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部,被大刀劈出一道极深极长的血口子,大量的鲜血正源源不绝的涌出,迅速染红他的衣衫——
他突地扭头,在眼前几十人之中,准确找到了南宫远的身影。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甚至超过抹了毒药的利刃,他的黑眸冷绝,胜过千万年的冰雪。
仿佛他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好像是麻木不仁,好像是行尸走肉,好像是,好像是马上就要飞到他的面前,杀红了眼!
南宫远不禁倒抽一口气,他紧了紧手中的利剑,当然不会忘记,南宫政背后的那些伤痕,由来已久,是谁造成的。
他回以一笑,没有任何的胆怯了,反正在被囚禁在孤城的这段日子里,他想了很多事,也想的很清楚了。
他们两个,从出生就不对盘,一辈子会针锋相对下去。
他有了改变,不再是过去那个风流潇洒,不知世事艰难的南宫远了。
“杀了我的话,这世上没有人,可以解你身上的毒——”
南宫政,已经逼到他的面前,南宫远的眼底,护卫他的人,一一倒下,血迹溅出来,脏污了他的整张脸。
南宫远突地抬起剑,挡住南宫政的反击,冷笑着逼出这一句话。
他手下的两名护卫,早就在刀剑上抹了毒药,这是他最后的筹码,如果自己没有手刃南宫政的力量,那就通过其他的方法。
过程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他张扬的大笑出声,狂放不已,仿佛已经笃定了,南宫政不敢再轻易动手,只是这一句话话音未落,一把飞速旋转的剑,已然突破他不算严禁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抵抗,深深刺入他的肩胛,血泉喷溅。
南宫政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将手中的长剑,一寸寸从对方的肌理抽离出来,那种血肉模糊的颜色,对方低吼出声的扭曲模样,仿佛都无法影响他心里闪过的快意。
他,望着南宫远从马背上重重摔落的情景,就只是那么漠然地坐在马背之上,刀剑垂下,仿佛周围的喧嚣厮杀,都跟他毫无关联。
“这种威胁,对我无用。”
他望着南宫远口中溢出的鲜血,仿佛那只是世界之中最平凡的一种色彩,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仿佛看到对方比自己先倒下,那就是他的胜利。
那仿佛成了,一幅杀气熊烈的画面,映入每个人的眼中。
南宫政身后那破裂开来的黑色披风,久久扬起,像是一阵黑色的风沙,迷了众人的眼。
好像,那是唯一的王者风范。
……
“主子,喝药吧。”
凌风从瑟瑟发抖的太医手中,接过药汤,这一天,整个皇宫几乎无人敢踏入这一座寝宫,连平时服侍南宫政的宫人宫女,都恨不得无事不来。
这是第四个太医了。
前面三个,都在天牢蹲着。
“南宫远呢?”仿佛没有听到凌风的话,四个字,从帐幔之后传出来,无人看得清楚,帐幔里面是何等的情景。
凌风低头,嗓音有些低哑,昨日的大厮杀大对决,其实是两败俱伤。“那些人拼死把他藏匿起来,不过属下担保如今全城戒严,马上会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的。”
一阵沉默。
死寂。
凌风刚走到*床沿边,还未递过去药汤,已然感觉到,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背脊。
“滚出去。”冷到极点的三个字,不怒自威,已经是最无法反抗的命令。
“主子——”凌风眉头深锁,他实在没办法,或许他当惯了惟命是从的下属,没有能力说服顽强固执的主人。
“至少也该是有用的东西,才有资格让我喝下去。”
回应他的,是这么一句话,已然没有任何余地。
南宫远在战场上说的,是真话。
这种毒,很稀有,很罕见,从血液之中流传出去,在周身蔓延开来,不过大半天,已经越来越严重。
甚至,太医说如果还找不到解药的话,后果会不堪设想。
所谓的不堪设想,就是还不知道到底会到达什么样的程度为止。
而如今,南宫政的视线,已经越来越模糊了,他明白太医吞吞吐吐的问题,是出在什么上。
现在危及到他的眼睛,下一回,可能是脑子,心脏,或者其他。
一旦这个消息落到敌方的耳朵,也许他们会高兴的睡不着觉,连夜招兵买马,马上冲进皇宫吧。
他没有说任何的话,当然也不想任何人知晓他的秘密,所以那三个太医,都已经被关入天牢,半个字泄露的机会,都没有。
凌风的面色凝重,缓缓说道。“属下已经通知那位云南名医,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请主子稍安勿躁。”
“他想要跟我同归于尽的心那么强烈,当然不会用一般的毒药,这一点我早该料到。”
沉默了半响,南宫政才寒声道。
凌风最终离开了,偌大的寝宫,只剩下南宫政一个人。
他的面色一变,默默闭上黑眸,背后那一道伤口对他而言,无足轻重,只是几十道伤痕其中之一而已,第一次,他开始担心。
难道,人生之中最大的劫难,是这一次。
他是否应该开始打算,做出其他的决定,除了乘胜追击追穷寇之外,除了赶尽杀绝不留余地之外,他难道要真的考虑这件事吗?
