在不算什么的。”
“是不算什么,可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碎的是什么呢?”
“我告诉你又怎么样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我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力在调节自己的情绪了,但是没用,“我说过了,碎一样东西不算什么,可要是死了一个人那就不一样了。”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也没有,好象根本就没人。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昨天去找费珂了。
“去找她干什么?”
“我认为她说得对,你应该去自首,马上就去,我陪你去。”
“不,我不想去。等他们来找我好了。”
“你是猪脑子啊,这里面是有性质的区别的。”
“也许他们根本就查不到是我。”
“不会有这样的事的,别抱侥幸心理。你等着,我过来。”
“不,我不去,那是去送死。”
时间还早,我给一个估计是全团起得最早的同事打电话,让他代我向单位请假。反正去了也没什么事,无非是打牌和吹牛。个把在团里有情况的当然有动力去,瞅准机会也许能在道具间干上一把。当然这只是一种说法,谁也没在那儿看到过,而真在那儿干的是不会说的,所以只流传于大家的口头。但道具间因此有了那么一点淫乱的意味。我这个管道具的一直被认为有着先天独后的条件,不是因为有地方可以搞,而是工作的地方就是一个可以搞的地方,单凭这一点,就让我的一些同事很是羡慕。
说起来,歌舞团曾经也辉煌过,不过那是在我进团之前,如今也就留在老前辈们不厌其烦的追忆之中。我热爱舞蹈,曾经做过当一个舞蹈家的梦,也为此付出了十几年的努力和热情。可一次意外的车祸让梦瞬间就破碎了。如果你现在要问我梦是什么,我会回答,梦就是梦,一旦你醒来,它就没有了。
关门下楼的时候,我接到徐雯的电话。这是个做事得体、一般不给男人添麻烦的女人。不添麻烦有多种解释,其中一个就是,在内心深处她和你是有距离的。不过眼下我很愿意接受这样的距离。我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短暂得像个玩笑。人就是这样,只有经历过了,你才会切身地认识到那是不合适你的。
徐雯,32岁,长得一般,气质不错,单身,没有婚史。她是一家日资企业的翻译,经常要陪她的上司出差。我觉得应该给她这种特殊的工作一个新的命名,比如出差陪同员或者飞行翻译员什么的。她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不可能经常见面。这很好。事实上,这也是我和她交往了两年后依然还在交往着的最主要的原因。平常我们基本靠电话联系。她出差在外时,上飞机前和下飞机后都会给我打个电话,确定俩人在某个时段都有时间的话,她会火速赶到我的住处,火速地和我干上一把。她真的很忙。她时常感叹小日本的钱不好赚,当然也没少赚。对于我在床上的表现,她给予了高出我能力的肯定。不过,这也说明她对我那方面的表现是满意的。我猜这也是条件不错的她在和我交往了两年后依然还在和我交往着的一个重要原因。
电话是从白云机场打来的,徐雯正准备登机。对于能在这个时间打通我的电话,她显得很高兴。她问我今天中午有没有时间。要在往常,我会问,有时间又怎样呢?她会说,那我给你做饭。我就问,做什么饭?她说,我给你下面。下面,是我和徐雯之间的暗语,多么形象、生动啊。但是今天我得赶着陪朋友去公安局,他撞上了自己的女友在给别人下面,一气之下把吃面的人给捅死了。
我到格子家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就绪。胡子刮过了,单位的假也请好了,家具遮蒙上了布,还理出了一个旅行包,里面应该是日常用品,一副准备出远门的样子。格子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一阵心疼。
“不管曾经发生了什么,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我都是你的朋友。”我由衷地说道。我不记得自己还曾对谁用同样的语气说过同样的话,如果我这一辈子只被允许说一次这样的话,那么我愿意就对格子说。
格子的眼眶红了,他使劲地咬着下唇,过了会儿,他说,我父母那儿你看怎么跟他们说一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