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珠渗过她薄嫩的皮肤,决了堤一般直冒出来。
他估计到她是正在梦魇,正犹疑着当如何助她缓解为好,却听她嘤叮一声,双目大睁,眸色清润润莹澈如水,显是已然醒彻。
萧清绝心头绷着的一口气顿时泄了,喜逐颜开道:“蓝儿,你醒啦?现下觉得心中如何?可好些了?”
沐冰蓝眨了眨眼,又多了一层水汽汪了上来。萧清绝原以为她会委屈至极,已敞开怀抱,正待她若号啕大哭,便以慈父之态温情抚慰。
不想她这水汪汪两泡晶亮,竟如春水般催开了一朵鲜花般的笑靥——
“师父,我大好了,有劳师父挂怀!”
萧清绝一听此言,心下甚慰,却也称奇:“蓝儿,你大好了?这话当由师父来说才是啊!”
沐冰蓝复笑道:“蓝儿僭越了,师父莫怪,可蓝儿确然在梦中打败它们啦!从今往后,再有任何神鬼出现,蓝儿必无半分畏 惧“炫”“书”“网”!”
当下,沐冰蓝将自己做的这一应缠身噩梦一一说与萧清绝听,说到最后,她已是容光焕发,眉飞色舞:“……我便对她喝道:‘厉鬼!寻你郡主奶奶做甚?冰蓝儿在此,我不怕你!’
再看那白衣女鬼,它看着我竟似见了更厉害的鬼魅一般,满脸现出惧色来。它随即体若筛糠,长声惨呼,蓝儿正担心它要将蓝儿的耳朵也震聋了,却见它呼至极处,竟訇然一下,灰飞烟灭!
师父,她真的化成了一堆死灰,刹那间就被大风吹散,纤毫不剩了!”
萧清绝听完,哈哈大笑,抚须道:“蓝儿啊,你可知道你有多幸运么?人之怕鬼,正如你适才所言,并无道理,焉知鬼不会更加怕人?因而这人之怕鬼,实乃心魔也。
然而真鬼易克,心魔难降,这世上大多数人,至死也不能降此心魔,如今你小小年纪,却心魔尽除,诚可喜可贺也!”
既然话已说开,他索性一气连了下去:“蓝儿啊,你已是紫渊门徒,可知我紫渊门所修之功唤作什么么?”
沐冰蓝摇摇头,并不做声,只将满目清光乖巧地凝着,慧黠地等待萧清绝继续。
萧清绝缓声道来:“十五年前,掌门携我等一应开山老人,有幸得一神书,唤作《紫阳天经》,据此神书,得立我紫渊门。
莫看这《紫阳天经》只是薄薄一本书册,却广蕴天机,深藏玄妙,我等详参十数载,也才初窥概貌,若要解透精修,怕是合为师并如今进境最高的弟子之力,也仍需至少十数年啊!”
这段开场白一展开,不但沐冰蓝慧目更明,显是听得入神,连萧清绝自己也津津有味,谈兴大发,当下更将这门中最大的玄机细细道来。
第10章 入门习艺
只听萧清绝言道:“这《紫阳天经》当中,至关重要的便是紫阳驭鬼术,书中其他内容,皆是为将此术运用到极致而作的辅助。
譬如书中所载的武功,单用并无多大威力,充其量也只能在江湖上聊以防身,对付一流以下的庸人罢了;然而这套武术一旦配合上驭鬼术,便会功力大涨,人鬼合力,无坚不摧!
正是为了练好这门驭鬼术,门中蓄有一批行尸——蓝儿,正是你那日在那黑沉沉冷森森的大殿、唤作靖忠祠的地方,看见的那些棺中之物。
蓝儿当日在祠内,可曾嗅见一股诡谲异香?”
见沐冰蓝连连点头,萧清绝笑了笑,解释道:“那便是为师照着《紫阳天经》所载之法炼制的存尸香,有此香在,棺中尸身方能经久不腐,皮肉俱全。”
解释完这一节,萧清绝又重回关键之处:“至于当日蓝儿的逃生之法——蓝儿所猜不错,祠中屋梁之上所悬的那些镜子,名为镇魂镜。这些镇魂镜日夜吸蓄日光,照在棺木上行尸的头脑之处,令它们不得随意动弹。
但为使这些行尸的鬼魂功力有增,它们也须修习,而每日巳时,镇魂镜按点移开,放群尸出棺,便是令它们修习的必要一步。”
说到此处,萧清绝再看了看沐冰蓝,面上露出欣喜之意来:“为师说了这许多,蓝儿必然已经明了,这《紫阳天经》实乃以鬼为用,人鬼并肩,人与鬼之间,是友而非敌。因而紫渊中人,入门第一课就是要铲除心魔,克服掉与生俱来的那份畏 惧“炫”“书”“网”鬼神之心!”