如果毒伤无法治愈的话,他要当千百年来史上第一个瞎子皇帝?!
而且,很可能最坏的结果,不是如此而已。
这已经成了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事。
他从未害怕过什么,唯独这一次,他觉得忐忑不安。背水一战,对南宫远怀有很深的敌意,他如今确定南宫远如今是死是活,但即便活着,他的那一剑,也应该让南宫远去鬼门关一趟。
对方的伤势,绝对不会比自己轻。
很可惜,他应该一次就送南宫远去西天的。
他不会让自己现在的样子,被其他任何人看到的,绝不。
他的自尊,骄傲,不容许。
他没有这等的襟怀。
不远处的庭院。
两个宫女遇到的时候,窃窃私语,神色之中透露着惊慌失措。
其中一个红衣宫女,吓得小脸苍白。“怎么办,我好害怕去圣上的寝宫,可惜今日我当值啊——”
紫衣小宫女闻到此处,不禁低呼一声,“是啊,听说这两天来,十几个宫女都被赶出来了,哎呀,你不说还好,好像后天就轮到我了,不知道是看到圣上摔盘子,摔杯子,还是摔我……”
“很可能圣上一不高兴,就把我们卡擦了,会不会我们没命回去省亲啊?!”
红衣宫女惨叫一声,几乎要没办法端住手中的金盆,水溅出来一大半,湿了自己的裙摆都不自知。
“不过为什么圣上突然就变了脾气啊,以前虽然板着脸,倒也没有发过这么大火啊……”
“不知道啊……”
……
那天过后,她的心就像是被掏空了。胸口的那个洞,被寒冬的冷风一吹,冷得麻木了,冷得几乎忘了痛……
这种莫名的情绪,是很奇怪的,不知道从何开始,就突然冒了出来。
她不想承认自己,是想得太多。
或许只是快十天没有见过南宫政了吧,她一闭上双眼,还觉得几天前在雪地见过南宫政的那一面,短暂而隽永。
“小姐——”幡儿的声音,提醒了失了神的苏敏。
她突地从回忆之中抽离出来,淡淡一笑,转身取出一包药,送到面前的青年手中,平静地说着。
“这是你的药,你体质太弱,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跟生病的家人团聚吧。”
“多谢小姐了。”
她挽唇一笑,只是对方看不到她嘴角的笑意,素色的蒙面巾,隔着她跟所有人的面孔。
后面的几个村民也一起聚了上来,虽然没有看清楚过苏敏的面目,不过他们在私底下谈论的时候,都觉得应该是天仙下凡的女子才对,而且还有菩萨心肠。
这不,也有人凑了热闹。“这两天已经没有人继续死伤了,我们大家都是万分感谢苏小姐呐,等这回的事彻底决绝了,我们西渡的所有百姓,一定要举办宴席感谢苏小姐。”
苏敏眼神闪过一道笑意,开了口。“谢我?”
也有一个大妈,神情比其他人都激动,说了一大堆话。“我们都打听过了,这么多的药材,都是苏小姐重金买下,专程派人连夜送到西渡的。我们这里一穷二白,哪里有人买得起那些珍贵名药,而且苏小姐还带来了医术这么高明的老先生,帮我们每一个人治理身体,不让事情更加严重,如今大家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也没有那么害怕了,如果没有苏小姐的帮忙,我们哪里还有得救?”