顿一顿,他忍不住伸出大掌,怜爱地抚了抚沐冰蓝的头顶:“蓝儿啊,你可知不单是你的师兄们,便是师父师叔,在最开初,也是经过了坟地守夜、伴尸酣眠这般引人咂舌的训练,其中不乏有被吓得乱了心智、乃至狂喷胆汁而亡的。
而你乍一入门便遭遇靖忠祠一劫,此后不但不曾败北,反用极强的意志彻底去除了畏鬼之懦,已然具备了紫渊门人最基本、亦是最为至关紧要的质素!”
夸完爱徒,萧清绝喜色微敛,略略沉颜道:“可是蓝儿,你要知道,人鬼原本阴阳相隔,互不相犯。鬼之所以会甘为我用,实为对我等有所忌惮也。
鬼气至阴,纯阳之火若能善用,便可将其化作灰烬,永世不得超生。而人身具阴阳二气,其中男子属阳,女子属阴,男子当中,又以童男阳火最盛。故而,为使群鬼忌惮最深,甘为驱驰,修习《紫阳天经》的,以童男最佳,童女最劣。
蓝儿,你的众位师兄们皆为童男,而你偏为童女,为师不得不事先与你说明,《紫阳天经》中所载理学、武术、以及提炼丹药之法等等,你都可同你师兄们一般,勤学苦练,只是这驭鬼术,恐怕你不能亲力亲为,否则一个不当,反伤了你自身啊!”
萧清绝将诸事交待清楚,再看沐冰蓝。原以为她会大失所望,面露不虞之色,不想她神色不改,一脸天真烂漫,纯然一副惟师父之言为信、惟师父之命是从的神情,甜甜地开口道:“是,师父,蓝儿此后一定勤学苦练,并多加小心,不使师父为蓝儿太过操心,不给师兄们反添其乱!”
有了她这番自动自觉的保证,萧清绝最后一丝顾虑也放下了,当即颔首捻须,再喂她吃了些饭食汤药,令她重新睡下。
以萧清绝的经验,看沐冰蓝的气色,再经过这一夜安眠,从次日起便可令她开始学艺了。
沐冰蓝一朝开始习艺,果然不出萧清绝所料,可谓进境神速。
刚开始,因为她是独独一个刚刚入门的,萧清绝少不得要亲自给她另开小灶,补上最基本的课业。
一个月后,沐冰蓝便已赶上了门中程度最浅的徒众,得入低级班共课。
再半年之后,沐冰蓝已经吃透了低级班所学的全部理论。至于武功,因为她年小力弱的缘故,虽不似她在学术上那般独占鳌头,却也赶上了低级班中等偏上的水准,足可过关了。
萧清绝便大大方方,将她提入中级班,跟着高一级的课业。
又过二载,沐冰蓝已经满了十一岁,寻常至少需用四年方得圆满的中级班课业,也已被她仅用半数时间便深谙其道。
萧清绝意图再度独开一面,令她直入高级班。然而这一回,他却在净峦堂内遭遇了鹿肇元父子的异议。
最先撕破颜面的仍是年轻气盛的鹿子骁。他此时已是十九岁的青年,是个十足的大人模样了。而随他的身体一同长熟的,还有那满身独断专行、蛮横莽撞、更掺有冥顽阴鸷的戾气。
面对萧清绝的时候,许是年岁渐长,已过了对前辈高人景仰崇拜的年龄,又许是这近三年来,萧清绝对沐冰蓝的多加看顾确乎触伤了他的底线,鹿子骁对萧清绝已经惯于摆出少主的身份,颜色之中,骄矜之意昭然彰显。
“大师父,您一再给沐冰蓝跳级,先前的初级班中级班也就罢了,如今这高级班已然触及本门神功最核心的机密,大师父是否应三思而后行?”
萧清绝闻言,已知鹿子骁这般胸有成竹的背后,是有着靠山在支持了。
他不动声色,从从容容转向鹿肇元,等他示下。
果然,鹿肇元见他一时无话,也按捺不住,出言道:“军师,这沐冰蓝诚然如你所言,有通天彻地之才,如此进境神速,实在令人胆寒!
军师啊,本尊如今倒真怕她这条小鱼长得太快,再不用多久,我们这小小一方池水,就容不下她了。倘若届时她反戈相向,后果怕是不堪设想啊!”