“你对西渡百姓出钱出力,连自己都累倒了的话,我们可看不过去啊。”更有人点头,扬声说道。
“我当然不会让自己累倒了,倒是你们,还不能继续松懈,好好养身子。”苏敏拿起药包,摊派给每一家,神色不变。
“不过苏小姐啊,到底我们家那口子,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应该没有再犯病就没事了吧,总是住在那里我跟孩子也不安心啊——”一个约莫四十岁开外的妇人,神色紧张,这么问道。
“没事的话,只要稳定下来,很快就要回家了。当然要确定了所有事之后,我才放心让林大哥回家,大婶你总不希望病情还有反复吧。所以,请稍安勿躁。”苏敏低下头去,继续整理着手边的花名册,当初进驻那一个大屋子的病人,感染上瘟疫,约莫有二十人。
除去中途治疗不果死去的四个人之外,其他人都正常的生活着,按时喝药吃饭,甚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只要再过半个月,这一场瘟疫,就要在西渡消失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一身轻松,仿佛,她不曾辜负某一个人的希望,也可以完成自己的使命。
她笑了笑,没有发觉身旁,已经多了一个司徒长乐。
“丫头啊,我说这里的事情解决的也差不多了,幸好瘟疫得到了控制,我们也算功德无量,你可以放心先回洛城了——”司徒长乐仿佛将她眼底的笑意,尽收眼底,也明白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苏敏的双眼清澈明亮,看起来心情不差,这段日子虽然辛苦,却不觉得后悔。“做事就要有始有终,反正也不急着几天了。”
“你是不急,可能有人想你想的要死呢。不过也好,小别胜新婚,嘿嘿。”
老人转过身去,喃喃自语,收拾了自己要的药材,缓缓走了出去。
他会吗?
应该也会想她的吧。
她垂眸一笑,今日有了些空暇时间,她突然想到写一封信给他。
虽然知道赵焕一定会及时通知他,不过,她还是想写。
从房间里面走出来,她小心翼翼送出了信封,看到信鸽飞向蓝天的那一瞬间,嘴角不自觉上扬。
解决完西渡的事情之后,她会悄悄前往京城,给他一个惊喜。
这般想着,她的笑意更加沉了。
虽然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她希望可以从他的眼底,看到信任和称赞,她像是汲取露水的花儿一般,渴望他的肯定。
皇宫。
深夜。
“你就说实话吧。”
南宫政把所有人都支开了,他坐在*床沿上,面对着那个模糊的灰色身影,俊颜之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老人叹了口气,他一看到宫里派来人带他入宫,就已经了解不是一般的小毛小病。虽然他的医术比起那些太医是多了些经验手段,但在用毒解毒方面,却不是最厉害的人物。
不过,那个天下第一号的老东西,他可这辈子不想看到他。他们一辈子没有看顺眼过,谁让对方性情太过古怪,所以最后他定居云南,也就几十年没有见过那个医术略胜一筹的老家伙了。
说不定,酗酒过度,早他一步去见了阎王爷吧。
“有些棘手,需要时间,如果圣上有耐心的话,最少也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会有所改善。”
“需要这么长时间?”看不到的地方,南宫政的右手,有了些许颤抖,他如今约莫只看得到人像,比起清晨又模糊了许多,可见这毒药,不是唬人的玩意。
对,不痛不痒无形的毒性,却很快就要置人于死地。
果不其然,老人的话语,证明了南宫政所猜想的。“这是我估计的,可能还不止。这种毒是黑化族的毒药,一开始会危及双眼,到后来就麻痹四肢,形同废人。”
南宫政无声冷笑,南宫远似乎对自己还太过仁慈,他可以一把剑刺穿他的身子,他却没有用更加厉害的毒物。
不过,或许他也是了解自己的,成为废人,生不如死,是对自己更大的惩罚。
双拳,渐渐握紧,他闭上朦胧的双眼,危险的沉默着。
“如果圣上觉得可以接*受的话——”
他扬手,示意对方不必说下去,老人点头,行了礼,最终退了出去。
南