萧清绝听罢,心中暗暗冷笑。沐冰蓝入门已经两载有余,始终用功乖巧,秉着一颗贵族千金少有的七窍玲珑心处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当忍则忍,不曾有任何与紫渊门利益冲撞之处。而鹿肇元父子始终对她戒心深重,除了所声称的种种考虑之外,无外乎自知待她不善,才总是不敢相信她不会终与紫渊门为敌,更遑论死心塌地效忠鹿氏。
但他当然不能把这一节点出来,便只是和言一笑,洒然道:“主上,少主,所谓险棋险棋,此子越险,若能建下奇功,此功亦当愈是奇伟。
沐冰蓝在门中已近三载,焕炀始终信守君言,不曾派人借她之名前来骚扰;沐钦衡亦谨遵君命,不曾暗地里与她互通有无。故而这三载中,沐冰蓝的确耳目清净,仅以本门为家,各位师父师兄为至亲父兄,并无任何反叛本门的理由。
而上个月焕炀刚刚传位于衍忱,自己退居太上皇,如今他家的天下,已在衍忱手中。
列位可还记得,近三年前,沐冰蓝是因了什么事被打发到本门中来的?
——衍忱跪求冰蓝为妻,时至今日,此事尚仍历历在耳。当年当日,也是在此处,清绝曾献丑妄议:衍忱以翩翩少年之身,向一垂髫小童求亲,并为之长跪不起,实在太过诡异。如此令人难以置信之事,只怕很难作假,衍忱对冰蓝之情,恐为至真。
世人皆难对初见之人用情如斯,而衍忱既有此心,或许也会在一面之后,永难割舍。请诸位再想,有其父必有其子,这焕炀就是一个痴情种,若生得一个儿子,竟然比他更加痴情,这不也很在情理之中么?当年焕炀为了灵慧公主夺此江山,怎知将来的衍忱,不会为了幽蓝郡主而舍此江山?
当然,那是万中之一的奢望。保守的说,我们有冰蓝在手上,也就相当于对衍忱和沐钦衡都有了一件质子。他日双方交恶,不管冰蓝是不是一心向我,我们拿住了她不放,对方也难免投鼠忌器呀!”
萧清绝这一番据理力争下来,饶是鹿氏父子仍是于心不服,口上却已经无理可辩。
再加上在座众人,或因不在其位,便不似鹿肇元那般生性多疑;或因心宽性和,亦不似鹿子骁那般嫉恨难平,皆纷纷钦赞萧清绝之议。
于是,沐冰蓝终得门中长辈首肯,跳到了高级班。
而到了这一级,她就和门中大师兄、从一开始便与她割袍分坐的鹿子骁成为同窗了。
第11章 寒殊早修
莲迦山的五月,芳菲尽放,春…色酣浓。
每日拂晓,晨光越来越迫不及待地漫至碧檀峰顶,将雪白的窗纸染得莹薄剔透,更将沐冰蓝唤醒得一日早过一日。还未开始学会贪睡的小女孩,日日神清气爽地起得床来,第一件事便是唯恐不及地推开门窗。
到得加入高级班的这第一日,晓色加之以再上新阶的兴奋,令她早到竟能看见清清朗朗的晨曦里是如何渐渐升起浓浓的雾气来的,心下不免窃喜:今日,我可比雾起得还早呢!
既然起得太早,沐冰蓝便留在房内先行用过一番功之后,才蹦蹦跳跳跑到膳房去用早膳。
然而一进膳房,她便发觉今日很是不对,明明是正常用早膳的时间,偌大一间膳房竟空了一小半,全不似往日人满为患的热闹景象。
再仔细一看,她便看出来了:高级班的全体学员皆不在此处!
寻了两个中低级班的师兄们一问,得知高级班这日临时排了早修,同僚们早片刻便已用过早膳,匆匆赶往寒殊洞去了。
一听这话,沐冰蓝就明白了,这是鹿子骁给她的一个下马威。
一来,高级班突增早修,她独为女子,不与大家同寝,若不得专人通知,必然一无所知。
而显然,大师兄鹿子骁是故意给大家增的这一项早修,亦是故意不令她得知的。
二来,班中早修,原本的惯例是当天第一节课习练什么,便早修什么。需要在寒殊洞进行的习练,唯驭鬼术实演这一门课而已,而这天的第一节课所习明明是武术而非实演,鹿子骁这一安排,很难说不是居心叵测。
只是他到底是何居心,沐冰蓝一时还无从细想。虽然明知是被排挤,她可不能生生咽下这口窝囊气去!
惟今之计,她须得快快用过早膳,赶去加入早修,不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